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遣参谋官嘴里的血沫子喷在花岗岩长桌上,凝结成一片暗紫色的硬渣。
屋顶的吊灯晃动得厉害,铁链撞击在石梁上,发出当啷当啷的脆响。
雷蒙的佩剑彻底拔出了鞘,剑刃横在胸前,脚步踩得地砖啪啪直响。
“传令兵,吹三长两短号角,所有千夫长放下手头饭盆,滚上主防线!”
“去地库把第七批玄铁破甲矢搬出来,全部分发给重弩营!”
“工兵营的火油桶全给老子推到北侧滑道,谁敢后退半步,军法官就地砍头!”
雷蒙一边走一边吼,嗓门粗重得震落了门框上的干泥灰。
苏白顺手把挂在帅帐立柱上的毛皮大氅扯下来,搭在肩膀上,顺带拍了拍大黑锅的锅边。
旺财咬着那三截断铁,两只前爪倒腾得飞快,紧紧贴在苏白后脚跟。
帅帐外的巷道完全乱了套。
成百上千名守军提着带钩的长矛在泥泞里狂奔,沉重的铁甲碰撞出密集的脆响。
有的甲士连头盔都没戴稳,歪在一边,腰间的干粮袋甩在腿侧,麦麸饼的碎末掉了一地。
“快点!二营补上三号缺口!”
“法师团把存底的火系魔核全搬出来,别留着下崽!”
雷蒙健步如飞,魁梧的背影在狂奔的人流里横冲直撞,硬生生撞开两条挡路的辎重板车。
苏白跟在队伍后面,右手探进袖筒,摸了摸贴身存放的那柄小木梳。
他用指尖刮过木梳第三十二根齿,数了三遍,确定一根都没折断。
这是他从记事起就有的毛病,只要周围人声嘈杂混乱,不把梳子齿摸上一遍,心里总空落落的没着落。
主城墙的石阶宽达三丈,通体用黑石垒砌,台阶表面铺着厚厚一层用来防滑的粗河沙。
几千只战靴踏上去,粗沙在石板上碾出刺耳的沙沙声。
苏白迈步跨上最顶层的跑马道。
狂风夹杂着海水的苦咸与极度浓郁的恶臭,迎面撞在他的脑门上。
跑马道外侧,是一片向下延伸数百丈的绝壁,下方的叹息裂口宽达数里。
此刻,原本冰封的峡谷地表完全破碎,无数块方圆几十丈的巨型坚冰被顶上高空,然后重重砸落。
裂口深处,翻滚出浓稠如烂墨的墨色浊气。
那不是普通的雾气,里面漂浮着一层油脂状的黏液,刚接触到要塞外围的岩壁,就把坚硬的玄武岩腐蚀出成片成片的气泡。
“开阵!把防雨石顶上去!”
守备官的嘶吼声在城垛之间炸开。
整座要塞长达三十里的外墙表面,亮起一道暗黄色的魔法光幕。
那是消耗了无数土属性魔晶堆叠出来的城防结界。
光幕刚展开不到两息,墨色浊气就撞了上来。
噗嗤!噗嗤!
刺耳的腐蚀声在半空中连成一片。
暗黄色的结界表面迅速浮现出蜂窝状的灰色斑点,魔晶燃烧产生的焦糊味顺着风道直冲脑门。
负责维持法阵的二十几个中级法师同时身子向前一倾,嘴角溢出暗红色的淤血。
“大帅,不行了,浊气太厚,地脉魔力井回流受阻,法阵顶多撑一刻钟!”
一名法师首领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扯着嗓子大喊。
雷蒙一把推开法师首领,两只铁手套重重砸在城墙垛口上。
“撑不住也得给老子撑着!”
“后面是十几万北境平民,法阵破了,谁也别想活!”
苏白站在城墙内侧的箭楼阴影里,低头往下瞅。
旺财两只前爪搭在箭孔上,嘴里的寒铁断剑啪嗒掉在地上,鼻孔疯狂耸动。
狗尾巴不再夹着,而是崩得笔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墨色浊气下方,地表在剧烈蠕动。
那不是泥土在翻滚,而是数以万计的活物聚集在一起狂奔。
最前排冲过来的,全是一丈多长、覆盖着青黑色厚重硬壳的多足甲虫。
甲虫背上生着三对朝天竖起的狰狞骨刺,每一次摆动,都在地面凿出深坑。
而在这些甲壳硬物中间,夹杂着大量水桶粗细的滑腻软体。
那些触手表面布满了吸盘,每个吸盘边缘都镶嵌着一圈米粒大小的惨白倒齿,挥舞起来带起阵阵破风声。
“先遣潮......是深海铁甲螯和刺舌泥鱿!”
一名老兵扯下腰间的布条绑在手腕上,说话的声音带着剧烈喘息。
“数量太多了,比七年前那次还多三倍!”
轰隆!
成百上千只铁甲螯重重撞击在要塞脚下的花岗岩基座上。
百丈高的城墙跟着晃动了一下,墙垛上的积雪整片整片向下崩落。
城墙下方的硬壳魔兽叠罗汉一样向上攀爬,骨刺扎进石缝,发出密密麻麻的抓挠声。
几个探出身子倒火油的守军刚把铁桶推出去,两根长满倒齿的触手就穿透了风雪,猛地卷住了他们的腰甲。
精钢打制的护腰在触手收紧的瞬间被勒变形,骨骼碎裂的声音混在风里。
两名甲士当场被拽下百丈高空,落入下方黑压压的兽群中,连惨呼都没来得及喊全,就被无数硬壳撕成了肉沫。
“弩车放!”
雷蒙举起右手,狠狠向下斩落。
十二台重型绞盘弩车喷射出粗大的破甲铁矛。
长矛贯穿空气,将三头攀爬在最前面的铁甲螯生生钉死在绝壁上。
蓝绿色的浓稠浆液从甲壳裂缝里喷涌出来,洒在石壁上,嗤嗤冒起白烟。
然而,死掉的三只魔兽转瞬就被后方涌上来的同类踩成肉泥。
后方的兽群踩着尸体继续向上堆叠,短短半刻钟,硬生生在城墙脚下堆出了一座二十丈高的尸骨斜坡。
更致命的是那些随风飘上来的墨色浊气。
十几个守军吸入了浊气,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长矛当啷落地。
他们捂着脖子跪倒在地,露在外面的皮肤迅速长出灰黑色的脓包,脓水破裂,流在铠甲上滋滋作响。
“医官!医官人呢?!”
参谋官抓着带血的账册,急得在跑马道上乱转。
“金创药全用光了,地龙解毒膏也见底了,这毒雾解不掉!”
绝望的气氛在城头迅速蔓延。
雷蒙拔出佩剑,走到最危险的一号箭垛前,单手提起一柄备用的百斤阔剑。
“黑狼卫,随我拔剑!”
雷蒙脱掉了外层的熊皮大氅,露出生铁铸造的胸甲,额头上青筋凸起。
“军官站前面,死士站第二排!”
“等结界彻底碎了,跟这帮杂碎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两百多名黑狼卫亲兵轰然应诺,齐刷刷拔出狭长战刀,站在了垛口最前沿。
每个人都知道,面对这种规模的兽潮,城墙一旦被突破,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寒风呼啸,浊气已经漫过了城头。
雷蒙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渣,粗重的喘息声在狂风里回荡。
他转过头,正准备吩咐参谋官去炸毁通往要塞内部的石桥,目光却在半道上硬生生停住了。
那个南方来的平民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主城墙最高处的那个了望箭垛。
苏白整个人趴在结满坚冰的黑石边缘,半边身子几乎探出了城墙外。
大黑锅用麻绳系在背后,随着他的动作在风里哐当晃荡,撞得石壁啪啪响。
雷蒙的眉角狠狠跳动了两下。
这小子疯了不成?
百丈高墙,连百战老兵都不敢这么探出身子,稍有不慎摔下去,当场就得变成一滩烂泥!
“苏白!你给老子滚下来!”
雷蒙提着阔剑几步冲上前,大手伸出去就要扯苏白的后领。
“要找死也别死在老子的防区里!”
然而,雷蒙的大手还没碰到布料,整个人就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苏白趴在箭垛上,根本没有看雷蒙一眼。
少年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下方那座正在快速蠕动的肉山,视线在铁甲螯的关节和刺舌泥鱿的吸盘之间来回打转。
苏白的呼吸变得极其平稳,瞳孔在狂暴的风雪中微微扩散。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让全军将士面如死灰的恐怖怪物,正被一层层无形的参数迅速剥离。
那口背负的黑锅深处,识海中的暴食图鉴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翻动。
一排排细密的白描数据,顺着他的视线直接倒映在脑海深处:
【物种】:深海铁甲螯(未成年体)
【甲壳硬度】:玄铁三阶,内含高浓度海盐结晶
【肉质分布】:前螯出肉率四成二,富含高纤维蛋白质,肌理紧绷,微甜无异味
【脂肪含量】:极低,甲壳内侧附着半寸厚黄油膏,熔点低,自带草本海水清香
【能量属性】:深海极寒阴煞,遇纯阳地火瞬化,去腥需三钱老陈醋配合蒜泥
【评价】:极品温补食材,大火爆炒可逼出油脂,下酒绝配
视线再次下移,锁定了那些挥舞倒刺的软体长须:
【物种】:刺舌泥鱿(高阶伴生畸变种)
【软组织特性】:筋膜弹性极佳,无碎骨,富含高浓度深海胶原质
【毒素成分】:表皮黏液含三阶神经麻痹酸,沸水滚烫七息即可全数分解
【烹饪建议】:撕去表层黑膜,配合粗盐搓洗去涎,切斜刀十字花,老卤汁慢煨半个时辰,口感软糯弹牙
苏白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风雪太冷,嘴角溢出来的口水刚冒头,就差点在下巴上结成冰渣。
他抬起袖子,狠狠在嘴唇上抹了一把,把那抹晶莹的哈喇子擦得干干净净。
他的眼角因为极度亢奋,硬生生憋出了一滴热泪,在冰冷的空气里冒着微弱的热气。
“败家玩意儿......”
苏白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顺着风飘进了雷蒙的耳朵里。
雷蒙手里的阔剑僵在半空,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你说什么?”
雷蒙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半边身子悬空的少年。
周围几十名正准备殊死一搏的黑狼卫死士,手里的长刀也停在了半空,眼神呆滞地望着箭垛上的苏白。
底下是数以万计的凶残魔兽,浓烟腐蚀着法阵,整座要塞危在旦夕。
这小子掉眼泪,居然是因为心疼败家?
苏白反手一把抓住背后的黑锅绳索,借力猛地翻身坐上了箭垛,两条腿悬空晃荡着。
他指着下方正在疯狂撞击城墙的铁甲螯,又指了指那些喷洒毒液的刺舌泥鱿,转头看向雷蒙,眼神亮得吓人。
“大帅,你刚才说,你们天天吃的是橡子粉和麦麸饼?”
苏白的声音在城头的风暴里回荡,带着某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兴奋。
雷蒙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抓紧了剑柄。
苏白从牙缝里挤出一口白气,抬手拍了拍腰间的平底黑锅,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底下这三万斤带黄的深海大青蟹,还有两万条顶级的生滚鲜鱿鱼须......”
“你们守着这么大一锅海鲜高汤,居然硬生生饿了三十年?!”
城头上狂风肆虐。
雷蒙半张着嘴,整个人立在雪地里,喉咙像被生铁堵住了一样,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整座城防主道上,只剩下暴风雪的尖啸,和那些硬壳撞击岩壁的抓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