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上,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虚幻的灵体上。
伊芙琳的意识体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绿芒,死死贴着泥泞的地面。
那不是普通的泥土。
那是混杂着神圣光斑与黑红污血的法则残渣,每一粒砂石里都透着让她神魂战栗的威压。
横亘在天地尽头的两只漆黑巨爪微微挪动,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血月般的眼球垂落下来,目光落在那根婴儿手腕粗细的碧绿锁链上。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捕食者的凶戾。
那是一种纯粹的漠视。
就像是巨象低头瞥见路边爬过的一只黑蚂蚁,连抬脚踩死的兴趣都欠奉。
伊芙琳的意识体剧烈变形,边缘的光晕被狂乱的气流扯得七零八落。
“斩断!快给我斩断!”
她在心底发出尖锐的嘶吼,调动起残存的所有精神力,化作一柄半月形的风刃,狠狠砍向自己延伸出去的精神锁链。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闷响在识海中炸开。
无往不利的自然风刃当场崩碎成漫天绿屑,那根连接着现实与识海的锁链纹丝不动。
不仅斩不断,锁链末端反而生出一股霸道无比的吸力,像是一个无底的深坑,疯狂抽吸着伊芙琳本体的精神源泉。
咕咚,咕咚。
每一次抽吸,都伴随着血色汪洋深处传来的沉闷心跳。
那是远古巨狼芬里尔的本源脉动。
巨狼缓缓张开了那张足以吞噬天穹的巨口,喉咙深处是一团缓缓旋转的黑红旋涡。
“吼——”
一声并不算高亢的低吼,从旋涡深处轰然荡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音波,但这股狂暴的古老意志顺着碧绿锁链,逆流而上,一路狂飙突进,径直撞向了伊芙琳本体所在的现实位面。
......
十三号厨房外的空地上,浓郁的果木香气还在顺着秋风打转。
灶膛里的翡翠木柴烧得通红,火星子时不时蹦出灶口,落在焦黑的泥地里。
围在几十米开外的学生和协会干事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按常理来说,圣女动用了精灵族的禁忌秘术万兽归宗,那条土狗现在应该早就发狂,反身撕咬苏白才对。
可时间足足过去了半分钟。
那条黄狗除了刚才打了一个带肉香味的饱嗝之外,不仅没有发疯,甚至还抬起后爪,在耳朵根底下使劲挠了挠痒痒。
反倒是跪在烂泥地里的伊芙琳,状态诡异到了极点。
她合十的双手僵在半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十根手指因为过度僵硬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青色。
滴答。
一滴粘稠的暗绿色血液从她的鼻孔里渗了出来,砸在泥水里,晕开一小片污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两道血痕顺着她的嘴角淌下,耳道里也跟着溢出两抹刺目的红。
七窍流血。
伊芙琳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银白色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分叉,原本光洁的额头上,那道代表自然血脉的翡翠印记正在寸寸龟裂。
“圣女大人这是......怎么了?”
高个子精灵趴在门槛上,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万兽归宗是高阶精神控制术,对付一只没有品阶的杂毛狗,怎么会遭到反噬?”
“不对劲!圣女的气息在往下跌!”
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协会执事失声叫了出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大魔法师初级......中级魔法师巅峰......还在跌!她的精神海快要被抽空了!”
全场一片死寂。
看热闹的贵族学生们面面相觑,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们看不懂识海里的神话交锋,他们只能看到最直观的画面——
精灵族的绝世天骄、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圣女伊芙琳,在对一条平平无奇的看门狗施展精神控制后,不仅没能成功,反而自己被折磨得七窍流血,跪在地上疯狂抽搐。
这一幕,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常识。
“妖术......这绝对是深渊的邪恶妖术!”
“那条狗肚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议论声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苏白站在土灶旁边,手里还拎着那根铁通条。
他低头瞅了瞅蹲在脚边的旺财,又看了看不远处快要断气的伊芙琳,无奈地叹了口气。
“早跟你说了,我家这狗肠胃不好,吃不惯生冷硬货。”
苏白把铁通条往灶台上一搁,顺手拍了拍旺财的脑袋。
“行了,别逗她了。这精灵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好歹是协会的头面人物,要是真死在我这厨房门口,学院保卫处那帮老油条肯定天天来找我录口供,耽误我做午饭。”
听到主人的话,旺财两只下垂的耳朵立了一下。
它抬起眼皮,嫌弃地瞅了一眼连在自己脑门上的那道碧绿光链。
在它的感知里,这根顺着狗头钻进来的精神丝线,味道又酸又涩,像是一根在烂泥塘里泡了三个月的苦蒿草。
既没有昨晚那半截圣龙尾巴上的油脂香,也没有深渊魔火那种酥脆的焦香感。
难吃得很。
旺财抽了抽鼻子,打了个响鼻,嘴里吐出一小簇黑红色的火苗。
它甚至懒得再调动体内的远古血脉去碾碎对方,只是随意地张开嘴,满口锋利的白牙对准那道无形的精神锁链,狠狠合拢。
咔嚓!
一声清脆如琉璃碎裂的动静在空气中回荡开来。
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实体的那道碧绿锁链,在这一瞬间被狗牙硬生生咬成了两截。
崩断的锁链碎片化作漫天绿莹莹的光雨,噗的一声消散在秋风里。
噗——!
锁链被强行咬断的同一时刻,伊芙琳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她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淤血狂喷而出,在半空中扬起一片血雾。
那股反冲回来的精神狂潮,像是一柄无形的攻城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胸骨正中。
砰!
伊芙琳整个人倒飞出去五六米远,圣洁的白色法师袍被地上的碎石划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与草木灰。
她重重摔在残破的院墙边上,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脑袋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她原本摸到大魔法师门槛的庞大魔力,此刻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路暴跌回了初级魔法师的水准。
更致命的是,她的精神海布满了不可逆的裂痕,经脉中充斥着暴乱的法则残渣,陷入了严重的魔力郁结。
没有顶级圣魔导师出手梳理,这辈子都别想再施展出四阶以上的自然魔法。
院子内外,鸦雀无声。
风卷着灶台里的烟气吹过,只剩下木炭燃烧时的细微爆鸣。
那些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的协会执事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神里的狂热与嚣张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输了。
不仅白银级的翡翠树人被当成柴火给点了,连圣女殿下亲自出手施展的禁忌秘术,都被对方的一只土狗轻描淡写地一口咬碎。
这个十三号厨房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苏白没理会那些呆若木鸡的围观者。
他走到灶台前,伸手掀开旁边一个巨大的木桶盖子。
木桶里浸泡着半扇暗影翼龙的残骨,骨头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渊魔纹,虽然肉被剔得干干净净,但骨髓深处依然透着一股凶煞的气息。
“火候差不多了。”
苏白喃喃自语了一句,抄起旁边的斩骨刀,手起刀落。
咔!咔!咔!
几声干脆利落的脆响,坚硬堪比精钢的巨龙残骨被他切成了整整齐齐的四方块。
苏白把这些骨头一股脑倒进腰间的黑锅里,加入井水,端着锅直接架在了露天土灶的火眼上。
轰!
龙息炭火混合着翡翠神木的极品柴火,瞬间包裹了锅底。
水汽升腾,一股浓郁醇厚、混着果木清香与骨髓鲜美的味道,顺着灶台疯狂散发开来。
苏白系着那件高阶冰蚕丝嘲讽围裙,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动了两下,神情惬意,完全把身后的战场当成了自家后院的露天野餐。
然而。
废墟另一侧的协会执事们,在短暂的死寂之后,情绪却滑向了另一个极端的深渊。
“圣女......圣女被废了!”
高个子精灵连滚带爬地冲到伊芙琳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手指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与微弱。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十几名执法队员,眼珠子彻底红了。
“魔力郁结,神核碎裂......圣女要是废在圣罗兰学院,我们回了总部,全都要上异端火刑架!”
这话一出,剩下的十几个狂热分子呼吸顿时变得粗重起来。
极端魔兽保护协会内部等级森严,惩罚手段更是残酷到了极点。
丢失圣物、折损高阶战争魔兽、外加圣女重残。
这一桩桩罪名压下来,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协会的审判所。
横竖都是死。
一股属于赌徒走投无路时的癫狂,在这些狂热信徒的脸上迅速蔓延开来。
“杀了他!”
一名满脸横肉的中年执事拔出了腰间的短杖,咬牙切齿地嘶吼道:
“拿他的脑袋和那口妖锅回去向大长老复命!只有杀了他,我们才能戴罪立功!”
“布阵!用万兽引!”
话音未落,剩下的六名核心执事毫不犹豫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
他们身上的长袍早已被树汁和泥土弄得污浊不堪,但动作却整齐划一得可怕。
六个人身形交错,以极快的速度在伊芙琳的身前站定,脚踩碎石,迅速排出了一个倒悬的六芒星阵位。
每个人都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暗绿色的陶罐。
陶罐被狠狠砸碎在地上。
一大把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暗绿色粉末被他们抓在手里,粉末里混杂着某种高阶魔兽的胎盘干粉和发酵了数十年的剧毒黏液。
六人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粉末上。
呼!
绿色的毒雾冲天而起,在六芒星阵法的催动下,化作一道巨大的墨绿色光柱,笔直地冲向了圣罗兰学院后山禁地的方向。
空气中那股原本诱人的果木肉香,瞬间被这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撕得粉碎。
苏白正拿着大勺撇去锅里的浮沫,闻到这股刺鼻的恶臭,眉头猛地拧在了一起。
他转过身,手里的铁勺在锅沿上重重敲了一下。
铛!
“我说你们几个。”
苏白看着那道冲天的绿色光柱,语气里终于透出了一股不耐烦的烦躁。
“要发疯滚远点发,把这股下水道味飘进我的高汤里,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站着走出这道门。”
然而,那六名狂热的执事根本不理会苏白的警告。
他们一边狂笑,一边将手中的绿色毒粉拼命扬向半空,嘴里念诵着古怪晦涩的咒语。
“闻到了吗?这是后山禁地里那头万毒地龙最喜欢的引诱香!”
高个子精灵披头散发地狂笑着,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把后山那头七阶的大地毒龙引出来!踏平这里!把你们这群异端连同整座厨房,全部融成血水!”
大地深处,一阵沉闷如雷鸣般的震颤,顺着地脉由远及近,疯狂地蔓延了过来。
后山禁地的封印结界上空,漫天的飞鸟惊恐地四散逃窜,一声夹杂着滚滚毒烟的狂暴龙吼,在正午的晴空下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