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版正中间那张魔法动图里,十三号厨房上方翻滚的黑烟被特意渲染成了惨绿惨绿的剧毒色泽。
更离谱的是,配图旁边还贴心地画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旁边标了个鲜红的箭头,指着锅里露出来的半截银色长发。
苏白抖了抖手里的报纸,低头看了看大青石底下严丝合缝的青瓷坛子,又看了看报纸上那口画得跟洗澡盆一样大的铁锅。
“这帮写报纸的,连基本的事实都不讲。”
苏白把报纸翻了个面,指着上面的铅字。
“明明是水封冷坛发酵,非要写成下锅爆炒。”
“还十全大补汤?连文火慢炖和密封腌制都分不清,帝国魔法早报的主编当年魔药课肯定没及格。”
赫尔曼站在门槛边上,手里捏着熄灭的烟卷,布满老年斑的脑门青筋直跳。
“这是发酵还是爆炒的问题吗?”
赫尔曼反手把破门板仅剩的一根木条扯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闹成什么样了?”
“今天天还没亮,帝都三十六家魔法工坊的订单全停了,街上全是举着横幅游行的激进狂徒。”
“他们说你把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圣女剥皮抽筋,骨头拿去喂了土狗,肉身剁碎了做成肉饼分给全院学徒!”
苏白挑了挑眉毛,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柴火堆里刨骨头渣子的旺财。
旺财抬起脑袋,嘴里还叼着半截啃干净的风魔狼肋骨,一脸无辜地眨巴着两只狗眼。
“造谣全凭一张嘴。”
苏白把报纸随手扔在柴火堆上,语气听不出半点慌乱。
“他们要是真有证据,今天早上就不是你老人家一个人跑来砸门,而是帝国裁判所的禁卫军直接把后山给平了。”
“你小子懂个屁的政治!”
赫尔曼跨过地上的碎石,快步走到大青石跟前,压低了嗓门,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苏白脸上。
“极端魔兽保护协会在帝国经营了上百年,背后牵扯着精灵王庭和三大帝国的皇室宗亲。”
“他们每年收上来的五千万金币保障税,有一半是直接送进帝国元老院那些老不死的腰包里的!”
老头子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在青瓷坛子上重重敲了三下。
“奥古斯都家族走私违禁品的账本,确实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在舆论被他们抢先引爆了!”
“协会总部刚才给帝国皇室递交了最高级外交照会,说圣罗兰学院包庇深渊异端、公然烹杀精灵王族后裔。”
“他们已经在圣加尔平原集结了整整三个魔导士战斗团,带队的执事全配了破法重弩。”
“要是三天期限一到,你交不出一个活蹦乱跳的伊芙琳,皇室和校董会那些摇摆不定的贵族,会毫不犹豫地把你绑在审判柱上,当成平息精灵王庭怒火的祭品!”
......
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大陆南部的圣灵山脉边缘。
一座由古老苍天巨木与洁白大理石共同构筑的宏伟神殿内。
神殿四周悬挂着数以万计的翠绿藤蔓,浓郁的自然魔力在空气中凝聚成肉眼可见的水滴,顺着大理石柱缓缓滑落。
然而,此刻这间象征着生命与平和的圣殿大厅里,空气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水。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彻大殿。
坐在主位王座上的老者猛地站起身,手中那根镶嵌着九阶木系魔核的翡翠权杖,硬生生被他捏成了漫天木屑。
“荒谬!奇耻大辱!”
大祭司苍老的脸庞扭曲成一团,尖尖的精灵长耳剧烈抖动,淡金色的长发无风狂舞。
他脚下的白玉地板上,正摊着一份刚刚通过远距离空间法阵传回来的加急血书。
上面赫然写着裁决长老重伤濒死、伊芙琳被强行塞进污秽瓦罐中生死不知的汇报。
“一千两百年了......自神圣盟约签订以来,我族圣女何曾受过这等折磨!”
大祭司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杀气。
“一个连中级法师门槛都没摸到的平民杂碎,一口破铁锅,竟然敢把王庭的纯血后裔当成魔兽一样下料腌制?”
大厅两侧,数十名身披墨绿战甲、背负长弓的精灵大剑士与魔导士齐刷刷单膝跪地。
“大祭司阁下!”
一名身材魁梧的协会高阶执事踏前一步,单手按在胸口的荆棘徽记上,语气森然。
“三个狮鹫重装军团已经在帝都外围集结完毕,七位大魔导士随行待命。”
“帝国皇帝迫于贵族院压力,已经签署了特许令,允许我们在必要时刻封锁圣罗兰学院周边十里区域。”
大祭司缓缓合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翻滚的狂暴魔力强行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碧绿的瞳孔里只剩下冰冷至极的杀意。
“传令下去。”
“不管圣罗兰学院那个老不死的副院长怎么阻拦,也不管奥古斯都家族的走私烂账到底牵扯到了谁。”
大祭司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殿穹顶上震落一片石粉。
“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苏白的人头挂在帝都城门上示众。”
“至于伊芙琳......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圣女出了半点差池,就让整座圣罗兰魔法学院,用三万名学员的鲜血来陪葬!”
......
圣罗兰学院,十三号厨房。
初冬的晨风顺着破损的房顶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柴火呼呼作响。
赫尔曼说完那番话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在门槛的烂木桩上,颤抖着手摸出火石,试图把嘴里的烟卷点燃。
可试了好几次,火星都没能擦出来。
老头子三十年前也是威震一方的强者,但自从经脉被法则反噬废掉之后,他太清楚在绝对的强权和国家机器面前,个人的力量有多么渺小。
苏白这小子确实邪门,手段层出不穷,心智也狠辣。
可他面对的不是某一个学员,也不是某一个导师,而是席卷了整个大陆的舆论狂潮,以及站在帝国顶端的庞大势力。
在赫尔曼看来,这口青瓷大坛子根本就不是什么保护伞,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全大陆战争的炼金炸弹。
就在老头子愁得头发又要掉一大把的时候。
灶台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机括转动声。
咔哒。
苏白伸手握住深海玄铁高压锅顶部的泄压阀,轻轻往上一提。
哧——!
一道笔直的白色蒸汽如同箭矢般冲天而起,直接撞碎了头顶盘旋的寒风。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霸道香气,轰然炸裂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肉香。
那是四阶巅峰六翼冰灵鹫的极寒精髓,在经过深海玄铁重型高压锅无限增压后,被老陈醋与翡翠神木残片彻底分解、软化、重组后爆发出来的本源精华。
热气腾腾的白雾中,隐隐带着一丝深山雪莲般的清冽,又混合着果木烘烤后的醇厚肉香。
没有狂暴的元素杂质,没有半点腥臊,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能量反馈。
原本缩在门槛边唉声叹气的赫尔曼,握着火石的手突然僵住了。
老头子抽了抽鼻子,干瘪的面皮剧烈地抽动起来。
他体内那停滞了整整三十年、布满冰蓝色冻伤死皮的残破经脉,在这股香气飘进鼻腔的瞬间,竟然不可抑制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饥渴本能。
苏白从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只粗瓷大碗,用大铁勺在锅里稳稳一舀。
奶白色的浓汤在勺子里泛着油润的光泽,里面还裹着两块炖得晶莹剔透、肉质拉丝的冰灵鹫软骨。
“赫尔曼大爷。”
苏白端着热气腾腾的瓷碗走上前,随手把碗递到老头子面前。
“天塌下来有副院长顶着,咱们做厨子的,只管把菜做好就行了。”
苏白把碗往前递了递,语气懒散。
“来,尝尝这锅冰灵鹫老火汤,看看能不能补补你那破得跟筛子一样的经脉。”
赫尔曼看着眼前这碗散发着惊人热力的奶白浓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开口拒绝,想要继续痛骂这小子的不识时务。
可那股钻进鼻孔里的纯净药力,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全部的理智。
三十年前,他就是为了强行烹饪半神级魔兽,试图拔除体内的极寒暗伤,才落得经脉尽断、魔力全失的下场。
他比大陆上任何人都渴望力量的恢复,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老头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满是油污的手,一把夺过瓷碗。
他甚至没顾得上吹散汤面上的滚烫热气,直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
浓汤入喉。
没有寻常魔药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感,而是一股温润至极的暖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袋。
下一刻,那股暖流轰然散开,化作千百道极细的金色能量丝线,蛮横地冲进了他胸口那处盘踞了三十年的冰蓝色冻伤死皮之中!
滋滋滋......
细微的融化声在赫尔曼体内响起。
原本坚硬如铁的死寂经脉,在这一刻竟然被这股无视绝对零度法则提纯出的高汤硬生生泡软了一分!
一股久违的血气冲上面门,赫尔曼干瘪的脸颊瞬间涨红,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噗!”
老头子猛地喷出一口发黑的淤血,淤血落在泥地里,瞬间将地面冻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但吐出这口毒血之后,赫尔曼原本浑浊的老眼,竟然爆发出两团骇人的精光!
他直起佝偻的后背,死死盯着手里的空碗,连胡子上沾着的汤汁都舍不得擦。
“这......这怎么可能......”
赫尔曼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三十年了......连教皇的神圣净化术都化不开的绝对零度法则,你这一碗肉汤,竟然给老夫化开了一成?!”
“淡定,常规操作。”
苏白接过空碗,转身扔回水槽里,神色如常。
“食材选得好,火候到位,再加上老陈醋中和酸碱,高维寒毒也就是块难嚼一点的肉筋罢了。”
他拍了拍腰后的深渊剔骨刀,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失魂落魄的老厨子。
“所以说,别管外面那些协会的大祭司叫得多凶。”
“在真正的厨艺面前,他们那些所谓的杀招,无非就是多送几道高阶食材上门罢了。”
赫尔曼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神色平静的苏白,良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原本压在他心头的滔天阴霾,在这碗神乎其技的浓汤面前,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这个少年根本就不是什么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蠢货。
他是真的把整座大陆上所有的危机、所有的强敌,都当成了案板上待宰的猎物!
老头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熄灭的烟卷揣回兜里,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行,老夫今天就把这条老命押在你身上了。”
赫尔曼转过身,大步朝着院外走去。
“后勤部进货单的权限老夫给你锁死了,谁也别想从仓库断你的柴火和香料。”
“至于副院长那边......老夫亲自去主校区盯着,校董会那帮老不死要是敢提前对后山动手,老夫就算拼着这条残命,也得在他们的魔法塔上砸几个窟窿!”
看着老头子离去的背影,苏白微微点了点头。
多一个熟悉学院底细的老牌圣魔导当内应,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要省心得多。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苏白没有再去理会外界那漫天飞舞的流言蜚语,而是拉过破木凳,再次坐回到了青瓷大坛子跟前。
第二天的时间在平静中飞速流逝。
正如赫尔曼所说,整座帝都的风暴正在疯狂汇聚。
哪怕隔着数十里地,苏白也能隐约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
天空中偶尔掠过几道骑乘着高阶魔兽的巡逻骑士黑影,主校区方向的防御结界光幕更是亮起了最高级别的金红双色警示光环。
然而,十三号厨房这方寸之地,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执法队员敢再次踏足这片废墟。
所有人都在等。
等第三天的朝阳升起,等那个决定三大帝国与精灵王庭命运的最终审判。
黄昏降临。
血红色的残阳将后山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
青瓷大坛子里的发酵反应在午后达到了最顶峰。
浓郁的草本清香几乎将方圆百米内的枯枝败叶全部催生出了嫩绿的新芽,水封槽里的水泡像连珠炮一样咕噜噜地往外翻滚,带出一阵阵诱人的微酸果香。
旺财趴在大青石底下,哈喇子流了整整一地,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
然而。
当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如墨汁般泼洒下来的那一瞬间。
异变突生。
咕噜。
水封槽里翻滚的气泡,突然极其突兀地停滞了。
原本温润滚烫、散发着翠绿光泽的青瓷坛身,表面那层光芒在一秒钟内尽数敛去,重新变回了平平无奇的灰白粗瓷质感。
水封槽里的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水银镜子,连一丝微小的涟漪都看不见。
整口大坛子,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动静。
没有魔力冲突,没有生机反哺,甚至连白天里那股浓郁扑鼻的清甜酸香,都突兀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死一般的寂静。
院子里只剩下夜风吹过破瓦砾的沙沙声。
原本流着哈喇子的旺财猛地站起身,两只前爪不安地在地上刨着泥土,小心翼翼地凑到坛子旁边嗅了嗅,随即发出一声困惑的呜咽,夹着尾巴退后了两步。
苏白原本微闭的眼眸蓦地睁开。
他翻身从草席上站起,几步走到青瓷大坛子跟前,伸手贴上了冰凉刺骨的瓷壁。
没有心跳。
没有呼吸。
甚至连最微弱的生命本源波动,都感应不到分毫。
百倍发酵法则的运转回路依然深邃莫测,可坛子内部就像是变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无底黑洞,空空荡荡,死寂一片。
苏白微微皱起眉头,神色第一次变得有些凝重。
他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坛壁侧面,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着里面的每一丝动静。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除了自己平稳的脉搏跳动声,坛子里再没有传出半点声响。
既没有伊芙琳的抽泣咒骂,也没有魔力流转的细微水声。
整口坛子,仿佛真的装满了一坛毫无生气的烂肉酸水。
苏白缓缓直起腰,抬手在大青石上拍了拍,嘴角的肌肉微微扯动了一下。
“坏了,怎么没气了?”
苏白盯着水封槽里宛如死水般的清亮水面,喃喃自语。
“不会是火候没控住,腌过头,直接在里面化成一滩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