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单膝跪在青石板上。
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已经超出了人类该有的极限,每跳动一下,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肋骨上。
腐骨冥心髓的阴寒毒素,和变异黑寡妇蜘蛛的狂暴火毒,这两股本该水火不容的高维能量,此刻全被重压提纯法强行揉捏成了一团黏稠的卡路里。
再加上之前喝下去还没完全消化的光明圣龙尾巴汤,以及常年盘踞在厨房里的深渊魔气。
四股力量彻底失去了平衡,把他的经脉当成了跑马场。
左半边身子的温度断崖式下跌,一层惨白的冰霜顺着领口往下蔓延,连睫毛上都挂起了冰渣。
右半边身子却烫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烙铁,皮肤底下的血管鼓胀得比筷子还要粗上一圈,暗红色的血丝在皮下疯狂游走,随时都会撑破血管壁喷涌而出。
冷热交替的剧痛,让苏白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明显。
墙角那处下水道口的铁栅栏,已经被反涌上来的黑色毒泥腐蚀得坑坑洼洼,散发着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硫磺恶臭。
百年万毒地龙正在地下疯狂翻腾,那些被高阶风味魔肉肠异香唤醒的贪婪本能,驱使着这个庞然大物不顾一切地往地表冲撞。
旺财趴在土灶旁边,四条腿死死抠住地面。
这只外表像土狗的远古吞噬巨狼,此刻浑身的黄毛根根倒立,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嘶吼,死死盯着那个不断涌出黑泥的下水道口。
它能感觉到地底下那个东西的块头很大,但对于现在的它来说,那股子混合着泥土和毒液的味道,实在不符合它最近被养叼了的胃口。
苏白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指节刚刚发力,手臂上几根紧绷的毛细血管当场崩裂。
细微的血珠顺着毛孔渗了出来,还没等滴落,就在右臂的高温下蒸发成了一缕缕刺鼻的红雾,又在左臂的极寒下凝结成了一粒粒带血的冰晶。
骨头缝里像被塞进了几千把生锈的锯条,正在来回拉扯。
脑海深处,系统的红色警报面板闪烁得快要连成一片血海。
【警告!肉类与高维能量摄入过量,引发严重消化不良!】
【经脉承载力超负荷:95%......98%......面临全面爆裂风险!】
【检测到宿主体内堆积大量无法降解的高维脂肪、火毒残渣与神圣因子,重压提纯法已进入超载死机倒计时。】
【解决方案:急需大量高阶纯净植物纤维进行物理中和与肠道梳理!】
红色的字体在苏白的视网膜上疯狂跳动。
植物纤维。
素菜。
苏白咬着牙,通红的双眼在破败的十三号厨房里快速扫视。
案板上堆着没用完的暗影翼龙巨龙残骨。
房梁上挂着风干的三阶大地之熊后腿。
水缸旁边扔着几张带血的魔兽皮,甚至连地上都躺着三个满身横肉、散发着刺鼻狂化药剂味道的走私犯。
全是肉。
全是他娘的高热量、高脂肪、高胆固醇的硬菜。
别说高阶植物纤维了,刚才打斗的动静太大,连案板角落里剩下的那半颗用来提味的野山葱,都被平底锅砸出的风压碾成了绿色的烂泥,混在青石板的灰尘里抠都抠不出来。
胃里那种空虚到要把自己内脏都嚼碎吞下去的饥饿感,和经脉即将爆裂的饱胀感混合在一起。
苏白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被强行吹到极限的皮球,只要随便拿根针轻轻一扎,整个人就会当场炸成漫天飞舞的碎肉。
必须找点素的吃。
立刻,马上。
同一时间,十三号厨房外。
夜风顺着后山的林地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台阶下方,裁决长老手持一根镶嵌着拳头大小绿宝石的法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位大魔导士级别的极端魔兽保护协会高层,正死死盯着那扇被砸得稀烂的木门。
几个刚才被苏白身上的魔力气旋掀飞的精灵执事,正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沾满了泥土,狼狈不堪。
高个子执事连滚带爬地凑到裁决长老身边,压低声音,连牙齿都在打颤。
“长老......里头那小子不是人......”
“我亲眼看见,他把刀疤脸扔出去的绝命毒母给捏爆了,还把毒汁蘸着蜘蛛腿生吃了!”
“连奥古斯都家族封锁空间的秘银法阵,都被一口黑色的破锅给强行吸了进去,刀疤脸那种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被他一平底锅就拍成了肉泥。”
裁决长老握着法杖的手紧了紧。
他的目光穿过门框,隐约能看到厨房地上倒着的几个人影,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狂化药剂和剧毒混合的硝烟味。
生吃叹息深渊的毒虫?
大魔导士的防御光盾被平底锅砸碎?
这种荒谬绝伦的情报,如果放在平时,裁决长老绝对会一巴掌把这个执事扇飞。
但现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十三号厨房里正盘踞着一股极其混乱、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魔力风暴。
那股魔力已经彻底失控,就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
“透支生命本源的邪术罢了。”
裁决长老冷哼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肉体凡胎,强行吞噬深渊剧毒,必然会遭到法则反噬。”
他心里算盘打得很精。
奥古斯都家族那位失去圣龙尾巴的少爷,为了弄死这个叫苏白的新生,可是动用了家族最高权限的秘银令牌,甚至不惜关闭了学院部分防御法阵,给协会制造了入侵的便利。
这笔买卖牵扯的利益太大了。
如果今天协会带了这么多人,连一个初级魔法师都拿不下,传回总部,他这个裁决长老的脸面往哪搁?
明年的魔兽生存保障税,三大帝国肯定会借机砍掉一大半。
更何况,里面那小子现在魔力暴走,正处于反噬的最虚弱阶段,这时候不趁他病要他命,难道等他缓过气来?
裁决长老转过头,看向靠在旁边石柱上的伊芙琳。
这位精灵族圣女的情况很不对劲。
自从几天前被苏白塞进那个泡菜坛子里强行腌制了三天后,伊芙琳虽然保住了一条命,甚至连多年淤积在经脉里的魔力郁结都被那种古怪的药效给化解了。
但她的精神海,却留下了不可逆的创伤。
此刻的伊芙琳,一头原本光泽顺滑的银发变得枯黄分叉,额头上的那枚代表自然信仰的翡翠印记,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她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鼻腔里似乎都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大蒜、花椒和老坛酸菜混合的发酵味道。
那种作为一道配菜被死死按在坛子里,看着黑锅在头顶盘旋的绝望,已经成了她灵魂深处无法抹除的烙印。
“圣女殿下。”
裁决长老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开口了。
“这异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我们现在联手结成自然制裁法阵,用净化之光直接把他连同这间肮脏的厨房一起融进土里。”
“只要他一死,你身上的那些耻辱,自然也就随着灰烬烟消云散了。”
伊芙琳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如泉水的绿色眼眸里,此刻交织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仇恨与恐惧。
她太了解那口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邪术反噬,那是进食前的预兆。
那个穿围裙的恶魔,每次准备下锅炖煮高阶魔兽前,身上都会爆发出这种让人骨髓发冷的狂暴气息。
就在裁决长老举起法杖,准备发号施令的瞬间。
嘎吱。
一声沉闷的木头断裂声从门框处传来。
十三号厨房破败的大门里,慢慢走出来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苏白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死死抠着门框。
他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那根坚硬的铁木门框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木屑簌簌往下掉。
每往前迈出一步,他脚下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踩在青石阶上,就会留下一半结着冰霜、一半冒着焦烟的诡异脚印。
外面的风吹拂在他的脸上。
苏白用力吸了吸鼻子。
在那些精灵执事散发出的汗臭味,以及裁决长老身上那种令人作呕的香薰味中。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无比清新、纯净,带着清晨露水和高阶草本植物泥土芬芳的绝顶香气。
这股香气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让苏白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都短暂地平息了半秒。
苏白缓缓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瞳孔已经完全涣散的眼睛,越过那些全副武装的精灵执事,越过满脸杀气的裁决长老。
死死锁定了靠在石柱上的伊芙琳。
在“饥饿狂暴”状态的扭曲视野下。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发生改变。
那些砖头、石块、兵器,全都变成了灰白色的无用像素。
那些精灵执事,在苏白眼里就是一根根干瘪的柴火棍,塞进灶膛里都嫌火候不够。
裁决长老那身涌动着大魔导士魔力的躯体,则变成了一块风干过度、肉质柴硬、嚼起来塞牙缝的劣质老腊肉。
唯独伊芙琳。
精灵族天生亲近自然,体内流淌着最精纯的植物系魔力。
加上她作为圣女,从小用生命之泉洗涤身躯,肉身早就脱离了凡人的浊气。
此刻,在苏白那双彻底被食欲支配的眼睛里。
伊芙琳那高挑的身段,那清冷的气质,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正在一层层剥落。
取而代之的。
是一颗散发着莹莹绿光、水分饱满、菜帮子白嫩透亮、菜叶子翠绿欲滴的极品翡翠大白菜。
每一根经脉里流淌的自然魔力,都是最高阶、最纯净的植物纤维。
只要啃上一口。
只要把这颗白菜嚼碎咽下去。
体内那些狂暴的脂肪和火毒,就能被这股清凉的植物纤维彻底中和,顺着肠道完美地排泄出去。
咕咚。
苏白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声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比雷鸣还要刺耳。
他松开抠着门框的手。
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强弓,微微前倾。
嘴角裂开一个足以让人做一辈子噩梦的弧度,一丝带着高热的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石阶上,嗤的一声烧出一个焦黑的小坑。
“植物纤维......”
苏白沙哑干涩的嗓音在夜风中回荡,带着一种直白到不加任何掩饰的贪婪。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大白菜......”
“好大一颗......翡翠白菜......”
门外。
裁决长老愣住了。
那些刚刚拔出兵器的精灵执事也僵在了原地。
他们预想过这小子会拼死反抗,会动用底牌,甚至会跪地求饶。
但没人能想到,一个陷入魔力反噬、半个身子都在流血的将死之人,居然会对着他们高贵的圣女殿下流口水,还叫她大白菜。
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亵渎!
然而,被苏白死死盯住的伊芙琳,却感觉不到任何被羞辱的愤怒。
她只感觉到了冷。
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能把灵魂都冻结的极度深寒。
那个恶魔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女人,也不是在看一个敌人。
那完全就是在看案板上一颗还没有切根的蔬菜,在脑子里盘算着是该切丝凉拌,还是该切块熬汤。
泡菜坛子里的那种窒息感再次席卷了伊芙琳的全身。
那股混合着大蒜和花椒味道的恐惧,彻底击碎了她作为圣女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屈辱、绝望、信仰的崩塌。
在这一刻,全部发酵成了一种拉着整个世界一起毁灭的疯狂。
“圣女殿下,退后。”
裁决长老终于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把伊芙琳拉到自己身后,同时举起法杖准备吟唱咒语。
啪!
伊芙琳反手一巴掌,重重打在了裁决长老的手腕上,直接把那根镶嵌着绿宝石的法杖拍到了一边。
力气之大,让裁决长老这个大魔导士都往后退了半步。
伊芙琳没有去看满脸错愕的长老。
她缓缓站直了身子,离开那根可以依靠的石柱。
“不要碰我。”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死寂得像是一口枯井。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在伊芙琳的额头响起。
那枚代表着精灵族最高自然信仰的翡翠印记,彻底龟裂,化作绿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伊芙琳那一头原本枯黄的银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变成了枯败的死灰色。
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也浮现出一道道像是干旱土地般的细小裂纹。
生命本源在燃烧。
一股带着浓烈腐朽与毁灭气息的自然魔力,轰然从她单薄的体内爆发出来。
狂暴的气浪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扩散,直接掀翻了周围方圆五米内的所有青石地砖。
那些被掀飞的石块还没落地,就被这股毁灭性的气息分解成了最原始的沙尘。
连裁决长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不得不撑起魔法护盾。
“禁忌秘术......枯萎法则!”
裁决长老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
这是精灵族绝对禁止使用的自毁手段,用彻底献祭自身生命之树本源的代价,换取剥夺万物生机的毁灭力量。
一旦用出,就算不死,也会彻底沦为一个无法使用任何魔法的废人。
伊芙琳灰发飞舞,周围的空气在这股毁灭气息的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绿色的眼眸已经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白。
她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满身是血、还在对着她流口水的恶魔。
就算把自己变成一堆枯草。
就算把这具躯壳彻底撕碎。
也绝不能,再被这个变态塞进那个满是大蒜味的泡菜坛子里。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