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翻卷,草木尽折。
狂暴的气流在台阶前刮出一道道深沟,空气里那股子草木烧干的焦糊味浓重得呛人。
苏白怀里抱着那个半人多高的青瓷大坛子,脚步沉得像铁桩子砸进泥坑,踩得脚下的碎石噼里啪啦爆成细沙。
迎面吹来的枯萎气浪比刀片还要锋利。
他身上那件原本就洗得泛白的灰布法师袍,早被吹成了一条条烂布条,挂在胳膊上随风狂乱扑打。
风刀子擦过皮肉,在他结着白霜的左肩和烫得发红的右胸上划出十几道细长的血槽。
血珠子刚从皮肉下钻出来,一边结成了暗红色的冰晶,另一边却直接被高温蒸成了红雾。
痛,钻心的痛。
体内的火毒残渣与阴寒毒素正在疯狂撕咬,胃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拧成了死结。
这种极度的匮乏感,催生出一种不讲理的烦躁。
他现在只想把肚子填满,只想找点清爽、脆生生的蔬菜叶子,压一压喉咙里这股快要喷出来的邪火。
可眼前的风太大了,大得连喘口气都费劲。
半空中。
伊芙琳的灰发在狂风中疯狂散开,身上原本纯白的神官长袍被自身的魔力撕扯出大片大片的裂口。
她额头上的翡翠印记已经碎成空洞,原本娇艳的脸庞干瘪下去,眼角布满了细密的死灰纹路。
那是燃烧了精灵族上百年寿元换来的毁灭禁咒。
在她胸前,那颗墨绿色的光球已经膨胀到了水缸大小,表面密布着黑色的电光,周围的空间被生生扯出肉眼可见的褶皱。
这是她倾注了所有恨意、拉着整座后山生机一起陪葬的绝杀一击。
“去死!”
伊芙琳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干树皮在摩擦。
她看着顶着狂风一步步走过来的苏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低阶法师没有在自然之凋零的压迫下化成干尸?
为什么他还能抱着那个散发着大蒜和酸菜臭味的大坛子往前挪?
恐慌迅速转化为歇斯底里的疯狂。
伊芙琳咬破舌尖,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绿色精血喷在光球上。
光球内的毁灭能量再次暴涨,墨绿色的光芒彻底遮蔽了头顶的日光,把正午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惨绿。
狂暴的能量波动让周围几十米内的地面齐齐下陷了三寸。
“圣女!不可!”
远处跪在泥地里的裁决长老嘶声惨叫,双手死死抠住泥土,整个人被这股毁灭风暴压得抬不起头。
完了。
禁咒彻底失控了。
这种威能一旦炸开,方圆数里都得化为死地,十三号厨房、在场的所有人,全都会被从这片大地上彻底抹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狂风的尖啸声、碎石的碎裂声、光球内毁灭法则的嗡鸣声,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苏白已经走到了伊芙琳的正下方。
他把怀里的青瓷坛子往地上一墩。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风暴中心炸开,硬生生压住了地脉的震颤。
苏白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满是不耐烦。
他身上的灰袍彻底被风撕烂,露出精瘦却青筋暴起的胸膛。
右手掌心上,还残留着刚才拍死黑寡妇蜘蛛留下的黏稠毒液,混着冰灵鹫的冰晶血水,黏糊糊地结成了一层紫黑色的厚壳。
体内的重压提纯法在疯狂运转,饥饿法则的黑洞在他经脉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
耳边那团光球发出的嗡嗡声,吵得他脑仁一阵阵发疼。
做饭需要安静。
熬汤需要耐心。
大中午的,连个火都还没生起来,这群神经病就在门口又是砸门又是放炮,现在还弄出这么个刺耳的破球在头顶晃悠。
烦。
烦透了。
苏白脚下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
没有繁琐的魔力引导,没有多余的法杖辅助。
他迎着那颗能毁天灭地的墨绿色光球,单手撑在青瓷坛子的边缘,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拧。
右臂上的肌肉骤然鼓胀,皮下那股被压抑到极致的庞大热量顺着手少阳经疯狂倒灌,整条胳膊泛起焦黑与赤红交织的金属光泽。
那只沾满毒血的大手,穿透了狂暴的魔力气流。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颗毁天灭地的光球一眼,借着上升的势头,抡圆了巴掌,结结实实地朝着伊芙琳正在结印的双手抽了过去。
“嗡嗡嗡吵死了!”
苏白沙哑的嗓音在狂暴的气流中炸响,带着一股被饿极了的人特有的暴躁。
“大中午的让不让人做饭了!”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皮肉撞击声,在狂暴的风暴核心突兀地响起。
伊芙琳原本交叠在胸前、维持着禁术平衡的纤细双手,被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巨力当场抽得歪向一边。
十根手指骨节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当场脱臼变形。
施法印诀,被强行拍散。
更可怕的是,苏白掌心覆着的那层紫黑色的毒血与重压提纯法法则,在接触到伊芙琳双手的瞬间,轰然爆发出恐怖的吞噬吸力。
伊芙琳辛辛苦苦聚集起来的整片森林的生机,以及那颗膨胀到极致的墨绿色毁灭光球,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闸口。
呼!
光球表面的黑色电光剧烈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庞大无匹的自然魔力被苏白右手上的饥饿法则强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浓郁的墨绿色能量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粗大漩涡,呼啦啦地顺着苏白的毛孔、掌心,不讲道理地硬灌了进去。
那颗足以夷平半个学院的禁术光球,在失去法印维持和魔力支撑后,光芒迅速黯淡。
噗。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闷响。
毁灭光球像个被烧红的铁条扎穿的薄皮水囊,漫天的墨绿色光芒骤然收缩,彻底消散在虚无之中。
风,停了。
呼啸的枯萎气浪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漫天飞舞的黑灰和木屑失去了风力的托举,稀里哗啦地落在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天地间重归平静,只剩下正午干燥炽热的空气在微微流动。
“噗——”
法术被强行打断,逆流的魔力本源在伊芙琳体内轰然炸开。
她仰起头,喷出一大口惨绿色的鲜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半空中笔直地坠落下来。
她额头上的裂痕蔓延到了整个面颊,灰白的头发失去了所有光彩,身上的魔力气息跌落到了谷底,甚至连一个普通学徒都不如。
那是禁术反噬的代价,寿元已尽,根基全毁。
威震大陆的精灵族终极禁咒,自然之凋零。
没有惊天动地的禁咒对轰。
没有高阶防御神器的抵挡。
就这么被一个穿着破烂围裙、满嘴嚷嚷着要做饭的初级法师,用一记大耳刮子,给物理打断了。
远处。
裁决长老整个人瘫软在碎石堆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身后的五个精灵执事更是两眼发直,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身上的剧痛都忘了。
这可是自然之凋零啊!
是精灵族用来同归于尽的禁忌神术!
别说是初级法师,就算是一位圣魔导师站在风暴中心,也得撑起绝对防御结界硬抗,甚至可能被剥夺掉半条命。
可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巴掌?
那小子居然嫌禁咒太吵,一巴掌把圣女的施法手势给抽歪了?
还把禁咒的能量给生吞了?
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台阶下方,苏白轻巧地落在青瓷坛子旁边。
吞噬了光球中庞大的植物魔力后,他体内的魔力暴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诡异。
那股纯净的草木生机虽然暂时压制住了火毒,但在没有经过物理发酵和酸盐中和的情况下,直接在他胃里生根发芽,胀得他肚皮高高鼓起,经脉里传来一阵阵被草木根须穿刺般的剧痛。
他需要的是经过腌制软化后的“熟菜”,而不是这种活生生的高阶能量本源。
必须立刻处理食材。
苏白弯下腰,伸手一把揪住了伊芙琳残破的白袍领口。
手臂发力,单手将这位瘫软在地的精灵圣女从泥坑里提了起来。
伊芙琳的灰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惨白的脸庞。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里只有苏白那张满是血污、却带着极度挑剔神色的清秀脸庞。
她想挣扎,想调动一丝一毫的自然魔力自尽。
可她的丹田已经彻底枯竭,经脉碎成了烂泥,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苏白凑近了些。
他鼻翼耸动,在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伊芙琳身上散发出来的特殊气味。
由于寿元被抽干,伊芙琳体内的水分和杂质被大量蒸发,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致的脱水状态。
但精灵族的生命本源依然残留在骨肉深处,散发着一股类似极品风干白菜经过初次晾晒后的清甜。
紧实。
干爽。
没有半点多余的油脂。
苏白的视线顺着她修长的脖颈往上移,最终落在了她那对微微颤抖、泛着灰白之色的尖尖精灵耳朵上。
那对耳朵薄如蝉翼,边缘带着淡淡的天然脉络,像极了两片刚刚采摘下来的嫩菜尖。
咕咚。
苏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他伸出左手,两根沾着冰霜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伊芙琳那冰凉柔软的尖耳朵,眼底泛起一种厨子审视顶级食材时的痴迷。
“这菜叶子……”
苏白拎着她的衣领晃了晃,低声喃喃自语:
“看着挺嫩,要是加两勺粗盐,倒半坛子陈醋,压在大石头底下腌上三天……”
“吃起来,应该很脆。”
听到这句话。
伊芙琳那双死灰色的眼眸深处,本已经熄灭的意识,剧烈地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