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而起的翠绿光柱把头顶上空的云层生生捅出一个大窟窿。
灼热的正午阳光被这道光芒一冲,竟然在半空中折射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彩色光晕。
狂暴的生机波动顺着后山的地面向外横扫,卷起层层泥土草屑。
前排那些身穿墨绿重铠的军团甲士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脚下就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整齐的方阵当场被这股气流冲得七零八落。
趴在碎石堆上的七头金眼狮鹫像是遇到了什么洪荒巨兽,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尖锐的哀鸣,宽大的羽翼死死合拢,硕大的身躯直接趴伏在地,连脑袋都深埋进前爪底下。
半空中悬浮着的十几名协会魔导士更是狼狈,原本构筑好的禁空法阵在这道纯粹到极点的自然光柱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当场被冲散成漫天光点。
法杖上的晶石齐齐暗淡下去,几名魔力底子稍差的法师甚至在半空中晃了几晃,差点从悬浮术中栽落下来。
然而,预想中的血腥气味并没有出现。
随着坛盖彻底掀翻,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味呼啸着席卷了整片后山空地。
那是极品老陈醋经过三天百倍发酵后特有的醇厚酸爽,混杂着翡翠神木原初的草本清香,以及冰灵鹫骨髓被彻底分解后的甘甜。
酸,酸得让人舌底生津。
香,香得让人毛孔舒张。
两种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味道在百倍发酵法则的作用下,奇妙地融合成了一种直钻天灵盖的特殊风味。
围在警戒线外看热闹的上百名学院学徒,下意识吸了一口飘过来的气味。
下一刻,人群里接二连三响起了吞咽唾沫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味道?”
“好酸,但闻着怎么这么提神?我昨晚熬夜冥想亏空的魔力,竟然自己动起来了!”
“我胸口堵了半个月的魔力淤积,闻了这味儿居然通了?见鬼,这坛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宝贝!”
惊呼声在人群中炸开。
许多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学徒,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使劲吸着空气中飘散的微酸香气,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渴望。
手握重剑的狮鹫军团统领站在最前面,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身上的土黄色斗气在这股庞大生机的冲刷下,不受控制地自行缩回了体内。
鼻腔里钻进来的浓郁酸菜味,让他脑子里原本准备好的一套“残害同族、下锅烹杀”的说辞,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统领瞪大眼睛,指着那口还在喷涌绿光的青瓷大坛,嘴唇哆嗦着:
“这……这是自然女神的赐福神迹?”
“不对……怎么会有这么冲的酸菜味?!”
站在副院长身侧的赫尔曼,原本缩在围裙底下准备拼命的大手,悄悄松了开来。
老头子抽了抽通红的鼻头,两只浑浊的眼睛里精光大放,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成了!”
老头子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娘。
“这小子真把精灵当酸菜给腌活了!”
副院长依旧负手而立,看似稳如泰山,但那双深邃的瞳孔深处,同样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作为圣魔导师,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伊芙琳体内的旧疾有多严重。
那是百年前精灵王庭与深渊交战时留下的草木死气,盘踞在心脉深处,连精灵王庭的大祭司用九阶神木汁液洗涤了数十年都无能为力。
可现在,从青瓷坛子里散发出来的气息,纯净得连一丝死气杂质都找不出来!
就在全场数百道目光死死聚焦在坛口的刹那。
啪嗒。
一只白皙如羊脂美玉的手掌,稳稳搭在了青瓷大坛的坛口边缘。
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皮肤底下隐隐流淌着翠绿色的荧光。
咕噜。
全场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吞口水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青瓷大坛内,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从坛口倾泻而下,发丝上还挂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原本因为多年顽疾折磨而显得暗淡枯黄的发梢,此刻重新恢复了最纯粹的璀璨银芒,在阳光下泛着近乎神圣的光泽。
她的面容精致得如同神明雕琢,皮肤吹弹可破,两只尖尖的精灵长耳微微抖动,原本苍白的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红润。
然而,这本该美如画卷的神圣场景,却被一些极其违和的细节彻底打破了。
伊芙琳的头顶上,正端端正正地盖着半片被陈醋泡得通体发亮的大白菜叶子。
左边肩膀上搭着两截炖烂的翡翠树人须根,腰间原本华贵纯洁的圣女长袍,此刻被坛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散发着方圆十里都能闻到的老坛酸菜浓香。
高贵圣洁的精灵圣女,此刻活脱脱就像是一颗刚从地窖坛子里捞出来的极品大酸菜。
苏白站在坛子旁边,伸手捏了捏下巴,上下打量了伊芙琳两眼。
“嗯,色泽透亮,脱水彻底,草本清香也完全入味了。”
苏白满意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评价道:
“虽然卖相上稍微酸了点,但火候拿捏得刚刚好,没泡烂。”
刚从坛子里直起身子的伊芙琳身躯猛地一颤。
她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神,在听到苏白这声熟悉的点评后,瞬间恢复了清明。
三天三夜。
整整三天三夜的非人折磨!
在那个暗无天日、满是老陈醋和冰髓的狭窄坛子里,她经历了经脉被强行撕碎、冻结、软化、再被神木生机重塑的全过程。
每一次呼吸都是浓烈的老陈醋味,每一寸骨头都在发酵法则的碾压下发出哀鸣。
她发誓,如果能活着出来,一定要把眼前这个可恶的人类碎尸万段。
可是现在……
伊芙琳抬起自己的双手,低头看着掌心那毫无阻滞、疯狂奔涌的纯净自然魔力。
困扰了她整整一百年的魔力郁结,那处每逢月圆之夜就让她痛不欲生的心脉死气……
彻底消失了!
不仅消失了,她体内的经脉比以往扩宽了整整两倍,魔力纯度高到了一个她甚至不敢想象的境界!
伊芙琳下意识深深吸了一口气。
轰!
伴随着她的呼吸,以青瓷大坛为中心,方圆三十米内的泥地中,无数青绿色的幼草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破土而出!
那些被狂暴斗气踩踏得粉碎的碎石缝隙里,眨眼间开出了一朵朵嫩黄色的野花,浓郁的草木生机甚至顺着地面一路蔓延到了狮鹫军团的脚下。
原本寸草不生的后山荒地,在这一刻竟然变成了生机盎然的花海!
神迹!
这是实打实的神迹!
“圣女殿下!”
悬浮在半空中的协会魔导士们终于回过神来,齐刷刷降落在地,神情狂热而激动地跪倒一片。
“神木在上!您的暗伤痊愈了!”
“这是精灵王庭的古老复苏神术吗?赞美自然!”
狮鹫军团的统领同样满脸通红,大步走上前去,单手按胸行礼,随即猛地转过头,重剑直指苏白,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
“你私自囚禁王庭圣女,妄图用邪术加害,若非圣女殿下福泽深厚、引动神迹自愈,今日你有一百条命也不够赔!”
“来人,把这个意图谋害圣女的凶徒拿下!”
身后的重装甲士闻言,立刻抽出了腰间的破法短弩,脚步齐整地向前推进。
周围的学徒们脸色变了。
谁都看出来了,这极端魔兽保护协会是铁了心要黑白颠倒。
明明人是被苏白治好的,转头就能把功劳全揽在自己头上,顺便扣上一顶谋害圣女的死罪帽子。
副院长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抬步上前。
“等等。”
一道清冷如泉水碰撞的女子嗓音,打断了全场的骚动。
伊芙琳抬起手,将头顶上那片腌透的大白菜叶子拿了下来,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眼神却冰冷至极。
她转过头,看向领头的狮鹫军团统领。
“统领阁下,收起你的剑。”
伊芙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
统领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道:
“圣女殿下,您不必畏惧这等学院恶徒!大祭司阁下已经调动了三个军团,今日必定为您讨回公道……”
“我说了,收起你的剑。”
伊芙琳迈出青瓷大坛,赤着双足踏在刚刚生出的柔软草地上。
她身上的酸菜汤水滴落在野花上,那些野花竟然生长得更加娇艳欲滴。
“三天前,是我带着执法队擅闯十三号厨房在先。”
伊芙琳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协会成员,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体内的深渊死气,困扰了我一百二十年,王庭动用了一切手段都无法拔除。”
“是苏白……用特殊的魔药发酵方法,帮我重塑了经脉。”
话音落地,整片空地陷入了死寂。
所有协会的高层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当事人都亲自开口承认了,他们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舆论大棒,在这一刻全变成了打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帝国魔法早报》上的头版头条,那些关于“食魔狂徒烹杀圣女”的耸人听闻的报道,此刻彻底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苏白站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悠悠地插嘴道:
“听见没有?大头兵,少在这给我扣大帽子。”
苏白伸出两根手指,对着狮鹫统领晃了晃。
“第一,你们协会的人砸坏了我十三号厨房的大门,踩坏了后勤部的篱笆,公物损坏费总共两千金币,白纸黑字写在圣罗兰法典里,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第二,给你们圣女洗筋伐髓,消耗了我半坛特级陈年老陈醋、八片白银级翡翠神木、还有一整副四阶极寒冰髓,加上三天的百倍发酵工时费。”
苏白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理直气壮到了极点:
“看在大家都是熟人的份上,打个折,收你们五万金币的医药费,不过分吧?”
全场学徒倒吸一口凉气。
讹人!
这绝对是全大陆最明目张胆、最理直气壮的敲诈勒索!
把堂堂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圣女塞进泡菜坛子里腌了三天,转头还要向人家索要五万金币的“加工费”和两千金币的“修门费”!
狮鹫军团统领气得脸颊肌肉疯狂抽动,手里的重剑都在隐隐作响。
“你……你这是敲诈!”
统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奥古斯都家族的账本还在你手里,你勾结学院高层,残害魔兽,这笔账……”
“账本的事,自然有帝国元老院和裁判所来核查。”
副院长适时上前一步,圣魔导师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狮鹫军团的上空。
“统领阁下,事实已经清楚了。”
副院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掌控全场的霸道:
“苏白学员利用高深魔药手段治愈了伊芙琳圣女,这是有目共睹的神迹。协会如果在学院地界继续纠缠不清,老夫不介意亲自去帝都向大祭司讨要一个公道。”
听到大祭司三个字,狮鹫统领的脸色变了数变。
他死死盯着苏白,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清冷的伊芙琳,知道今天这场围剿已经彻底沦为了败局。
舆论反噬了。
一旦今天的事情传回帝都,外界只会知道极端魔兽保护协会恩将仇报,连救了自家圣女的功臣都要构陷。
“撤!”
统领咬着牙,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
他反手将重剑插回剑鞘,看都没看苏白一眼,翻身跃上金眼狮鹫的后背。
空中的魔导士们互相对视了几眼,也只能灰溜溜地收起法杖,护送着重装军团如潮水般退去。
看着这群气势汹汹而来的讨伐军狼狈撤离,围观的学徒们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神了!真神了!”
“以后谁再敢说十三号厨房是垃圾堆,我第一个跟他急!”
“苏白学长,您那坛子酸菜汤卖不卖啊?我出一千金币买一碗!”
人群沸腾着,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后方那些被卡在瓶颈多年的中高级学徒们,两只眼睛瞬间红了,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能治好精灵百年顽疾的洗髓神汤,哪怕是剩下的洗澡水,也是无价之宝啊!
苏白见状,连忙一把抱住青瓷大坛子,对着旺财使了个眼色。
“旺财,护食!”
“汪!”
一直蹲在旁边的土狗猛地窜了出来,原本看似普通的土黄色皮毛下,隐隐浮现出一层暗金色的远古狼纹。
它张开大嘴,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咆哮,青铜级巅峰的恐怖威压轰然散开,竟然把前排冲上来的几十名中级法师硬生生震退了三步!
学徒们被这条看似普通的土狗吓了一跳,脚步顿时僵住。
赫尔曼笑骂着走上前,挥舞着手里的破围裙开始赶人:
“去去去!都给老夫滚回教学楼去!”
“后勤重地,谁敢再往前一步,扣光你们这个学期的学分!”
在老头子和副院长的弹压下,看热闹的学徒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但每个人脸上的兴奋之色,预示着今天的事情将以风暴般的速度席卷整座学院。
院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鲜花、散发着酸菜清香的空气,以及站在花丛中的伊芙琳。
伊芙琳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湿漉漉的长袍,修长的十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屈辱,绝对的屈辱。
身为高贵的精灵王庭血脉、协会圣女,她竟然真的被一个人类当成泡菜腌制了三天,还当着全院师生的面,顶着一片大白菜叶子从坛子里爬出来。
可是,体内那澎湃活跃、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纯净生机,却又在时刻提醒着她,这个少年究竟对她施加了多么不可思议的造化。
两种极度冲突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撕扯。
伊芙琳抬起头,看向正拿着抹布擦拭坛身的苏白,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帮我?”
伊芙琳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我之前带人来抓你,甚至想毁了你的厨房。”
苏白头也没抬,手里的抹布在坛沿上用力蹭了蹭:
“别自作多情。”
苏白把抹布扔进水桶里,转过身,神色平淡地看着她。
“第一,你流的血是极品草本香料,倒了可惜。”
“第二,我这口坛子很久没开张了,正好缺一个底子够硬的高阶食材来测试百倍发酵的温度曲线。”
苏白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事实证明,我的配方很完美,你的口感……啊不对,你的药效吸收得很彻底。”
伊芙琳的呼吸滞了一下。
食材?
测试温度曲线?
这个混蛋嘴里就吐不出一句正常人该说的话!
就在伊芙琳咬着银牙、正准备开口反驳的时候。
她体内的魔力旋涡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原本经过三天洗髓重塑的经脉,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与外界自然元素的共鸣。
轰!
伊芙琳周身的空间猛地凹陷下去,后山方圆数里内的天地魔力,如同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朝着她的天灵盖灌注而下!
璀璨的银色长发无风狂舞,碧绿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漫天神木虚影。
原本属于初级魔法师的气息节节攀升,直接撕裂了中级、高级的门槛,一路势如破竹地冲向了那个她卡了整整六十年的绝顶壁垒!
站在一旁的副院长脸色骤变,猛地转过头。
“这是……”
狂暴的气浪将地上的花瓣卷上半空,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绿色风暴。
伊芙琳猛地睁开双眼,两道如同实质般的翠绿神芒撕裂长空!
一股属于大魔法师的恐怖魔力波动,从她体内彻底爆发而出!
她,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