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死死盯着苏白腰间那口黑锅。
那双原本清澈的绿色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理智彻底瓦解,只剩下玉石俱焚的暴戾。
土灶膛里的果木香气越来越浓,混着翡翠碎木油脂燃烧的哔剥声,顺着初冬干燥的风飘得老远。
那是她用十年寿命唤醒的战争树人,现在成了苏白用来煨汤的劈柴。
肉身上的伤痛尚能忍受,信仰被践踏的滋味却比剥皮抽筋还要难熬百倍。
她双手抠着脚下碎裂的青石板,泥土与血水嵌进指甲缝里,指尖刮擦着石子,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苏白正蹲在灶膛边上,手握一根生锈的铁通条,拨弄着里头烧得通红的木炭。
“这块主干不错,油性足,火头稳当。”
苏白扭头看了一眼站在灶台旁边舔爪子的土狗,语气里满是盘算。
“等会儿火候上来,把暗影翼龙的骨头敲碎了扔进去,再撒两把粗盐,那汤色指定比牛奶还白。”
旺财哈哧哈哧吐着舌头,尾巴摇得飞快,两只前爪在焦黑的地面上踏来踏去。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伊芙琳眼里,无异于最歹毒的嘲讽。
“你毁了我的树人。”
伊芙琳的声音嘶哑难听,像两片粗砂纸狠狠磨在一起。
苏白连头都没抬,手里的铁通条在炭堆里戳出几个通风孔,随口回了一句:
“别说得这么难听,废料二次利用而已。那堆烂木头要是扔在院子里烂掉,招苍蝇不说,还占地方。现在进了灶膛,能发光发热,好歹给学院的绿化事业做了最后一份贡献。”
“你管自然先祖的核心叫废料?”
伊芙琳挣扎着直起腰杆,腰腹处的反噬让她喉咙里不断涌出血沫。
她强行将那口血咽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
不能再用肉身去碰那口锅了。
那口破烂铁锅有古怪,不仅能吸纳战技冲撞,连大回环的反向扭力都能借得丝毫不差。
物理硬碰,她和剩下的执法队员绑在一起也不够苏白砸的。
而且,苏白的体格透着一股邪门。
一个刚进学院的初级魔法师,双臂力道竟然能生生掰断白银级树人的主枝干,这根本不符合魔法师的生理构造。
唯一的弱点,只有精神契约。
每一个御兽使的识海,都与契约兽紧密相连。
这是大陆千万年颠扑不破的铁律。
契约兽受创,宿主遭难;契约兽反噬,宿主必死。
伊芙琳的视线越过苏白的肩膀,阴鸷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灶台旁边的旺财身上。
一只土黄色的看门狗。
身上没有半点高阶魔兽的威严魔纹,肚子圆滚滚的,嘴角还沾着刚才啃木头留下的黑灰,正没心没肺地对着灶膛里的火苗打哈欠。
这种黑铁级的劣等杂种,精神防线脆得就像一张吸饱了水的劣质草纸。
“初级魔法师,终究只是初级魔法师。”
伊芙琳在心底冷笑,残破的精神海泛起冰冷的算计。
只要顺着这只土狗的识海切入,用精灵族的上古秘术强行撕裂苏白的精神烙印,再施加仇恨暗示,这只狗就会变成最锋利的淬毒短刃。
就算反噬弄不死苏白,契约断裂带来的精神海重创,也足够让他当场变成一个流着口水的白痴。
这买卖,划算得很。
哪怕彻底耗尽她体内的精灵本源,也在所不惜。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猛地合十,十指关节因剧烈用力而咔咔作响。
“以自然之母的叹息为引,剥离凡俗之锁!”
她枯干的银发在狂风中倒竖而起。
眉心正中央,原本暗淡的翡翠印记骤然爆裂开来,化作一枚繁复古老的图腾。
那是一棵倒悬的古树,根系刺入苍穹,枝叶扎根泥土,通体流淌着令人心悸的幽绿幽光。
她眼角原本细微的干纹在这一瞬猛地撕裂,渗出两道殷红的血痕,顺着脸颊一路淌到下巴。
这是精灵族最高阶的禁忌掠夺术。
以施法者的本源灵魂为赌注,强行跨越位阶,剥夺并修改无主或低阶魔兽的契约权。
代价是施法者未来三年内魔力停滞,甚至可能永远跌落大魔法师的门槛。
但伊芙琳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剥夺契约,万兽归宗!”
尖锐的尖啸刺破了院子里的空气。
一道半透明的幽绿色锁链凭空从她眉心迸发出来。
锁链粗如婴儿手腕,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剧烈震颤,撕扯着周围的气流,发出一阵阵尖利的破空呜咽。
锁链出膛,没有袭向苏白,而是带着森然的寒意,贴着地面疾驰,电光石火间径直扎向了旺财的眉心。
站在灶台边的苏白眉头微皱。
他手里的铁通条停在半空,脚下的布鞋动了动,似乎想要横跨一步挡在狗子身前。
但他刚迈出半步,那道精神锁链的速度太快了,完全无视了物理维度的空间阻隔,直接没入了旺财毛茸茸的额头里。
“成了!”
远处瘫软在墙根底下的高个子精灵见状,激动得直接从泥水里爬了起来,双拳重重砸在身旁的断砖上。
“那是圣女殿下的‘万兽归宗’!”
“这只土狗的灵魂马上就要被圣女彻底接管了!”
十几个原本满脸绝望的协会执法队员,这一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呼吸粗重地嘶吼起来。
“咬死他!”
“让这个把魔兽当食材的魔鬼,尝尝被自己的契约兽撕碎喉咙的滋味!”
“撕碎他!给翡翠树人报仇!”
喧嚣的叫嚣声在废墟四周炸开。
伊芙琳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但她的嘴角已经咧开了一个神经质的弧度。
精神锁链毫无阻碍地扎进了土狗的脑袋。
没有任何像样的精神反抗,没有高阶魔兽该有的灵魂护壁,甚至连一层基本的魔力缓冲层都没有。
这果然只是一只彻头彻尾的低劣土狗。
她的意识顺着那道碧绿的锁链,蛮横地长驱直入,直接闯入了旺财的识海空间。
按照精灵秘术的传承记载,接下来只要找到那团代表着苏白灵魂印记的浅薄光斑,用力捏碎,再将自己的精神烙印打在这只狗的灵魂核心上,仪式就宣告完成。
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息。
“给我跪下,向你的新主人献忠!”
伊芙琳在心底发出癫狂的咆哮,庞大的精神意念化作一只擎天巨手,狠狠抓向识海的更深处。
然而。
预想中的精神反噬没有发生。
站在灶台旁的旺财,既没有痛苦地哀嚎倒地,也没有双眼通红地暴起扑杀苏白。
它只是歪着脑袋,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
像是有根干草掉进了耳朵眼里,痒痒的。
旺财抬起后腿挠了挠脖子,然后张开大嘴。
“嗝——”
一个响亮而悠长的饱嗝,从狗嘴里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
随着这个饱嗝打出,一团浓郁纯净的神圣金色光晕从旺财嘴里冒了出来,还带着一股隐隐约约的奥尔良烤肉料香气,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环,随后噗的一声散开。
那是昨晚它吞下去的七阶光明圣龙断尾高汤残渣。
神圣光辉中夹杂着高维度的神圣威压,顺着空气荡漾开来,直接把飘向灶台的烟灰吹散了大半。
院子里那些正准备看血腥反噬大戏的协会成员,欢呼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高个子精灵张大了嘴巴,嘴唇哆嗦着,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打嗝?
面对精灵族压箱底的契约剥夺禁术,这只土狗不仅没有发疯,它甚至还当场打了个带神圣属性的饱嗝?
“怎么回事......”
一名执法队员揉了揉眼睛,满脸的茫然。
“圣女殿下的锁链明明已经刺进去了啊!”
苏白站在土灶前,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家的狗子,又扭头看了看跪在几十米外、整个人突然僵住的伊芙琳,手里的铁通条随手往旁边一立。
“我劝你最好现在收手。”
苏白语气平和,甚至带了几分诚恳的劝诫。
“我家这狗肠胃不太好,平时除了骨头,就喜欢吃点带煞气的生猛玩意儿。你把自己的脑子顺着链子送过去,要是被它当成零食嚼了,我可不包赔医药费。”
伊芙琳根本听不见苏白在说什么。
或者说,她此刻的肉身虽然还跪在泥地里,但她的灵魂与意识,已经陷入了彻底的凝固。
脸上的得意与疯狂,在这一刹那定格,随后被一种无法用语言描绘的惊恐彻底撕碎。
在伊芙琳的精神视界中。
原本预想中狭窄、混乱、属于黑铁级野兽的泥泞识海,根本不存在。
顺着锁链冲进去的那一瞬间,她没有看到低阶生灵那种微弱如烛火的灵魂光团。
她看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血色荒原。
天是黑红色的,低垂得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
脚下流淌的不是清泉,而是由浓稠的黑血与神圣金芒交织而成的混沌汪洋。
狂暴、嗜血、古老、蛮荒。
这里充斥着一股足以将凡人灵魂在瞬间压成齑粉的恐怖重压。
伊芙琳那点引以为傲的大魔法师级精神力,在这片浩瀚的血色汪洋面前,渺小得像是一粒被狂风卷入风暴眼的灰尘。
“这......这是什么地方?!”
伊芙琳的意识体在血色汪洋上空瑟瑟发抖,连凝成实体都做不到,只能化作一团剧烈晃动的微弱绿光。
那根由她本源灵魂凝聚成的精神锁链,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剥夺契约的霸道?
锁链的另一端,死死陷在血色汪洋的最深处,像是被某种无可匹敌的巨力死死咬住,任凭她如何疯狂催动魔力,都无法抽回分毫。
咕噜。
血色汪洋的中央,翻滚起巨大的气泡。
紧接着,整片天地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在伊芙琳惊恐欲绝的注视下,地平线的尽头,两座连绵起伏、刺破苍穹的漆黑山脉缓缓隆起。
不。
那不是山脉。
那是两只耸立在天地之间的漆黑利爪。
利爪撕裂了血色的苍穹,随之而来的,是一尊遮天蔽日的庞大阴影,缓缓从血色汪洋的最深处站直了身躯。
那是一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远古巨兽。
漆黑如墨的毛发上燃烧着暗红色的烈焰,周围环绕着崩碎的星辰残骸与金色的神明骨骼碎片。
在它的头顶,悬浮着半截残破的日月虚影,正在被一股恐怖的引力缓缓吸入它的巨口之中。
神话纪元,以神明为食的终极梦魇。
远古吞噬巨狼——芬里尔!
巨狼缓缓低下了头颅。
在它的面孔中央,两轮犹如血月般的巨大眼球,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