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拖着深渊剔骨刀，暗红色的刀尖在残破的青石板上犁出一道翻卷的石槽，火星子时不时往外蹦。
倒在废墟里的翡翠树人并没有立刻爬起来。它那截被硬生生拧断的右前臂切口处，浓稠的绿色树液正混着泥土往下淌。这头由纯粹自然魔力催生出来的白银级战争机器，体内的结构其实跟普通的参天大树没什么两样，只是密度高得吓人。
苏白走到距离树人脑袋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
他拿刀背敲了敲树人那张连五官都没有、只有两个燃烧着幽绿火焰窟窿的脸。
“外皮还算干燥，但芯子里全是水。这种料子直接塞进灶台，火苗子肯定被压死，到时候冒出来的全是黑烟，熏得连菜都看不清。”
苏白在心里盘算着这批木材的脱水流程。后山禁地那些高阶魔兽肉质紧实，不用大火猛炖根本熬不出胶质。眼前这十米高的大块头，劈成柴火之前，得先把它体内的魔力水分彻底挤干。
不远处的火墙外头，伊芙琳听不懂苏白在嘟囔什么。
但她能看到苏白那种挑剔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初级魔法师面对白银级魔兽该有的恐惧，那是后勤部采购大爷在菜市场挑萝卜时，嫌弃萝卜糠了的眼神。
精灵少女原本清冷的脸庞已经扭曲变形。献祭十年寿命的代价正在快速反噬她的身体，银色的长发失去了光泽，发尾干枯得像一把枯草，眼角的细纹里甚至卡着几粒灰尘。
她死死盯着苏白手里那把沾着树液的杀猪刀。
“你在看什么!它是不灭的自然化身，你那把破铁片根本切不开原初核心!”
伊芙琳的嗓音彻底沙哑，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破音。她把染血的大拇指再次咬破，将更多的精灵血液抹在手腕上的契约印记上。
“站起来!用藤蔓穿刺，把它给我绞碎!”
接到最高指令的翡翠树人猛地抽搐了一下。
它眼眶里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瞬间膨胀，颜色由绿转红。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了半圈，压碎了半截灶台的砖块，借着这股粗暴的力量重新站了起来。
十米高的阴影再次将苏白完全笼罩。
随着伊芙琳不计代价地注入生命力，树人断裂的右臂切口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木材撕裂声。
无数根手腕粗细的暗红色藤蔓，像是一窝发狂的毒蛇，顺着切口疯狂生长出来，互相交织、缠绕，眨眼间就重塑成了一条比水缸还要粗壮一圈的荆棘巨臂。
这还没完。
树人原本被旺财咬残的左臂，也跟着发生了异变。那些坚硬的黑铁木纹理自动解体，重组成了一根长达五米的尖锐木刺，表面布满了倒钩。
狂暴的白银级威压在院子里掀起一阵腥风。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和协会成员纷纷抱头鼠窜，几个跑得慢的直接被风压掀翻在地，连滚带爬地往院墙外面缩。那个带头的高个子精灵瘫在地上，双手扒着门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苏白抬起头，视线越过那根尖锐的木刺，落在树人刚刚重塑的右臂上。
那条由暗红藤蔓绞合而成的巨臂，高高举起，带着一股要将整条街砸平的势头。与此同时，左臂的木刺也从侧面横扫过来。
双重夹击。
苏白脚下的青石板已经完全碎成了粉末，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
他现在的身体素质确实远超同级，但要硬生生顶住十米高实心木头的双重碾压，腰椎和肩膀的肌肉肯定会拉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耽误了做饭的进度可不行。
“块头是大，可惜脑子全长在木头疙瘩里了。”
苏白把深渊剔骨刀往腰间的褡裢里一插，双手重新握住了黑锅两侧生锈的铁耳。
他不退反进。
双腿猛地发力，迎着那座砸下来的木桩山就冲了上去。
树人那条水缸粗的藤蔓巨臂带着刺耳的风啸砸下。就在巨臂即将碰到苏白头发的瞬间，苏白身体突然向右侧大幅度倾斜，脚踝在碎石堆里扭出一个不符合常理的角度。
巨臂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
轰隆!
地面被砸出一个深达半米的巨坑，泥土混合着碎石四处飞溅。
苏白根本没去看地上的坑。他借着身体右倾的惯性，双手端着黑锅，顺着树人砸下来的巨臂表面，一路往上滑拉。
生锈的铁锅底和坚硬的藤蔓倒刺剧烈摩擦。
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周围几个靠得近的精灵魔法师本能地捂住耳朵，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酸水直往喉咙上涌。
苏白的目标很明确。
他一路滑拉到了树人右臂的根部，那里是巨臂和躯干连接的主关节。
侧面，那根五米长的木刺已经带着破空声扎了过来，直奔苏白的后背。
“嗷呜!”
一直趴在旁边啃木头的旺财吐掉嘴里的碎屑，四条小短腿猛地一蹬。它没有去咬那根木刺，而是直接张开大嘴，一团暗红色的吞噬之火喷在了木刺的根部。
火焰虽然没能瞬间烧断木刺，但高温让木质结构发生了短暂的碳化弯曲。木刺的轨迹偏了半尺，擦着苏白的后腰扎进了旁边的砖墙里。
争取到了这半秒钟的空挡，足够了。
苏白双手发力，将黑锅的边缘死死卡进了树人右臂根部的木质缝隙里。
锅耳上的铁环因为过度受力，发出快要崩断的嘎吱声。
“大回环颠勺。”
苏白喉咙里吐出几个字。
这是他在后勤部厨房里，处理一整头三阶大地之熊尸体时悟出的手法。那么重的肉块，光靠蛮力翻面肯定会扭伤手腕。必须把锅沿当作支点，用腰部的核心力量去带动整体的重心转移。
十米高的树人，在苏白眼里，无非就是一块超大号的带骨木柴。
他双脚像钉子一样扎进泥土里，以自己的腰部为中轴，体内初级魔法师那比常人宽阔十倍的精神海瞬间沸腾。庞大的魔力没有外放，而是全数倒灌进双臂和腰腹的肌肉群中。
起!
苏白沉肩坠肘，双手扣住锅耳，身体猛地向后旋转了整整大半圈。
黑锅的边缘像是一把纯粹由杠杆原理构成的无形巨刃，死死咬住树人的主关节。树人庞大的身躯原本前倾，所有的重心都压在砸在地上的那条胳膊上。
现在，这股向前的动能，被苏白这一个大回环，硬生生借了过来，并且在杠杆的作用下，放大了数倍，全部作用在了它自己的肩膀上。
咔——
一声刺破耳膜的爆裂声在半空中炸开。
这声音太大，大到掩盖了周围所有的风声和哀嚎声。那不是普通树枝折断的动静，那是一整根水缸粗细的实心黑铁木，连带着无数绞合在一起的坚韧藤蔓，从内部被生生撕裂的声音。
树人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僵住了。
它试图用剩下的左臂撑住地面，但苏白带起的旋转拉扯力太蛮横了。
“断!”
苏白腰部再次发力，借着旋转的最后一点惯性，双手向下一压。
咔嚓!
那条比水缸还要粗壮一圈的荆棘巨臂，连带着树人小半个右侧的躯干木甲，被苏白用一口破锅，硬生生从十米高的身躯上扯了下来。
漫天的绿色树液犹如高压水枪般喷发出来。
大片大片的粘稠液体当头浇下，把苏白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站在远处的伊芙琳呼吸猛地停滞。
她亲眼看着那条承载着她十年寿命和无尽魔力的巨臂，像一根烂木头一样被人生生掰断。那种视觉上的冲击，直接击穿了她对魔法常识的所有认知。
伊芙琳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绿色的树汁雨落在了苏白身上。
但他连躲都没躲。
他腰间系着的那件冰蚕丝围裙，表面泛起一层清冷的魔力微光。那些带有腐蚀性和魔力毒素的树汁，在接触到围裙的瞬间，就像是水滴落在了荷叶上，完美地滑落下去，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冒白烟的小坑。
苏白甚至还有空低头看了一眼围裙的下摆。
“这防污涂层做得真地道，一点油水都没渗进去。就冲这质量，那群要饭的也算有点用处。”
他随手把那截连根拔起的巨型断臂扔到一边。
沉重的木材砸在地上，震得地面又是微微一晃。
失去了一整条主臂和小半个躯干的翡翠树人，平衡彻底崩溃。它那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每退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大量的绿色魔力从它残破的肩膀处疯狂流失，眼眶里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也变得忽明忽暗。
它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没有声音的嘶吼。
那是纯粹由魔力震荡引发的悲鸣。
紧接着，它巨大的身躯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积木，轰然倒塌，砸在十三号厨房外面的空地上。木材内部的结构开始崩解，大块大块闪烁着魔力光辉的翡翠碎木块，像冰雹一样散落得满地都是。
战败的威压瞬间消散。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剩下那些碎木块在地上滚动的沙沙声。
高个子精灵趴在门槛上，双手死死抠住木头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看着倒塌的树人，再看看那个正慢条斯理拍打锅底灰尘的苏白。
信仰的崩塌感，比树人倒地的声音还要震耳欲聋。
火墙外。
伊芙琳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反噬的代价如潮水般涌来。她喉咙里一甜，一口暗绿色的鲜血喷在面前的白玉石板上。血液中还夹杂着几丝灰败的死气。
她输了。
不仅输了圣物，输了尊严，甚至搭上了十年的寿命，连对方一根头发都没伤到。
更让她绝望的是，苏白自始至终连一个正规的攻击魔法都没用过。全都是一些她看不懂的、充满市井烟火气的粗鄙动作。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伊芙琳的声音细若游丝，指甲深深掐进泥土里。
苏白没有回答她。
他根本没空去搭理一个快要破产的反派。
此时此刻，苏白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满地散落的翡翠碎木块上。
他把黑锅重新挂回腰间，顺手拍了拍跑过来邀功的旺财的狗头，然后快步走到一堆碎木块前，蹲了下去。
苏白捡起一块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透亮如翡翠的木头边缘。
这块木头刚从树人核心附近崩落下来，表面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魔力波动。
他没有像往常看柴火那样掂量重量，而是直接把木块凑到了鼻尖。
用力吸了一口气。
原本只是想闻闻这木头是不是带有普通黑铁木那种刺鼻的树脂味。毕竟如果味道太重，烧火的时候会串味，影响高阶魔兽肉的本味。
但这一口吸下去。
苏白原本随意的表情突然顿住了。
他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散漫的蹲姿，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这股味道，不对劲。
没有黑铁木的焦苦，也没有普通植物腐败的腥气。
这木块散发出来的，是一种极度浓烈、带着微弱清甜和奔放草本香气的味道。甚至还夹杂着一股高阶发酵物特有的醇厚感。
这种味道，苏白太熟悉了。
上次他在后勤部厨房，试图把三阶凝血地黄根和八角桂皮混在一起熬制增香卤料的时候，就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只不过，眼前这块木头里的香气，比那个卤料要纯粹、霸道几百倍。
苏白又深深地吸了一口。
脑子里关于深渊降维烹饪理论的知识库开始疯狂运转。
这不仅仅是上好的无烟柴火。
这玩意儿内部蕴含的自然魔力和精灵血液的混合发酵物，如果切成薄片，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两天，完全可以替代最顶级的香叶和草果。
要是拿来炖那半只暗影翼龙的骨头......
苏白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那双原本透着几分慵懒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亮得有些吓人。那种光芒，就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饿狼，突然看见了一座散发着孜然香味的肉山。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跪在远处的伊芙琳。
眼神里的挑剔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极品食材供应商的狂热。
“圣女殿下。”
苏白手里攥着那块翡翠碎木，站起身，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
“这种能当大料用的高级树苗，你手里还有几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