大青石案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肉屑。
赫尔曼整个人趴在灶台前，手里捧着那只豁了口的大号粗瓷碗，鼻尖几乎贴到了碗底。
碗里残留的酱黄色老卤汁泛着油光，几颗被煮透的野山椒碎末黏在粗糙的陶土壁上。
老头子仰着脖子，喉结上下滑动，把最后一滴汤汁倒进喉咙，发出一声长长的吸气声。
“哈——！”
热气从他干瘪的嘴角喷出来，带着浓烈的蒜香与酸烈。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泛起两团异样的暗红，原本松垮耷拉的眼袋竟微微收紧，两只浑浊的三角眼里亮起多年未见的光亮。
三十年了，他那被极寒死气冻成废铁的胃囊与经脉，第一次传来了火烧火燎的充实感。
苏白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枚沉甸甸的黑铁钥匙。
钥匙表面的空间符文泛着微凉的金属质感，握在掌心压手得很。
“行了，汤也喝了，肉也嚼了。”
苏白把黑铁钥匙顺手塞进法袍内衬的布兜，拍了拍衣襟。
“大爷，东西我收下了。至于破天九绝刃的运劲口诀，明早天亮前我要看到手抄本放在案板上，少一个标点符号，明天的酸汤肥牛您就别想闻着味儿。”
赫尔曼恋恋不舍地放下瓷碗，用脏兮兮的衣袖胡乱抹了把胡子上的油渍。
他斜着眼打量着苏白，嘴里发出啧啧的怪声。
“你小子，算盘打得比帝都交易所的精算师还要响。”
老头子撑着灶台站起身，佝偻的身子微微挺直了些，腰杆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头，破天九绝刃你拿去当切菜把式使，老夫管不着。但你小子想拿着这套法门去闯地下大殿，甚至应付一个月后的排位赛，你现在这身板，连三招都撑不住。”
苏白挑了挑眉毛，在断腿矮凳上坐下，顺手拿起抹布擦拭着手里的剔骨尖刀。
“怎么，嫌我境界低？初级魔法师巅峰，魔力储量顶得上寻常中级法师三个，打个排位赛还能翻了车？”
“放屁！”
赫尔曼冷笑一声，两步跨到苏白面前。
老头子枯瘦的手指猛地探出，快得在半空中带出一道残影，两根带着老茧的指头直接按在了苏白的手腕命门上。
苏白手腕本能地想翻转避开，但赫尔曼的指力看似干瘪，却带着一股沉重如山岳般的暗劲，硬生生将他的手臂定在半空。
一股精纯而苍老的探查魔力顺着经脉瞬间钻入苏白的体内。
下一刻，赫尔曼的脸色骤然变了。
老头子的两道灰白杂眉猛地拧成一团，眼皮狂跳，死死盯着苏白，像是白日里见了活鬼。
“你……你这魔力回路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鬼玩意儿？！”
赫尔曼倒吸了一大口凉气，按在苏白手腕上的手指甚至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深渊魔龙的死煞、光明圣龙的神圣残片、四阶风灵鸟的暴风因子，还有刚才那精灵丫头的草木生机……”
赫尔曼的声音越拔越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苏白的脸上。
“你小子体内的魔力根本不是回路，这他妈就是个帝国垃圾场！全大陆最冲撞、最不讲道理的几股高维能量，全让你一股脑塞进肚子里了！”
苏白缩回手腕，揉了揉被捏红的皮肉，语气平淡。
“能吃就是福，管它什么属性，进了肚子全化成卡路里，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卡路里个屁！”
赫尔曼气得在原地转了两个圈，脚底下的烂泥被踩得啪啪作响。
“你现在还没爆体，纯粹是因为你身体底子硬，加上不知道用什么野路子把它们强行压在丹田里！”
老头子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在苏白眼前狠狠晃动。
“普通法师突破中级，是把气态魔力凝聚成旋涡；而你呢？你气海里的能量属性彼此排斥，就像把一万颗不同属性的雷火珠堆在一个瓦罐里！”
“深渊死气想往左冲，神圣能量要往右撞，狂暴因子在中间搅混水。你现在维持平衡已经是极限，只要你敢调动精神力去冲击中级魔法师的壁垒，这罐雷火珠就会当场炸开！”
赫尔曼的声音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现实。
“到时候，连圣魔导都救不了你，你会直接被自己吃进去的能量炸成一滩肉酱！”
厨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窗外夜风吹过，后山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旺财趴在门槛边，两只尖耳朵动了动，似乎感受到了屋里凝重的气氛，把狗头埋进了两只前爪中间。
苏白坐在矮凳上，手里的剔骨刀停在半空。
他没有反驳。
因为赫尔曼说的一点都没错。
刚才吞食那几片冰灵鹫胸肉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
系统虽然能够强行分解食材、消除狂暴因子的致命毒素，但那些被转化为纯粹能量的高维属性，依旧保留着各自的物理特性。
光明与深渊在气海里互相对峙，自然与风暴在经脉里疯狂拉扯。
他的魔力总量早就超越了初级法师的极限，但那个通往中级法师的魔力旋涡，却迟迟无法成型。
就像赫尔曼说的，稍微加大魔力运转，经脉就会传来撕裂般的胀痛。
一个月后的学院排位赛，奥古斯都那个疯子要献祭寿命召唤七阶光明圣龙的本体投影。
光靠初级法师的输出功率，就算把黑锅抡出火星子，也砸不破七阶圣龙的绝对防御壁垒。
他必须突破。
而且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质的蜕变。
苏白抬起头，视线落在赫尔曼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
老头子虽然骂得凶，但两只三角眼里却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与狡黠。
那副神态，就像是早早在陷阱旁撒好了诱饵的老猎人。
苏白嘴角扯了扯，随手将剔骨尖刀插回后腰皮套。
“行了，老头。”
苏白往后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您要是只想看我笑话，刚才喝完汤就可以拍屁股走人了。留在这儿跟我废话这么多，肚子里的坏水憋不住了吧？”
苏白伸手指了指灶台上那个半人高的青瓷大坛子。
“别绕弯子了。怎么解决我体内的魔力冲突？说明白了，明天起，后勤部每天给你留一碗加了极品冰蚕丝肠衣的老卤肉。”
赫尔曼脸上的严肃瞬间垮了下来，嘴角的胡子翘了翘。
“两碗。”
老头子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讨价还价。
“外加每三天要有一顿纯肉的，不能拿泡菜帮子糊弄老夫。”
苏白翻了个白眼。
“成交。赶快放屁。”
赫尔曼嘿嘿干笑了一声，伸手在自己那件油腻的围裙上搓了搓。
老头子脸上的市侩逐渐收敛，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在刹那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佝偻的背脊仿佛在一瞬间撑开了某种无形的领域，整间十三号厨房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起来，甚至连炭炉里的火苗都被压制得紧紧贴在木炭表面，不敢向上窜出半寸。
那是顶级强者在谈论自身终极之道时的绝对气场。
“小子，寻常魔法学院教的那套东西，是给那些血脉纯净的贵族废物用的。”
赫尔曼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带着金属撞击般的质感。
“他们追求魔力的纯粹，单一属性，按部就班。但老夫当年走的是极道，老夫要吃遍万物魔兽，体内的魔力比你现在还要杂上十倍！”
赫尔曼一步迈到苏白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杂，不是坏事。单一的属性是木柴，杂乱的属性就是火药。关键在于，你能不能把火药死死压进铁管里！”
苏白眼神微动。
“怎么压？”
“重压提纯法。”
赫尔曼吐出五个字，随后缓缓抬起右手食指。
老头子的指尖上，没有任何炫目的魔力光晕，但空气中却传来一阵沉闷的低鸣，指尖周围的空间甚至泛起极其细微的扭曲波纹。
“看好了。”
赫尔曼冷喝一声，食指如闪电般点出，不偏不倚，正中苏白的眉心！
嗡！
苏白只觉得脑海中猛然炸开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没有剧痛，但庞大繁复的符文信息与运劲轨迹，顺着赫尔曼的指尖狂暴地灌入了苏白的精神识海当中！
一副前所未见的冥想运转图，在苏白的脑海深处轰然铺展！
“寻常法师的精神海是湖泊，任由魔力在其中流淌化雾。”
赫尔曼苍老洪亮的声音直接在苏白的识海中回荡：
“但老夫的法门，是将精神海构筑成一座绝对密封的重型熔炉！”
“精神力为壁，意志为盖，法则为锁！”
“把气海里所有的深渊、神圣、风暴、剧毒全部当成食材倒进去，盖死炉盖，用你的精神力无限向下压缩！”
“气态压成液态，液态压成固态！”
“让它们在极致的高压与高温下强行融合，粉碎所有的属性棱角，把杂乱的驳杂能量，生生炼成万物归一的混沌魔元！”
伴随着这套运转法门的灌输，赫尔曼在识海中演练着极其精妙的精神力折叠技巧。
每一道精神力丝线，都化作了繁复交错的加固阵纹，将整片识海层层锁死，构筑出一个密不透风的坚固容器雏形。
苏白整个人僵坐在矮凳上，双目紧闭，呼吸变得粗重而缓慢。
他的脑海中，系统面板上的铭文正在剧烈闪烁。
这套所谓的“重压提纯法”，其核心逻辑，竟然与【万物皆可下锅】系统的底层运行规则有着惊人的契合！
系统的黑锅，本就是概念级的绝对收容与强行熔炼。
而赫尔曼传授的这套法门，则是教他如何在没有拿出实体黑锅的情况下，以自身的肉体与精神海为锅，强行将体内暴乱的杂质能量重压烹饪！
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口人形高压锅！
这老头三十年前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疯子？
这种拿命去赌的修炼方式，寻常法师试一次就会精神海崩裂而死。
但对于拥有系统概念级承载力的苏白来说，这简直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进阶外挂！
良久。
赫尔曼收回了手指。
老头子脸色微微泛白，显然这一记传功消耗了他本就残破的不少心神。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跌坐在灶台边的柴火堆上，抓起旁边半坛子劣质烧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咳咳……老夫的压箱底本事全给你了。”
赫尔曼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喘着粗气，三角眼里满是疲惫与解脱。
“功法给你了，能不能练成看你自己的造化。要是排位赛前你把自己压炸了，可别怪老夫没提醒你。”
老头子抱着酒坛子，身子往柴火堆深处缩了缩，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不过几息之间，柴火堆里就传出了粗重而均匀的鼾声。
这位当年威震大陆的圣魔导师，在喝足了酸汤与烈酒后，终于抵抗不住三十年暗伤初愈带来的神魂疲倦，沉沉睡了过去。
十三号厨房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穿过破旧的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冷光。
伊芙琳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杂物间，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绿色荧光，显然也在抓紧时间稳固大魔法师的境界。
苏白坐在中央的矮凳上，一动不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浊气，双手在膝盖上结出了一个古怪的印诀。
体内的气海之中，狂暴驳杂的魔力正在躁动不安。
深渊的黑芒、圣龙的白光、冰灵鹫的幽蓝，在经脉各处横冲直撞，隐隐传来胀痛。
“既然食材都齐了……”
苏白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抹狠色。
“那就起锅，压火！”
他依照赫尔曼传授的重压提纯法，调动起识海中所有的精神力。
原本松散弥漫在识海周围的精神力丝线，在法门的牵引下疯狂汇聚、折叠、缠绕！
嗡！
识海深处，一座完全由精神力构筑而成的黑色高压熔炉虚影，以极其霸道的姿态轰然降临！
熔炉落定的瞬间，下方气海中那些横冲直撞的狂暴能量仿佛受到了某种恐怖的吸力，被强行扯进了熔炉内部！
气海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
苏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体表的毛孔中甚至隐隐喷吐出微弱的杂色气流。
重压开启！
精神力构筑的炉盖重重扣下，四股截然相反的狂暴能量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撞击，产生的高温与冲击力疯狂撕扯着精神炉壁。
苏白咬紧牙关，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死死维持着精神炉壁的稳定。
就在体内的狂暴因子被压缩到极致、气态魔力即将向液态转化的关键刹那——
脑海深处，那道沉寂已久的冰冷机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在苏白的灵魂最深处骤然炸响！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高维度能量重压熔炼……】
【宿主精神力强度已突破临界值，即将发生概念级质变……】
【系统核心模块产生共鸣，检测到特殊进阶契机……】
【叮！】
【检测到宿主精神力即将发生质变，是否开启“精神力实质化”辅助功能？】
冰冷的提示框如瀑布般在眼前疯狂刷新，闪烁着刺目的暗金光芒。
苏白微闭的双目深处，光芒骤然暴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