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的大梁在发出闷雷般的响动。
冰灵鹫的严寒和灶膛里的龙息魔火撞在一处,扯出来的气旋越转越快,把半空中的毒粉全兜了进去。
青石地砖被风力硬生生掀起三块,打着旋砸在墙壁上,碎成了指头大的石子。
“旺财,火收小点,再喷厨房顶棚就给掀了!”
苏白半蹲在地上,小腿上的青筋凸得老高。
他双手死死扣住黑锅的耳把,借着旋风的推力顺时针猛转。
手背上那层灰绿色的黏膜遇着寒气,冻得像一层干裂的树皮,只要动作稍微大些,皮肉就崩开几道细口子。
案板底下的黄狗呜咽了一声,吐着舌头把脑袋缩回去,只从鼻孔里哼出两团细小的火星,灶膛里的火苗这才降下去两寸。
屋里的动静闹得震天响,门外头反倒安静了一瞬。
前门的厚木板已经被外头的绿色狂风吹得向里凸起,缝隙里漏进来的不是光,全是刺鼻的浊气。
“里头没叫唤了!”
门外传来一声破锣嗓子般的呼喝,高个子精灵执事大口喘着粗气,脚底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嘎吱作响。
“盲目之触钻进肺管子里,连圣阶魔兽都得瘫在地上刨土,这小子撑不住了!”
“别松懈,那口锅邪门得很!”
旁边一名断臂执事从腰后抽出一捆粗长的黑铁钩锁,锁链上泛着暗沉的绿光,全是浸泡过蛇毒的倒刺。
“圣女废了,咱们就算把他的尸首剁碎了带回总部,也少不了一顿刮骨鞭!”
“准备破门,拿锁链套住脖子把他拖出来!”
“后山的地龙马上到了,趁结界破开前把人带走!”
杂乱的脚步声在石阶前聚拢,六道影子印在门板的破洞上,手里攥着的法杖全都对准了门缝。
隔着后门的一指缝隙,歪脖子老橡树上的赫尔曼翻了个身。
老头子单手枕在脑后,眼皮耷拉着,手里的粗陶酒罐搭在膝盖上,任由黄澄澄的麦酒顺着树干往下淌。
他砸吧了两下没剩几颗好牙的嘴,目光落在后门那道由秘银锁死的光幕上,嘴角扯出一抹看热闹的浑笑。
屋里的气旋已经涨到了两米多宽。
冷热对冲卷出来的风力把房梁上的干辣椒和腊肉全扯了下来,在半空中转成了一个红绿相间的球。
再憋个三五息,整座十三号厨房的承重墙都得被这股高压给撑爆。
苏白盯着厨房西北角那个生锈的铁栅栏,眼神发沉。
那块铸铁盖板足有两寸厚,上头积着陈年油垢和黑泥,平日里后厨杀鱼洗肉的脏水全往里头倒。
可此时此刻,盖板的网眼深处正往外冒着一丝丝黑气,带着深不见底的阴冷。
赫尔曼当年偷偷改过地底下的排污暗道。
这条管道不是通往学院外头的护城河,是直接扎进了后山地脉最底层的禁忌深渊裂隙。
“想拿毒粉给老子腌入味?”
苏白骂了一句,右腿猛然发力,靴底裹着气血,重重踏在生锈的铁栅栏边缘。
咔嚓!
锈死的铁栓崩飞出去,两寸厚的铁盖板被他一脚蹬得掀起半尺高。
铁板刚挪开一道缝,下水道里常年积攒的倒吸风压就呼的一声冲了上来,像是一张埋在地底下的巨口突然张开,拼命扯动着屋里的空气。
深渊法阵天生自带向内的引力,平时全靠厚重的石符压着,如今封口被暴力破开,底下的饥渴可想而知。
“旺财,踩住盖子别让它合上!”
苏白暴喝一声,两只胳膊发力,连锅带汤从灶台上横空端起。
黑锅重重砸向地面,锅底朝天,锅沿斜斜卡在掀开的下水道井口上。
两指宽的缝隙被他精准留了出来。
锅底残留的高温龙息魔火,撞上下水道里涌上来的深渊阴煞,厨房东北角散出来的绝对零度寒风更是被这股向下的引力扯得当场变向。
呼——!
整间屋子的气压骤然跌落。
微型龙卷风瞬间被拉长变形,像是一根倒栽葱的绿色长矛,笔直对准了黑锅漏出的那道缝隙。
“自制抽油烟机,开闸!”
苏白手腕翻转,掌心里的重压提纯法顺着锅耳灌了进去,黑锅的概念级收容法则在这一刻化作一个巨大的倒斗。
轰!
巨响在石板底下闷闷炸开。
屋里那团浓厚得连视线都能吞掉的盲目之触粉尘,连同半空中的寒气与热浪,如同大河入海,打着疯狂的旋涡,一股脑扎进了黑漆漆的下水道深处。
砖缝里的灰烬被刮得干干净净,挂在墙上的铁勺铁铲叮当乱响,全被扯得指向地面。
下水道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咕咚声,像是某个沉睡在深渊底层的庞然大物,冷不丁被当头灌了一嘴发霉草籽,呛得发出了难受的倒抽气声。
同一时刻。
前门的大锁被外头的执法队暴力砸碎。
“撞!”
高个子精灵执事满脸横肉拧在一块,双手抓着带倒刺的黑铁锁链,脚下一蹬,整个人带着残存的魔力,恶狠狠撞开了门板。
“苏白,给我滚出……”
狠话刚吐出半截,他的眼珠子就直了。
没有想象中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的瞎子,也没有满屋子把人骨肉融化的毒雾。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大得吓人的向内吸力。
前门大敞四开的瞬间,屋外原本积蓄在半空的几丈厚绿色尘暴,在强烈的气压差带动下,像决堤的泥石流一样反向倒灌进了厨房大门。
高个子精灵刚跨过门槛的右脚根本踩不稳地面,身子猛地向前扑倒。
“怎么回事?!”
后面跟着冲进来的两个中级魔法师同样站不住脚,手里的短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他们身上的墨绿色法袍被这股狂暴的风力扯得猎猎作响,领口处的金线扣子崩落飞散,露出一片片惨白的排骨胸膛。
倒灌回来的毒粉劈头盖脸砸在他们自己脸上。
六个执法队的执事被强大的负压扯得东倒西歪,手里的黑铁钩锁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又滑溜溜地往地上的黑锅跟前滑。
“收阵!快收阵!”
高个子精灵两只手死死抠住门框的木条,脸上的皮肉被迎面灌来的风刮得完全变形,嘴唇外翻着咆哮。
“毒粉全被吸进去了!”
“这是什么魔法?他是中级法师?他怎么可能调动这种引力?!”
没人能回答他的话。
外头剩下的三个执事连滚带爬地趴在石阶上,两只手扣住青石板的缝隙,法袍被撕成了碎布条,在狂风中疯狂摇摆。
整整铺满了小半座院子的盲目之触,在短短七八息的功夫里,被那口倒扣在下水道上的黑锅鲸吞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点绿光钻入地底,苏白脚尖一挑,精准把生锈的铁栅栏踹回了原位。
啪!
黑锅顺势被他提了起来,锅底稳稳落在土灶上。
风声骤停。
屋里屋外,狂暴的对流风在瞬息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空气清新得让人发懵,甚至还混杂着锅里重新翻滚起来的暗影翼龙骨头香气。
高个子精灵趴在地上,鼻尖离地面只有两寸。
他剧烈喘息着,双手满是木刺扎出来的血眼子,披头散发地抬起头来。
十三号厨房的中央,苏白系着那件干干净净的冰蚕丝围裙,手里握着一根黑铁大汤勺,正低着头在锅里慢慢撇着浮沫。
那张清秀的脸上连一点中毒的死灰色都没有,除了手背上蹭了点煤灰,整个人气定神闲得像是刚在后院晒完麦子。
蹲在他腿边的黄狗伸出前爪,嫌弃地刨了刨泥土,打了个饱嗝。
“进门不敲门就算了。”
苏白把勺子里的白沫倒在旁边的废水桶里,头也没抬,声音平平淡淡地落在大堂里。
“连鞋底的泥都不蹭干净,后勤部刚拖的地,你们踩脏了算谁的?”
高个子精灵撑着地板站起身,两只手在身侧微微发颤。
他看着锅里冒出来的浓白热气,又看了看苏白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态,脑子里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六个中级魔法师倾尽全力布置的绝命毒阵,连圣女殿下都搭进去了大半条命才争取出来的杀局,就这么被一口破锅和一个下水道给平了?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高个子精灵喉咙里发干,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身后的几个执事靠在门板上,脸色煞白,手里的法杖垂在地上,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苏白把大铁勺在锅边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是做饭的。”
苏白掀开锅盖,看了看里头已经泛起油花的龙骨高汤,神色放松下来。
“至于你们,把我的柴火弄湿了,还往我的案板上撒灰。”
“刚才那笔修门费是两枚金币,现在加上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一共两千金币,拿不出来,今天谁也别想从这道门走出去。”
高个子精灵咬碎了后槽牙,眼角都在抽动。
两千金币,这根本不是要钱,这是把他们当成叫花子在戏耍。
“你别得意得太早!”
他退后了半步,身子靠向身侧的两个同伴,语气里带着最后的疯狂。
“后山的封印破了,万毒地龙马上就会顺着引诱香冲进学院,整个十三号厨房都会被夷为平地!”
“到时候,大长老和教会的人会亲自来收你的尸!”
苏白挑了挑眉毛,把铁勺往案板上一撂,刚想开口嘲讽两句。
脖子后头,突然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冷意。
那不是冷风吹过来的寒,而是一种像冰水直接顺着脊椎骨倒下来的阴森。
头顶上方,布满油烟的黑色横梁上,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细碎响动。
沙沙,沙沙。
像是有好几只生着硬壳的节肢长腿,正顺着干燥的木头纹理,悄无声息地往下爬。
苏白原本舒展的肩膀猛地一顿,下意识摸向了腰后的深渊剔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