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咕噜声不是从水封槽里冒出来的，是从坛子肚子里硬生生顶上来的。
苏白原本刚合上眼皮，被这动静一惊，脚下一蹬就从草席上翻了起来。
十三号厨房的破屋顶漏着几缕白花花的月光，正好照在那口半人高的青瓷大坛子上。
刚才还冰凉扎手的坛壁，这会儿竟然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暗光。
苏白快步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往坛子侧面搭了一下。
滋啦。
指尖刚贴上瓷面，就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烧感，皮肉差点被直接粘在上面。
这温度高得吓人，比刚从铁匠炉里夹出来的生铁还要烫手。
压在坛口的大青石跟着颤动起来，底下的水封槽像是架在烈火上的铁锅，里面的水花咕嘟咕嘟地往外翻滚，水汽蒸腾得老高，把厨房里原本残留的烟尘味全给冲散了。
旺财原本缩在烂木柴堆里睡得正香，听到这动静，猛地抬起狗头，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它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哀鸣，夹着尾巴死死贴在墙角，连看都不敢往坛子那边看上一眼。
坛子内部的魔力冲撞已经到了临界点。
四阶冰灵鹫的极寒冰髓、八片白银级翡翠树人的神木残骸、半坛陈年老陈醋，再加上伊芙琳体内残存的狂暴死气与自然魔力。
这些东西在百倍发酵法则的生拉硬拽下，正在坛子内部巴掌大的空间里疯狂互掐。
冰与火在对冲，生机与死气在绞杀。
整口大坛子就像个随时准备炸膛的铁炮仗，坛身表面那层原本平稳的青色光幕，此刻被内部狂乱的魔力冲击得忽明忽暗，裂开了一道道细微的纹路。
要是压不住这股冲劲，不仅这坛极品泡菜要彻底报销，十三号厨房剩下的大半截破墙也得被轰上半空。
苏白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没急着用蛮力去按大青石，而是弯下腰，贴着坛壁侧耳细听。
坛子内部，隐隐约约传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那声音听着很闷，隔着厚重的瓷土和水封，显得极其凄惨。
“放我出去……”
“好烫……好冷……苏白，你这个疯子……”
伊芙琳的嗓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止不住的颤音。
“有东西……有虫子在往骨头里钻……好疼啊……”
声音越来越细，最后化作了一阵带着哭腔的哀嚎。
那是极寒冰髓化开的寒气正在刮洗她郁结多年的经脉，而翡翠神木的草本生机又在强行修补那些破损的脉络。
一边是撕裂，一边是重塑。
这种洗筋伐髓的折磨，对于养尊处优的精灵圣女来说，无异于把皮肉拆开了重新拼凑。
听着坛子里传出来的惨叫，苏白原本紧绷的肩膀反倒松弛了下来。
能叫出声，说明人还没被醋酸泡化，底子还硬朗得很。
他拉过旁边那张缺了腿的小木凳，大马金刀地坐在坛子跟前，抬手在大青石上拍了两下。
砰砰。
沉闷的响声透过石板传进坛底。
“嚎什么嚎，大半夜的，把后山巡夜的野狼招来怎么办。”
苏白对着水封槽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开口。
坛子里的哭喊声猛地顿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声，似乎是伊芙琳在里面用脑门死死抵着坛盖。
“放我出去……我求求你……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伊芙琳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言语间满是绝望。
“经脉全碎了……魔力在倒流……你在拿我炼邪术……你这个魔鬼……”
“什么邪术，净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苏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根没吃完的干肉条叼在嘴里。
“你懂不懂什么叫传统工艺发酵？”
“你体内那些狂暴死气和杂质，要是不靠冰髓冻脆了、老陈醋泡软了，怎么从骨髓里剥离出来？”
他伸手拍了拍滚烫的坛壁，掌心透出一抹微弱的吸力，引导着体内暴食法则的重压，缓缓注入青瓷大坛中。
“叫得越惨，说明里面的乳酸菌越活跃，发酵得越透彻。”
“做泡菜都这样，脱水的时候菜叶子也是缩得死去活来的。”
“老实待着，忍一忍，等入味了就好吃了。”
这话一出，缩在墙角的旺财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两只前爪死死捂住耳朵，浑身毛发炸立。
坛子里面的伊芙琳显然被这句“入味了就好吃”刺激得不轻。
她剧烈地喘息着，声音里透着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恐惧与屈辱。
“你……你真要吃我……”
“我不是菜……我是精灵王庭的血脉……你不能……”
“谁管你什么王庭不王庭。”
苏白单手按在大青石顶端，体内的魔力顺着手臂沉沉压下。
“进了我的坛子，就是食材。”
“现在火候刚好，你要是敢用魔力强行抵抗，导致酸碱失衡炸了坛子，我就把你捞出来直接挂在房梁上风干，做成精灵肉干啃上三个月。”
坛子里的挣扎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在青瓷大坛里蔓延开来。
伊芙琳似乎真的被吓住了，或者说是洗髓的剧痛终于夺走了她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
随着重压法则的注入，原本狂暴翻涌的魔力乱流渐渐被压制下去。
极寒与极热的冲突在水封和陈醋的调和下，慢慢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循环。
坛壁上那层暗红色的火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的翠绿光泽。
咕噜噜。
水封槽里翻滚的水泡终于平缓下来，慢悠悠地吐出了三个拳头大小的气泡。
啪。
气泡在水面上裂开。
一股无法言喻的奇异香气，顺着水封槽的缝隙，悠悠地飘散在后山的夜风中。
那不是寻常药剂的苦涩，也不是寻常饭菜的油腻。
那是一股混杂着深山老林里原初草木的清甜、淡淡的果木幽香、以及一股让人舌底生津的微酸果香。
香气所过之处，连厨房门槛边枯死多年的老树皮上，都悄然冒出了几点嫩绿的幼芽。
旺财原本死死捂着耳朵的爪子，悄悄挪开了一条缝。
它耸了耸黑乎乎的鼻头，两只黑眼珠子顿时放出了亮光，哈喇子顺着嘴角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刚才的恐惧转眼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屁颠屁颠地凑到了坛子跟前，拿舌头使劲舔着坛子底部的石缝。
“去去去，没熟呢，舔什么舔。”
苏白一脚把狗头拨开。
他盘膝坐在草席上，深深吐纳了一口空气中飘散出来的微酸香气。
这股香气吸入腹中，顺着喉管一路向下，胃里原本残留的冰火灼烧感竟然在瞬间平息了大半。
精纯无比的生命本源化作千丝万缕的清凉气流，主动钻进他干涸的经脉当中，推着体内的初级魔法师魔力缓缓转动。
每转动一圈，魔力的厚重感就增加一分。
好东西。
不愧是用百倍发酵法则硬生生炼化出来的纯净能量，没有半点狂暴杂质，吸收起来比啃魔兽骨头还要顺畅。
苏白不再耽搁，闭上眼睛，五心朝天，正式进入了冥想状态。
十三号厨房的夜空下，月色逐渐西沉。
那口青瓷大坛子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莹光，水封槽里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伴随着深沉的呼吸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第一天的发酵，总算是彻底稳住了。
后半夜的风很凉。
但对于整座圣罗兰魔法学院来说，这一夜注定没有多少人能够安睡。
后山发生的事情，虽然被副院长以雷霆手段强行压制，没有立刻在学院主干道上爆发冲突，可消息的翅膀早就顺着黑夜飞进了各个势力的耳朵里。
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百人执法队在十三号厨房铩羽而归。
大魔导士级别的裁决长老重伤吐血，被抬着逃出了学院大门。
更骇人听闻的是，那位高高在上、被无数贵族学员奉为神女的精灵圣女伊芙琳，下落不明。
有人说她被苏白当场斩杀，有人说她被封印进了深渊邪器，各种离奇的流言如同杂草般在各大分院的宿舍楼里疯长。
天色蒙蒙亮。
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透过破烂的窗棂，洒在十三号厨房湿漉漉的地面上。
苏白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微酸香气的浊气，缓缓睁开双眼。
一夜的冥想，不仅彻底修复了他之前生吞狂化药剂和禁咒魔力留下的暗伤，体内的魔力旋涡甚至扩大了整整一圈，隐隐有了向中级魔法师逼近的征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炒豆子般的脆响。
水封槽里的水依然清亮，坛壁温润如玉，发酵进行得十分顺利。
砰！
十三号厨房本就摇摇欲坠的烂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四溅中，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秃顶驼背的老头气冲冲地跨过门槛，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燃的劣质卷烟。
正是后勤部的老厨子赫尔曼。
赫尔曼刚一进门，两只浑浊的老眼就死死盯住了院子正中央那口青瓷大坛子。
老头子抽了抽鼻子，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极品草本清香与老陈醋的味道，眼皮狠狠跳动了几下。
“你小子……真把那只精灵给腌了？”
赫尔曼快步走上前，围着青瓷大坛子转了三圈，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大青石上摸了又摸，神色古怪到了极点。
“老夫活了七十五年，见过拿精灵当奴隶的，见过拿精灵换魔晶的，拿精灵做泡菜的，你他娘的是大陆头一个。”
苏白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神色如常。
“赫尔曼大爷，大清早的火气别这么大。”
“我这是正经的魔药发酵，清除狂暴因子，怎么到你们嘴里全成腌泡菜了。”
“少跟老夫扯淡！”
赫尔曼没好气地骂了一声，反手从宽大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牛皮纸报纸，劈头盖脸地扔向苏白的胸口。
“你自己看看吧！”
“外面现在全乱套了，帝都的舆论已经把你架在火上烤了！”
苏白抬手接住报纸。
那是今天清晨刚刚由帝国邮驿魔法阵同步发行的《帝国魔法早报》。
头版头条上，用了整整半个版面的巨大加粗猩红字体，配上一幅十三号厨房浓烟滚滚的抓拍魔法动态图，赫然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震惊！皇家圣罗兰学院惊现食魔狂徒，精灵圣女伊芙琳惨遭下锅，已被熬成十全大补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