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巴掌大小的翡翠碎木还攥在苏白手里。
断裂的木头纤维里渗着淡绿色的汁液,在晨光底下泛着油汪汪的光泽。
苏白把木块凑在鼻子跟前又闻了两下。
这味道确实霸道。
不仅没有普通老木头那种刺鼻的树脂苦味,反而混着一股类似于晒干香叶混着肉蔻的复合香味。中间还夹杂着精灵血液发酵后的微酸与回甘。
这是天生用来炖硬骨头的高阶香料柴火。
后山禁地里那堆深渊魔兽的骨头密度太高,光靠普通松木根本逼不出骨髓深处的油脂。有这么一堆自带香气的硬木垫在灶膛底下,连去腥的大料钱都能省下来大半。
伊芙琳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嘴角挂着暗绿色的血沫子。
她死死盯着苏白那张满是认真神色的脸。
那不是在羞辱她,也不是在炫耀胜利。
那个初级魔法师,真的只是在非常诚恳地向她打听这种树苗的进货渠道。
“你管协会世代相传的原初神木......叫大料?”
伊芙琳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十年寿命抽干带来的虚弱感正顺着她的脊椎骨往上爬,但心口那团被彻底践踏的怒火,硬生生把这股虚弱压了下去。
她是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圣女。
是精灵族百年来最具天赋的自然施法者。
今天带着十二名中级魔法师和协会圣物横幅来清算异端,结果圣物被剪成了挡油污的围裙,执法队员瘫了一地,连献祭寿命召唤出来的翡翠树人,都被当成柴火在估价。
这种荒谬感,快把她的理智完全烧干了。
“没有别的树苗了。”
伊芙琳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原本柔顺的银发彻底失去了光泽,干枯得像一把在秋风里泡软的茅草。
“而且,你也别想把翡翠树人当成你的柴火。”
伊芙琳把右手手腕抬到嘴边,狠狠扯开了刚刚结痂的伤口。
暗绿色的血液再次涌出。
这一次,她没有把血液抹在法杖上,而是直接甩向了半空中。
“自然之灵,听我号令,万物回溯,枯木逢春!”
低沉的咒语从她干裂的嘴唇里吐出来。
半空中的血液没有落向地面,而是化作漫天的绿色光斑。
光斑落下的地方,地面上原本散落的碎木块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那些断裂的树皮表面,钻出无数根细密的绿色肉芽,像是有生命的小虫子一样在泥土里疯狂蠕动。
倒在废墟里的翡翠树人,眼眶里那两团原本快要熄灭的幽绿火焰,猛地跳动了两下。
咔嚓!
掉在苏白脚边的那截水缸粗细的断臂,表面的木质纤维突然开始疯长。数十根粗壮的藤蔓从断口处喷涌而出,贴着地面,直奔树人残破的肩膀处扎了过去。
满地的碎木屑也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排着队往树人的躯干上飞。
瘫在远处的几个协会成员眼里重新冒出了光彩。
那个高个子精灵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圣女大人动用生命本源在修复树人!”
“对,只要自然之心还在跳动,翡翠树人就是不死的!”
“那堆碎木头马上就会重新长回去!”
原本死寂的院子外面,看热闹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几个贵族学生交头接耳。
“白银级魔兽的恢复力确实离谱。”
“刚才苏白能拧断胳膊,全靠那口锅的古怪力量。现在拉开距离打消耗战,初级魔法师的精神海根本耗不起。”
“等树人重新站起来,这间厨房还是得被踏平。”
伊芙琳听着周围的声音,原本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她双手维持着施法的手势,死死盯着苏白。
“听到了吗,异端?”
伊芙琳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
“自然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只要这片大地还在,只要自然之心不灭,树人就是不死的!”
“你手里的杀猪刀,砍得断木头,砍不断大地的生机!”
无数根绿色的魔力丝线在空气中拉紧。
地上的碎木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回树人的躯体。原本残破不堪的肩膀处,新的木质铠甲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新凝聚。
按照这个速度,不用半分钟,一尊完好无损的十米树人就会再次站起来。
苏白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些正在自己长腿往回跑的翡翠碎木,眉头越皱越紧。
这算怎么回事?
到嘴的肥肉还能让它飞了?
他昨晚盘算了大半夜,十三号厨房里存的那些普通硬木,火力太燥,温度上得快下得也快,根本压不住深渊魔兽骨头里的狂暴煞气。
要是让这堆自带草本清香的极品香料木头飞回去,他去哪找这么好的柴火来慢煨那半截暗影翼龙的骨架?
“不死?”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正在自己脚底下拼命挣扎的一截主干木料。
那截木料足有两百来斤重,上面正伸出十几根绿色藤蔓,像爪子一样抠着地面往树人的方向爬。
苏白抬起穿着布鞋的右脚,重重踩在了木料的正中间。
砰的一声闷响。
两百多斤的实心黑铁木被他一脚踩停在原地。
苏白体内的初级魔法师魔力沉进脚底,带着重压提纯法特有的沉重劲力,硬生生把那几根冒出来的绿色藤蔓踩成了齑粉。
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地面的青石板跟着裂开数道缝隙。
苏白顺手拍了拍腰间那口黑锅。
“不死?那就烧了呗。”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伊芙琳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就看到苏白动了。
苏白根本没去管半空中那些还在飞舞的魔力丝线,也没去攻击正在重组的树人。
他弯下腰,双手抠住脚底下那截两百多斤的主干木料,手腕一抖,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直接把那截巨大的木头甩向了厨房右侧的露天大土灶。
那是十三号厨房平时用来炖大锅菜的土灶台,用耐火砖和黄泥砌成,灶膛足有一人多高。
沉重的木头砸进灶膛,激起一片草木灰。
“旺财,干活了!”
苏白冲着旁边喊了一嗓子。
“嗷呜!”
一直在旁边盯着碎木头发呆的黄狗立马精神了。
青铜级巅峰的远古吞噬巨狼血脉瞬间激活,旺财四条短腿蹬得飞起,体型在半空中猛地拉长,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一块磨盘大小的翡翠碎木。
这狗东西也不吃,咬住木头甩头就往灶膛里扔。
它的动作比苏白还利落。
几十块几十斤重的碎木料,被旺财像叼飞盘一样,眨眼间全给扔进了露天土灶的肚子里。
苏白更是手脚麻利。
他连深渊剔骨刀都懒得拔,直接把腰间的黑锅当成了大号铁锹。
黑锅在地上顺势一铲。
概念级收容法则在锅沿微微震荡,地面上那些碎成巴掌大小、正准备飞回树人身上的翡翠木屑,被黑锅一股脑全兜了进去。
接着,苏白手腕一翻,大回环颠勺的手法再次使出。
呼啦!
满满一锅带着浓郁草本香气的碎木块,被精准地倒进了露天大土灶里。
几百斤重的极品香料木柴,硬生生把一人多高的灶膛塞了个大半满。
半空中的魔力丝线瞬间崩断了数十根。
原本正在快速凝聚躯干的翡翠树人,肩膀处的肉芽突然失去了供应。刚刚长出来的一半木质铠甲停在半空,眼眶里的幽绿火焰疯狂跳动。
伊芙琳站在原地,双手僵硬地停在半空。
她看着空空荡荡的地面,再看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露天大土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你......你把原初神木的躯体,塞进灶膛里了?”
伊芙琳的声调完全变了。
那不是愤怒,那是一种价值观被彻底碾碎后的茫然。
在精灵族的典籍里,翡翠树人是自然的化身,是战争的巨兽,是需要用精灵母树泉水和纯净魔力供奉的高贵存在。
从来没有人。
大陆几千年的历史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魔法师,会把白银级战争树人的残骸,当成过冬烤火的劈柴塞进土灶里!
“这木头自带清香,油脂丰富,简直是极品香料木柴。”
苏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土灶跟前,往里面瞅了一眼。
“用来烤肉绝对一流,炖汤更是能把骨头里的酸味全压下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法师袍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铁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团黑色的炭火。
龙息炭火。
那是之前在学院大比上,苏白用黑锅硬生生接下光明圣龙的龙息,再混合深渊魔火,通过概念级重压提纯法压缩出来的高维火种。
这团火平时根本不需要添柴,温度稳定在极高点,专治各种坚硬如铁的高阶食材。
苏白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团黑色的火种。
他甚至连引火的干草都没放。
“起火。”
苏白随手把龙息炭火扔进了被塞满翡翠木料的灶膛深处。
轰!
没有漫长的阴燃过程。
高维度的龙息炭火在接触到翡翠木料表面那些富含魔力油脂的树汁瞬间,整座露天大土灶猛地震颤了一下。
黑红色的火焰像是一头苏醒的火龙,直接从灶口喷了出来,足足窜起两米多高。
极致的高温在灶膛内部疯狂肆虐。
那些原本还带有微弱生命力、还在试图往外蠕动的木质纤维,在龙息炭火的霸道焚烧下,连一秒钟都没撑住,瞬间被烧成了通红的炭块。
噼里啪啦的木材爆裂声密集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
一股浓郁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果木异香,伴随着滚滚白烟,顺着灶台顶部的烟囱,轰然冲上了半空。
那不是普通木柴燃烧的焦糊味。
那是一种融合了高阶草本植物精华、经过自然魔力淬炼后,在极致高温下爆发出来的纯粹香气。
闻起来像是在顶级果木炭上慢烤刚摘下来的迷迭香,中间还带着松子和坚果烘烤后的醇厚油脂香。
白烟顺着秋风飘散开来。
原本站在几十米开外看热闹的学生和协会成员,全都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
一个贵族学生咽了口唾沫。
“怎么这么香?比王都顶级魔药店里卖的凝神熏香还要纯粹?”
“我体内的魔力运转速度好像变快了一点。”
“见鬼了,他真的在拿白银级魔兽当柴火烧!”
高个子精灵瘫在地上,闻着那股飘过来的果木香气,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协会徽章,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信仰修习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拼死保护、顶礼膜拜的自然圣物。
在那个初级魔法师眼里,功效甚至不如一捆好用的无烟柴。
然而。
对于十三号厨房外面的其他人来说,这只是一场离谱的视觉和嗅觉冲击。
但对于倒在废墟里的翡翠树人来说,这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吼——”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从树人残破的躯干深处爆发出来。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根本不是声带发出来的,而是纯粹的精神震荡。
翡翠树人的躯干是由无数高阶自然灵性构成的,即便断裂开来,那些被砍下来的木料内部,依然残留着它百分之四十以上的本源意识。
现在。
这百分之四十的意识,正被关在一个密闭的泥土灶膛里,被上千度高温的龙息炭火活生生地当成燃料在烧烤。
每一根木质纤维被烧断,每一滴魔力树汁被蒸发,那种灵魂被架在火上炙烤的痛苦,顺着尚未完全切断的本源网络,百分之百地反馈到了树人的本体上。
十米高的庞大身躯在废墟里疯狂地打滚。
轰隆!轰隆!
树人仅剩的左臂和粗壮的下肢在地面上拼命地抓挠,坚硬的青石板被它抓得四分五裂,泥土翻卷。
它那张没有五官的木脸上,两个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窟窿开始渗出滚烫的木焦油。
那些原本用来攻击的坚硬藤蔓,此刻因为极度的痛苦,在半空中胡乱抽打,甚至把自己残存的躯干抽出了道道裂痕。
焦糊味与极致的果木香气在空气中混杂。
白银级战争巨兽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火墙外头。
伊芙琳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为了召唤树人,献祭了自己十年的寿命,并且用自己的精灵之血作为契约媒介,强行与树人的生命本源链接在了一起。
树人感受到的痛苦,正通过灵魂契约,毫不保留地冲刷着她的精神海。
“呃啊......”
伊芙琳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指甲在白皙的皮肤上抓出血痕。
太烫了。
那股来自龙息炭火的霸道高温,仿佛正顺着她的每一根经脉在疯狂灼烧。她的体温在极短的时间内飙升,原本干枯的银发甚至冒出了缕缕青烟。
她的精神海像是一锅被煮沸的热油。
那些代表着自然教义的纯净魔力回路,在高温的冲击下,一条接着一条地崩断、熔化。
“停下......快停下......”
伊芙琳的眼角渗出了血泪。
她看着那个正站在大土灶跟前、悠哉游哉往里面添柴火的苏白。
那个穿着破旧法师袍、系着协会圣物围裙的少年,正拿着一根铁通条,在灶膛里拨弄着那些通红的翡翠炭块。
通条每拨动一下,火星子四处飞溅,树人和伊芙琳的身体就跟着剧烈抽搐一下。
“火候刚刚好。”
苏白把铁通条往地上一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木头耐烧,油脂封得死,起码能烧三个小时。等会儿把暗影翼龙的骨头下锅,先大火烧开,再转文火慢煨,保准连骨髓都能熬成奶白色。”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跟邻居讨论今晚吃什么菜。
但在伊芙琳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把她身为精灵圣女最后的一点骄傲砸得稀碎。
她的契约兽,在被当成柴火烧。
她的寿命,在被当成燃料消耗。
而对方做这一切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熬一锅好喝的骨头汤。
咔嚓。
灶膛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翡翠树人最大的那一截核心主干,在龙息炭火的持续高温下,终于彻底碳化碎裂。
原本纠缠在半空中的最后十几根绿色魔力丝线,齐刷刷地断裂开来。
生命链接彻底断了。
倒在废墟里的翡翠树人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整座庞大的身躯轰然瘫软下去。眼眶里那两团燃烧的幽绿火焰,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十米高的战争巨兽,彻底变成了一堆散发着果木香气的死木头。
反噬的冲击力直接切断了伊芙琳最后的精神防线。
噗!
伊芙琳张开嘴,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暗红血液。
她整个人趴在冰凉的泥水里,双眼失神地看着那个还在冒着浓浓果木香气的土灶台。
耳边只有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的动静。
那声音很轻,很脆。
但在伊芙琳的脑海里,却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惊雷。
她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空白。所有的傲慢、所有的教条、所有的信仰,在这一刻全被那股霸道的果木香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空白过后。
一股前所未有的歇斯底里,从她残破的精神海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伊芙琳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死死盯着苏白腰间那口黑锅。
她那双原本清澈如泉水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彻底崩解,浮现出一抹无法遏制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