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上的秘银锁链还在滋滋作响。
那枚双头鹰与荆棘交织的法阵,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把整扇后门的缝隙焊得严丝合缝。
苏白蹲下身子,把脸贴在门板正中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破损木眼上。
视线穿过木眼,后山那条偏僻的小路上并没有奥古斯都的身影。
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橡树的树杈上,正晃晃悠悠挂着两条腿。
脚上踩着一双沾满菜叶子和烂泥巴的翻毛皮靴,鞋底磨得快要露出脚趾头。
那是后勤部打饭大爷赫尔曼的标配行头。
老头子换了一身更破烂的灰布短衫,手里拎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酒罐,正仰着脖子,吨吨吨往嘴里灌着浑浊的劣质麦酒。
两滴黄澄澄的酒水顺着他灰白的胡子茬淌下来,滴在树皮上。
似乎察觉到了门板后面的视线,赫尔曼把酒罐子往怀里一揣,扭过那张布满老人斑的秃脑袋,正对着门缝的方向,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他没出声,只是抬起油腻腻的右手,对着十三号厨房比划了几个动作,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别指望老头子救场。”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
苏白读出了老头的唇语。
老头子做完这套动作,甚至还悠闲地从树杈上摘了一片干枯的树叶,叼在嘴里吹了个不着调的口哨,随后把身子往粗壮的树干上一靠,闭上眼睛晒起了正午的太阳。
门框四周的秘银锁链微微震颤,锁链末端的魔力节点,分明连着老头子藏在树洞里的一枚阵盘。
根本不是奥古斯都。
奥古斯都那小子现在寿命被抽干,头发灰白得像个死人,连床都下不来,哪来的大魔导士级魔力来布置这种家族绝密法阵。
是赫尔曼这老帮菜,借着奥古斯都家族的秘银权限令牌,反手把厨房的后路给焊死了。
“这老东西......”
苏白单手托着怀里的黑锅,嘴角抽动了两下。
前几天刚喝了老子一大碗暗影翼龙和大地之熊熬的骨头汤,体内的三十年冻伤暗伤刚被拔除干净,经脉才通了那么一点点,现在扭头就给恩人来这么一出关门打狗。
合着之前说好的学院储备库高级食材无限量供应,前提是自己得先在他布下的杀局里活下来。
难怪刚才后山结界一震动,这老头连后勤部的泔水桶都没收就没了影。
他是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把禁地深处的东西弄上餐桌。
前门方向,轰隆一声巨响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木质的前门板被外头的狂风撞得凹陷进来一大块,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大团大团浓稠如绿泥般的粉尘顺着裂缝疯狂喷涌进来。
“苏白!你逃不掉的!”
高个子精灵执事的狂笑声穿透门板,尖利得让人耳朵生疼。
“盲目之触已经把整栋屋子包围了!后山的毒龙也正在朝这边赶来!”
“今天你就算把自己缩进那口破锅里,也得化成一摊脓血!”
门外六名执事的魔力波动越来越狂暴。
他们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戴罪立功,宁可把自身的魔力本源抽干,也要维持住这个倒悬六芒星毒阵。
绿色的毒尘顺着前门的破洞,像瀑布一样砸在地板上,随后顺着空气迅速向四周扩散。
厨房里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此刻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半米。
那些细小的草籽孢子在半空中飞速摩擦,竟然带起了一丝丝暗绿色的微弱电火花。
空气里的氧气被迅速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酸味。
“咳咳咳......”
苏白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眼眶周围火辣辣的疼。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绿色,那一层由植物毒素凝结而成的黏膜,正拼命往毛孔深处钻,试图封死体内的气血流动。
蹲在脚边的旺财更惨。
狗子两只爪子死死捂着狗嘴,整个身子缩成一个毛团,缩在斩骨案板底下,眼泪鼻涕顺着毛发往下淌,嘴里发出哼唧哼唧的委屈叫声。
就算体内流淌着远古吞噬巨狼的血脉,面对这种纯粹靠物理粉尘堵塞呼吸道的下三滥手段,也根本无从下嘴。
脑海深处,系统的红色警报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跳动得更加急促。
【警告!当前环境粉尘浓度已超出安全烹饪标准300%!】
【高汤表层白布已被毒素渗透,倒计时剩余:60秒!】
【倒计时归零后,暗影翼龙骨汤将发生恶性异变,降级为‘剧毒龙骨泔水’,惩罚机制即将强制启动!】
光幕上的数字在一秒一秒往下掉。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黑锅。
盖在锅口上的白棉布,此刻已经被熏成了惨绿色,锅沿处冒出的白色蒸汽,正被绿色的粉尘一点点压制下去。
这锅汤要是废了,不仅这半个月的功夫白费,那把用深渊领主脊椎骨做成的剔骨刀还得被系统收回一个星期。
在这危机四伏的学院里,没了菜刀,拿什么去切后山那些主动送上门的食材?
“死老头,你给我等着。”
苏白啐了一口带绿色的唾沫,咬着牙低声骂道。
“等老子把这锅汤熬成了,不往你的打饭勺里加半斤泻药,我就不姓苏。”
骂归骂,脑子却转得飞快。
强行破后门肯定行不通。
赫尔曼虽然魔力还没完全恢复,但那也是曾经站在大陆顶端的圣魔导师,他用秘银法阵锁死的门,就算是六阶战战士拿着攻城锤来砸,没半个钟头也别想砸开一个缝。
至于前门,六个拼了命的中级魔法师在外面死守,硬冲出去,粉尘当头罩下来,高汤瞬间就得报废。
打是打得过,但保不住菜。
这对于一个视食材如命的厨子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惨败。
屋里的绿粉越来越多,空气黏稠得像是在吸面粉。
苏白的目光越过漫天绿雾,飞速扫视着厨房里的每一个角落。
左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调料架,粗盐、花椒、八角、陈醋坛子。
右边是三口半人高的大水缸,里面装着后山引下来的清冽泉水。
中间是沉重的斩骨案板和露天土灶。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厨房东北角的一处阴暗凹槽里。
那里摆着一口半米见方的黑铁密封桶,桶身表面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散发着刺骨的寒气,周围三尺之内的地面上,连绿色的毒粉都被冻成了一粒粒细小的冰晶。
那是几天前处理四阶六翼冰灵鹫时,苏白特意收集下来的绝对零度残冰。
当时为了拔干净冰灵鹫身上的硬毛,他用了陈醋软化,把这些带有极寒法则的本源寒髓封在了铁桶里,打算留着以后夏天做冰镇酸梅汤用。
寒气,热气。
高温,低温。
苏白原本紧绷的嘴角,突然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既然是劣质粉尘,那就用抽油烟机排出去!”
他两步跨到东北角,右腿肌肉骤然绷紧,脚上的布鞋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个清晰的脚印。
重压提纯法顺着右臂轰然运转。
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魔法咒语,纯粹的肉身巨力混合着初级魔法师的气血,化作一记毫无花哨的重拳,狠狠砸在了黑铁桶的封盖上。
砰!
坚硬的精铁封盖当场凹陷碎裂。
咔嚓嚓!
被封印了数日的四阶极寒法则,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
蓝白色的寒潮像是决堤的洪水,从铁桶裂口处疯狂喷涌而出,刺骨的寒风瞬间席卷了厨房的半边天空,将墙壁上的水汽直接冻成了尖锐的冰刺。
屋里的温度在半息之内从初冬的微凉,暴跌到了足以冻裂钢铁的绝对严寒。
飘在半空中的绿色毒粉,遇上这股突如其来的极寒之气,速度猛地一滞,原本轻飘飘的草籽孢子表面迅速结上了一层白霜,重量瞬间翻了数倍,开始大颗大颗往下掉落。
但这还远远不够。
冰灵鹫的寒气只能压制粉尘,无法将这些有害颗粒彻底排出屋外。
一旦寒气散尽,毒粉依然会充斥整个房间。
苏白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把抄起案板上的大黑锅。
锅底还残留着龙息炭火与翡翠神木燃烧留下的千度余温,滚烫的黑铁与周围狂涌的寒潮撞在一起,爆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升腾起大片大片浓白的蒸汽。
“旺财!吐火!”
苏白大喝一声。
躲在案板底下的黄狗虽然被熏得够呛,但听到主人的指令,立刻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怒吼。
呼!
一大团深红色的暴烈魔火从狗嘴里喷射而出,精准地落在了厨房正中央的露天土灶里。
灶膛里残留的翡翠木柴残渣遇到魔火,瞬间爆燃,冲天而起的火舌直奔房顶。
东北角是四阶魔兽的绝对零度极寒,正中央是龙息魔火的极致高温。
两股截然相反、狂暴至极的能量在不足三十平米的狭小厨房里轰然对撞。
冷空气密度大,疯狂下沉贴地蔓延;热空气密度小,携带着高温死命向上升腾。
强烈的气压差在瞬息之间形成。
苏白双臂发力,双手死死扣住大黑锅的边缘,体内的重压提纯法运转到了极致,整个人在原地猛地旋转了半圈。
大回环颠勺!
黑锅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沉重的黑影,锅口斜向上四十五度,精准地卡在了冷热气流对撞的核心节点上。
原本混乱无序的对流气流,在黑锅那自带的概念级收容与导向法则牵引下,硬生生被扭成了一股螺旋状的狂暴气旋。
呼——呜——!
一声低沉的呼啸在封闭的厨房里炸响。
以大黑锅为风眼,一道肉眼可见的微型龙卷风在厨房中央拔地而起。
狂风呼啸着卷过地面,强大的离心力与对流吸力爆发开来。
那些飘浮在空气中的漫天绿粉、发霉的草籽孢子、乃至地上堆积的暗绿色毒液残渣,在这一刻全都被强行扯离了原本的位置,像是飞蛾扑火一样,疯狂地被卷入了旋转的龙卷风柱之中。
系统光幕上的警报声骤然一停。
【叮!检测到烹饪环境正在进行高压气体对流净化!】
【粉尘浓度下降50%......70%......90%!】
【高汤洁净度恢复至95%,警报解除!】
苏白单膝跪地,双手死死稳住手中的黑锅,任由狂风吹得身上的法师袍猎猎作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霜与汗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霉烂酸味终于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暗影翼龙骨头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的浓郁肉香。
但眼下的危机并没有真正解除。
屋里的粉尘虽然被龙卷风强行聚集在了一起,但这个微型的风暴核心正在因为不断吸纳冷热能量而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青石地板被风刃刮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房顶上的木梁也在发出令人牙酸的颤抖。
这团由绝对零度、龙息魔火和数以亿计剧毒粉尘混合而成的风暴球,就像是一个被不断充气的皮球,随时都会在厨房内部彻底炸开。
抽风机已经成型,对流通道也已经打通。
现在唯一缺少的,是一个能把这团高压剧毒风暴彻底排泄出去的出口。
前门被六名执事的魔力死死顶着,后门被大魔导士级的秘银锁链焊死。
往房顶排,会直接掀翻十三号厨房的承重梁,砸碎所有的锅碗瓢盆。
必须找一个既深、又坚固、还能承受剧毒冲击的排风口。
苏白维持着颠勺的姿势,目光在狼藉一片的地面上飞速扫过。
最终,他的视线越过碎裂的石板,死死钉在了厨房正中央偏西的一角。
那里有一块直径一米左右的生锈铁栅栏。
铁栅栏下面,是十三号厨房的下水道入口。
但这绝不是普通的排污管道。
黑漆漆的洞口深处,正隐隐向外散发着一股极其古老、沉重、甚至夹杂着深渊第七层魔力残渣的冰冷波动。
那是三十年前赫尔曼为了烹饪半神级魔兽而亲手布下的禁忌法阵排水口。
底下连着的,是圣罗兰学院最深处的禁地核心,也是封印着整个学院最大秘密的古老深渊断层。
苏白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铁栅栏,嘴角咧开了一个有些疯狂的笑意。
“老头子,既然你想看我有多大能耐。”
“那这口毒烟,就劳烦底下的东西替我尝尝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