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顶上的干灰簌簌往下落。
几粒灰尘掉在滚沸的汤锅里,连个响动都没激起来,就让翻腾的骨油给化了。
苏白的手指头搭在腰后的深渊剔骨刀柄上,整条脊背上的寒毛立得板正。
不对劲。
前门这六个协会执事还在喘粗气,浑身被下水道的倒抽气流刮得衣衫褴褛,连法杖都拿不稳当。
后门的赫尔曼还在树杈子上晃荡腿,一口一口喝着酸麦酒。
可头顶上方三尺高的地方,那股藏在黑瓦缝隙里的动静,轻得像老鼠踩棉花,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土腥气。
“两千金币,少一个铜板,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迈出这个门槛。”
苏白没抬头,嘴里依旧冲着门口的几个执事咬死价钱。
高个子精灵执事捂着被风刮烂的腮帮子,两只脚死死抠着地砖,气得直喘粗气。
“你做梦!”
“协会在帝都的分部有三位红衣大主教坐镇,校董会里更有我们十二个议席!”
“你敲诈协会执事,等同于向整个自然议会宣战!”
“少拿大帽子压人。”
苏白手里的长柄铁勺在案板边缘磕了磕,铛的一声脆响。
“损坏公物照价赔偿,这是圣罗兰法典第三百二十条白纸黑字写的。”
“你们拿发霉的草籽把后勤部刚刷的墙熏绿了,这笔账副院长来了也得认。”
说话的当口,苏白的眼角余光往头顶上方的阴影里斜了一眼。
横梁最粗的那根松木主干上,贴着两张淡灰色的羊皮纸卷轴。
卷轴边缘正冒着极淡的灰雾,把上面的活人气息彻底抹平。
三道穿着紧身皮甲的黑影,跟壁虎一样趴在梁柱的背面,两只脚钩着木榫,整个人倒挂在半空。
为首的汉子右脸上横着一道巴掌长的刀疤,皮肉翻卷着,左手捏着一柄磨得发亮的剔骨短匕,右手正从皮囊里摸出三个黑漆漆的陶罐。
黑市走私贩子。
专挑学院防线松动、禁地暴乱的时候摸进后勤库房捞油水的滚刀肉。
这帮人身上抹了遮掩魔力的地龙油,连初级魔法师的精神感知都能直接晃过去。
刀疤脸的眼珠子根本没往苏白身上瞅,那对布满血丝的招子,直勾勾钉在厨房东北角的那个黑铁密封桶上。
桶盖子刚才被苏白一脚踹碎,里头那具四阶六翼冰灵鹫的残骸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霜。
那对尚未彻底风干的冰晶羽翼,在黑市上至少值八千金币。
更别提冰灵鹫心口窝里那枚还没挖出来的四阶冰系魔核,那是贵族法师用来打造高阶法杖的硬通货,有价无市。
“老大,底下这小子邪门得很。”
左侧那个身材矮小的盗贼压低了嗓门,声音从喉咙管里挤出来,细得跟蚊子哼哼一样。
“连协会的盲目之触都被他用锅给吞了,咱们直接动手,会不会惹一身骚?”
“蠢货。”
刀疤脸嘴唇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渗出来。
“协会那帮吃素的废物,魔力全练在嘴皮子上了。”
“这小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魔力护盾,纯靠一身蛮力在那装神弄鬼。”
“后山结界一破,学院的执法队全去北山堵地龙了,赫尔曼那个老酒鬼又在后门装死。”
“这是几十年难碰一次的空档,把冰灵鹫的魔核挖走,再把这小子的纳戒顺了,咱们下半辈子去自由联邦买庄园当老爷!”
刀疤脸手指头一弹,手里那只最小的陶罐封口被无声挑开。
里头没有药粉,只有三团指甲盖大小的黑影。
黑寡妇蜘蛛。
产自叹息深渊外围的异种毒虫,专吃腐尸脑髓长大,背上生着一张惨白的鬼脸花纹,毒囊里的幽冥剧毒哪怕沾上指甲盖一点,十息之内就能把活人的浑身血液冻成黑血块。
最要命的是这东西下落的时候连半点风声都没有,八条毛茸茸的长腿自带吸盘,落在人皮肉上比落下一片干树叶还轻。
“去。”
刀疤脸屈指一弹。
三道黑线顺着房梁的阴影,轻飘飘往下坠。
同一时间,他左手反手从后腰拔出一柄闪着绿光的短弩,机括卡得极紧,弩箭的尖端正对着苏白的后脑勺。
只要底下的年轻人一回头,或者有任何防御的动作,这根淬了破魔毒素的弩箭就会在瞬息之间扎穿他的喉管。
杀人、越货、抽魔核,一套流程熟练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门前的六个精灵执事还在跟苏白扯皮。
“两千金币我们绝不可能给!”
高个子精灵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头哆嗦着指向苏白。
“你今天必须把暗影翼龙的骨头交出来,那是协会记录在册的保护魔兽,你私自屠宰下锅,按律当诛!”
“你脑子是不是被刚才的抽风机吸傻了?”
苏白单手叉着腰,把大铁勺在半空抡了半圈。
“那是深渊跑出来的魔兽,降临的时候砸坏了西区的两栋宿舍楼。”
“你们协会不光不赔钱,现在跑来跟我谈保护?”
“按你这逻辑,哪天深渊魔王降临了,你们是不是还得排着队去给它递刀叉,顺便抗议一下人类的骨头太硬硌着魔王的牙了?”
高个子精灵被这通歪理怼得喉咙一噎,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他张嘴准备骂街的当口。
头顶上方的空气里,两滴细微的黏液落了下来。
第一滴砸在苏白脚边的青石板上,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化成了一小滩指甲盖大小的黑渍,把坚硬的石皮蚀出一个针尖大的小眼。
旺财趴在案板底下,原本正舔着爪子上的肉汤,鼻尖猛地抽动了两下。
狗耳朵唰地立了起来。
远古吞噬巨狼的本能让它察觉到了一股带着死尸味的恶臭,狗头猛地从案板底下钻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低吼,两只前爪在地面上狠狠一刨。
“旺财,趴好。”
苏白眼皮都没抬,左手在狗头上按了一下,硬生生把狗脑袋给按了回去。
那只体型最大的黑寡妇蜘蛛,已经顺着空气落到了他右肩上方三寸的位置。
另外两只则分别落向他的后颈和腰侧的纳戒。
刀疤脸挂在房梁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左手的短匕已经调转了方向,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在他看来,底下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法师已经是个死人了。
学院里的天才他见得多了,一个个心高气傲,法术理论背得比谁都熟,真到了近身搏杀的节骨眼上,连街头泼皮的一记闷棍都防不住。
只要蜘蛛落肉,幽冥剧毒注入血管,大罗神仙也得当场挺尸。
啪嗒。
极其微弱的一声轻响。
那只通体乌黑、背生白脸的蜘蛛,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苏白端着铁勺的右手手背上。
八条生满倒刺的长腿瞬间收紧,两颗弯曲如钩的尖锐毒牙,带着一股子腥臭的黑光,恶狠狠顺着毛孔扎进了苏白的皮肉里!
手背上的皮肉猛地一凹。
一抹浓重得化不开的纯黑毒素,顺着血管像蛛网一样疯狂蔓延开来。
手背、手腕、小臂。
不到两息的功夫,苏白的整条右臂就完全变成了渗人的乌黑色,皮下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黑得像是一条条粗壮的黑铁锁链,连带着指甲缝里都渗出了暗绿色的毒汁。
剧毒入体,血液凝固。
神经在被大口大口吞噬,整条胳膊的知觉在瞬息之间被彻底抹平。
房梁上的刀疤脸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嘴发黑的烂牙。
“中了幽冥剧毒,十秒内血液凝固,死吧。”
他脚腕一松,整个人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蝙蝠,从十几米高的房梁上无声滑落,手里的剔骨短匕直取厨房东北角的冰灵鹫残骸。
另外两个盗贼也同时落地,动作迅捷如电,一人扑向案板上的大黑锅,另一人直奔苏白腰间的纳戒。
“动手!快!”
刀疤脸低喝一声,嗓音沙哑粗粝。
门外的六个精灵执事刚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就看到三个浑身裹在黑皮甲里的壮汉从天而降,一个个愣在原地,连法杖都忘了抬。
“黑市的走狗?!”
高个子精灵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敢潜入圣罗兰学院抢东西?!”
“滚一边去,吃草的杂种!”
扑向纳戒的盗贼冷笑一声,反手甩出一枚铁蒺藜,直奔高个子精灵的面门,逼得对方不得不狼狈翻滚躲避。
整个十三号厨房在瞬息之间乱成了一锅粥。
前门有被逼退的执法队,后门有看戏的赫尔曼,中间是三个杀人越货的亡命徒。
而正中央的苏白,整条右臂黑得发亮,连半边肩膀都开始泛起死灰色的毒斑,整个人僵在土灶前,手里的长柄铁勺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刀疤脸两步跨到黑铁密封桶跟前,左手成爪,狠狠朝着冰灵鹫的心口抓了下去。
四阶魔核近在咫尺。
那股纯净的冰系魔力甚至已经透过皮甲,冻得他掌心发麻。
“发财了……”
刀疤脸眼底全是血丝,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然而。
预想中肉体倒地、毒发身亡的闷响并没有传来。
死寂的厨房大堂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古怪的动静。
咕噜噜——
轰!
那不是法术吟唱,也不是魔兽的咆哮。
那是活人的肠胃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发出的如雷鸣般的巨大轰鸣。
动静大得连灶膛里的火苗都跟着抖了三抖,震得土灶台底下的黄泥沙沙直落。
刀疤脸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脖子有些僵硬地转过来,看向那个站在原地、本该全身血液冻结而死的少年。
苏白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右臂确实黑透了,甚至黑得有些反光。
但他那张清秀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将死之人的痛苦与绝望,反而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
那种神态,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饿了三天三夜的快死之人,突然看见眼前端上来了一盘刚出锅、冒着腾腾热气的红烧肘子。
苏白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手背上、正拼了老命往里注毒的黑寡妇蜘蛛。
那只深渊异种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它体内的毒囊已经快要被挤干了,可底下这具人类肉体不仅没有被腐蚀溃烂,反而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顺着它的两颗毒牙,疯狂反向拉扯着它体内的生机与魔力。
蜘蛛背上的惨白鬼脸花纹,在这一刻扭曲得像是要哭出来。
八条长腿死死蹬着苏白的手背,拼命想要把毒牙拔出来逃跑。
可苏白手背上的毛孔骤然缩紧,死死夹住了它的毒牙,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脑海深处,系统的机械音清脆得像是在报菜名。
【叮!】
【检测到高纯度‘深渊幽冥毒素’(活性蛋白质、高阶神经刺激素、浓缩阴煞能量)正在注入体内!】
【概念级重压提纯法自发运转!】
【正在进行酸碱中和与热量转化……转化率100%!】
【获得纯净卡路里:8000大卡!】
【暴食法则碎片共鸣率提升至:5.2%!】
【系统判定:本次食材为‘纯天然刺身级活性深渊软胶’,口感冰爽,回甘带微辣,建议直接生吞或蘸陈醋食用。】
苏白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股原本顺着血管蔓延的漆黑毒素,在重压提纯法的碾压下,瞬间被绞碎成了最纯粹的高能营养液,轰的一声冲进了胃袋里。
整条乌黑发亮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恢复成了健康的肉色。
甚至因为吸收了庞大的纯净能量,皮下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芒。
手背上那只黑寡妇蜘蛛,此刻已经瘪得像一张干枯的树皮,八条腿抽搐着缩成了一团。
“这就……没了?”
苏白砸吧了一下嘴唇,似乎有些不太过瘾。
他抬起左手,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手背上那只干瘪的蜘蛛尸体,轻轻一拔。
啵的一声脆响。
两根断掉的毒牙被他直接从皮肉里挤了出来,连半滴血都没带出来。
苏白把那只干瘪的蜘蛛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
“带着点薄荷味,还有点发酵的酸浆果气。”
他抬起头,那对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饿狼看见羊群时的绿光。
视线越过案板,落在了那个刚把手伸向黑锅的盗贼身上,随后又缓缓移到了刀疤脸的身上。
“你们黑市送外卖的,现在服务都这么周到了?”
苏白把手里的干蜘蛛随手扔进嘴里,嘎吱嘎吱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不仅送刺身,还买一送二,连带主菜都自己打包上门了?”
整个厨房的大堂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扑向大黑锅的盗贼两只手还僵在半空,脚底下一滑,差点一屁股坐死在地板上。
生吃黑寡妇蜘蛛?
嚼得跟炒豆子一样脆生?
那他娘的是能把三阶魔兽活活毒成一滩烂肉的深渊异种啊!
刀疤脸的眼角在疯狂抽动,整张刀疤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抖动。
他干了二十年走私,劫过贵族的商队,挖过圣阶强者的祖坟,甚至连教廷押送的圣水都敢换成马尿。
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怪物。
中了十成十的幽冥剧毒,不仅没死,反而在原地打了个饱嗝,顺手把下毒的毒虫当成花生米给嚼了?
“点子扎手!撤!”
刀疤脸到底是个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油条,没有任何迟疑,右手闪电般往怀里一掏,摸出一枚黑色的迷雾弹,恶狠狠砸向地面。
轰!
大团大团带有刺鼻硫磺味的黑烟在大堂里炸开,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刀疤脸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根本不去管那具冰灵鹫的残骸,直奔敞开的前门暴退。
另外两名盗贼反应同样极快,一左一右,顺着两侧的墙壁疯狂向外窜。
“来都来了,连茶都没喝一口,走什么啊。”
浓黑的迷雾里,苏白那慢条斯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紧接着。
案板底下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狗叫。
汪!
旺财化作一道黄色的电光,迎风暴涨,体型在半空中瞬间拉长到了两米多长,满嘴白森森的獠牙泛着吞噬神圣光辉的暗影,一口咬向了左侧盗贼的小腿。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黑烟里炸响,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而在正门的方向,刀疤脸刚冲出两步,迎面就撞上了一堵黑沉沉的铁壁。
苏白不知何时已经横移到了门槛前,右手反手拎着那口大黑锅,锅底朝外,像是一面厚重得无法撼动的盾牌。
刀疤脸手里的剔骨短匕狠狠扎在锅底上。
铛!
火星四溅。
无坚不摧的破魔短匕,在这口生满油垢的黑锅面前,脆弱得像是一根干枯的树枝,咔嚓一声当场折成了三截。
反震回来的恐怖力道,顺着刀疤脸的虎口一路向上蔓延,硬生生震裂了他整条右臂的经脉。
刀疤脸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反弹得倒退了五步,后背重重撞在沉重的斩骨案板上。
黑烟散去。
十三号厨房的地面上,左侧的盗贼正被体型硕大的黄狗死死踩在爪子底下,右腿血肉模糊,疼得满地打滚。
右侧的盗贼被苏白随手扔出去的一柄斩骨菜刀削断了脚筋,正趴在水缸旁边瑟瑟发抖。
而刀疤脸靠在案板上,右手垂在身侧,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死死盯着那个堵在门口的少年。
苏白把手里的大黑锅往地上一顿。
咚。
青石板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苏白腰间的冰蚕丝围裙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沾上,他从后腰抽出了那把暗红色的深渊剔骨刀,刀刃在空气中轻轻划过,发出一声极其饥渴的嗡鸣。
“刚才算好的账,两千金币是他们的修门费。”
苏白抬起眼皮,目光在刀疤脸身上的皮甲和纳戒上扫了一圈。
“至于你们三个……私闯后厨,意图盗窃高阶食材,还往主厨身上扔带毛的劣质零食。”
“你们打算拿什么来买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