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的银白色传送法阵,像是一张被粗暴撕扯的薄面饼,直接崩碎成漫天飞舞的光斑。
刀疤脸的身子刚虚化到一半,硬生生被那股不讲理的吸力给拽了回来。
他整个人从半空中自由落体,后背朝下,重重砸在十三号厨房的青石板上。
骨头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裂响。
刀疤脸哇地吐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左手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眼底的惊恐已经溢出了眼眶。
那口倒扣下来的黑锅虚影在吞噬掉空间卷轴的法阵后,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化作一缕黑烟重新钻回了灶台上的实体铁锅里。
空间被锁死了。
彻底锁死了。
刀疤脸引以为傲的黑市绝版逃生卷轴,在这个穿着破烂围裙的少年面前,连个响屁都没放出来。
苏白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带着腥甜味的蜘蛛腿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刀疤脸身上。
那双因为充血而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评估食材边角料的挑剔。
大半夜来砸我的门,一分钱没留下就想用空间魔法逃单?
苏白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呼出的气流在空气里带出一小片扭曲的高温白雾。
他脚下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踩着地上的碎石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鞋底碾压石子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厨房里听得人后背发毛。
刀疤脸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背一直顶到了砌着青砖的承重墙上,退无可退。
那股子从苏白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热量,烤得他脸上的刀疤都在隐隐作痛。
这不是初级魔法师该有的压迫感。
这他娘的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远古凶兽!
别过来!
刀疤脸嗓音裂成了八瓣,仅剩的左手猛地往怀里最深处一掏。
指甲抠破了皮肉,从贴胸口的暗袋里扯出一个被蜡封得死死的土黄色羊皮卷。
大拇指发狠用力,直接把封口的火漆印泥给捏了个粉碎。
这是他干走私二十年,压箱底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大魔导士级别的防御法术——大地母神的叹息。
嗡!
一股极其厚重的土元素魔力从卷轴里狂涌而出。
周围地砖下的泥土像是被某种巨力强行抽空,化作一层厚达半尺、泛着暗金光泽的半球形护盾,将刀疤脸死死扣在墙角。
光盾成型的刹那,甚至连地面的青石板都被这股排斥力刮去了一层石皮。
坚不可摧。
这是高阶魔法独有的法则气息。
只要施法者的魔力不枯竭,或者没有同级别的魔法强行对轰,这种纯粹由大地元素构筑的堡垒,连七阶魔兽的爪子都能硬抗半个时辰。
刀疤脸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隔着那层半透明的土黄色光幕,他看着站在三步开外的苏白,原本跌入谷底的胆气终于又窜上来了几分。
来啊!你不是能吃吗!
刀疤脸隔着光盾嘶吼起来,五官扭曲在一起,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是大魔导士级别的护盾!
就算你是深渊怪物附体,凭你这点初级魔法师的底子,连这层土皮都刮不破!
等外头的动静闹大,学院执法队赶过来,老子大不了去蹲水牢,你这吃人肉的怪物就等着被送上异端审判柱吧!
刀疤脸算盘打得极响。
只要拖时间,拖到后山禁地的动静把高阶导师全引过来,他最多判个走私盗窃,而眼前这个生吃毒虫的怪物,绝对会被当场击毙。
苏白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端详着眼前这个像个大乌龟壳一样的土黄色光盾。
光盾表面流转着复杂的魔力铭文,看起来硬邦邦的,一点食欲都勾不起来。
更麻烦的是,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快到极限了。
腐骨冥心髓加上三只变异黑寡妇蜘蛛的毒素,被重压提纯法强行转化成了超过十五万大卡的纯净魔力。
这些魔力在他经脉里到处乱撞,找不到出口。
他的胃里像是吞下了一整座活火山,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要宣泄。
热。
太热了。
苏白扯着领口,把那件碍事的灰布法师袍领子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被烧得通红的锁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暗红色的深渊剔骨刀。
这把刀自带解牛属性,切带骨头带血肉的活物好使,但用来砍这种纯粹的元素护盾,怕是要卷刃。
苏白叹了口气,手腕一翻,把深渊剔骨刀插回了后腰的刀鞘里。
看到苏白收刀,光盾里的刀疤脸笑得更猖狂了。
放弃了?
老子就坐在这等你饿死!等药效过了,毒发反噬的时候,我看你怎么求我!
苏白没搭理他。
他把右手伸进腰间的纳戒里,摸索了两下。
这只纳戒是赫尔曼老头之前扔给他的,里面除了装调料,还塞了几件后勤部淘汰下来的重型厨具。
破不开?
苏白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的右手猛地从纳戒里抽了出来。
一把通体乌黑、直径足有脸盆大小、手柄粗得像成年人小臂一样的深海玄铁重型平底锅,沉甸甸地落在他掌心里。
这玩意儿原本是学院食堂用来给几十头大地之熊煎肉排用的,光是空锅的重量就超过了三百斤。
当啷。
锅底磕在青石板上,直接把地面砸出一个浅坑。
苏白单手攥着那根粗壮的铁柄,手背上的青筋被体内乱窜的高温魔力顶得根根暴起,像是盘踞着几条赤红色的细蛇。
他抬头看着光盾里满脸错愕的刀疤脸,嘴角扯出一个核善的弧度。
我平时用它砸核桃的。
话音未落。
苏白右腿猛地往后一撤,腰背上的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十五万大卡的纯净魔力顺着经脉疯狂倒灌进右臂。
没有花里胡哨的法术吟唱,没有复杂的元素共鸣。
纯粹的蛮力。
带着重压提纯法那不讲道理的概念级物理破坏力。
苏白抡圆了胳膊,腰马合一。
那口三百多斤重的深海玄铁平底锅在空气中带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残影,伴随着撕裂空气的沉闷风啸声,狠狠砸在了那层大魔导士级别的土黄色光盾上。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像是在狭小的屋子里敲响了一口铜钟。
整个十三号厨房的房梁都跟着剧烈抖了一下,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光盾里的刀疤脸被这股恐怖的反震力震得耳膜当场破裂,两股鼻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光幕。
在平底锅砸中的那个点上,大魔导士级别的魔力铭文剧烈闪烁了两下,竟然硬生生被砸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
一条细细的裂纹,顺着凹坑的边缘往外蔓延了半寸。
不可能!
刀疤脸凄厉地尖叫起来。
大魔导士的防御,怎么可能被一口炒菜的锅砸出裂纹?
这违背了魔法界的底层常识!
有点硬啊。
苏白收回平底锅,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膀子。
体内那股快要把人撑爆的高温魔力,随着这结结实实的一下发泄,总算顺畅了一点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吐出的白雾直接喷在了光盾上。
再来。
第二锅抡了上去。
这一次,平底锅的锅底带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高温。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厨房里炸响。
土黄色的光幕剧烈扭曲,那条细小的裂纹像被粗暴撕开的布帛,瞬间扩大成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布满了整个半球形护盾。
光盾内部的土元素魔力开始疯狂流失。
刀疤脸的眼珠子死死凸出,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着那个穿着围裙、浑身冒着热气的少年,再次缓缓举起了手里那口比磨盘还大的平底锅。
等......等等!我有钱!我把整个黑市的渠道都给你!
刀疤脸发出濒死前的哀嚎。
晚了。
苏白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第三次抡圆了平底锅。
这一次,锅底划破空气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种刺耳的尖啸。
咔嚓——!
大魔导士级别的护盾在概念级厨具的物理重击下,终于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整个土黄色的光幕像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在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轰然炸成了漫天飞舞的元素光点。
护盾破裂的瞬间,平底锅余势不减。
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刀疤脸那张布满横肉的面门上。
噗。
伴随着鼻梁骨粉碎的闷响。
刀疤脸整个人被这股蛮不讲理的怪力拍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后方的承重墙上,又顺着墙壁滑落,把地面的青石板砸出了一个人形大坑。
碎石飞溅。
刀疤脸瘫在大坑里,整张脸已经被拍成了扁平的肉饼,鲜血混着泥灰糊了一脸,四肢像被抽了筋一样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重伤昏迷。
另外两个躲在远处的盗贼,一个被黄狗咬断了腿,一个被切了脚筋,此刻看着自家老大被一口锅拍进了地砖里,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走私小队,全军覆没。
外头的风顺着破烂的门框灌进厨房,吹散了空气里残存的硫磺味和血腥味。
苏白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把那把沾着泥灰的玄铁平底锅随手往旁边一扔。
咣当。
平底锅砸在土灶边上,砸塌了半块灶头。
他现在的体温虽然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但经脉里的魔力依然充盈得让人心慌。
必须得尽快找点正经食材熬一锅汤,把这些杂乱的魔力梳理归拢,不然突破初级魔法师的瓶颈时肯定得出大乱子。
苏白走到刀疤脸跟前,蹲下身子。
这帮走私贩子敢在学院封印松动的时候摸进来,身上肯定带着不少油水。
他的手指在刀疤脸那件破烂的皮甲里来回摸索。
除了一堆瓶瓶罐罐的低阶毒药和几枚面值一百金币的魔晶卡外,苏白的手指在皮甲内侧的夹层里,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顺着夹缝一撕。
一张对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被扯了出来。
纸张的质地极其考究,边缘还用金线缝了边。
苏白把羊皮纸展开。
这是一份详细的走私账单和出货明细。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记录着最近半个月来,这个走私团伙向学院内部某个大客户提供的各类违禁品。
三阶狂化药剂两百支......高阶驱兽香五十盒......曼陀罗提取液三升......
苏白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快速估算着这些东西的黑市价格。
这少说也是几万金币的大买卖。
哪个学生能在学院里搞这么大规模的违禁品采购?
当苏白的目光扫到羊皮纸右下角时,动作停住了。
那里盖着一个暗金色的火漆印章。
图案是两把交叉的十字剑,剑柄上缠绕着带刺的荆棘。
奥古斯都家族的族徽。
在这个族徽旁边,还签着一个极其嚣张的签名——奥古斯都·莱恩。
苏白看着这个名字,嘴角的肌肉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冷笑。
破案了。
难怪前几天后山禁地的高阶魔兽像是疯了一样往外窜,难怪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那帮疯子能精准地踩着饭点跑到十三号厨房来找麻烦。
原来是这位根基尽毁、连圣龙尾巴都被熬成汤的学院首席,在背后疯狂撒币买凶杀人。
拿狂化药剂和驱兽香去刺激禁地里的魔兽,想借刀杀人?
可惜这帮走私贩子送进来的东西,最后全变成了十三号厨房里的调料包。
真是个大善人啊。
苏白把那张带有家族印记的账单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自己的纳戒里。
这玩意儿可是硬通货。
奥古斯都家族在校董会占了三个席位,平时高高在上。
要是把这份暗中购买禁药、引发后山魔兽暴动的账单拍在副院长的办公桌上。
别说两千金币的修门费,就是让他们赔个十万八万的材料折旧费,那个死要面子的贵族世家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就在苏白盘算着怎么把这份账单的利益最大化时。
异变陡生。
他的心脏猛地一阵抽搐。
胃里原本已经被压制下去的那股饥饿感,突然像是一座爆发的死火山,以十倍的烈度反扑了上来。
嘶——
苏白倒吸了一口凉气,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体内的魔力失控了。
腐骨冥心髓的阴寒毒素和变异蜘蛛的狂暴火毒,虽然被重压提纯法转化成了卡路里,但这两种极端属性的高维能量,在没有高阶草本食材中和的情况下,开始在他的精神海里疯狂撞击。
冰与火的冲突,让他的左半边身子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而右半边身子却热得像是要烧起来,皮下的血管鼓胀得几乎要爆裂。
这种痛楚,比刚才毒发时还要强烈百倍。
他整个人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青石板,指甲在石头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白痕。
同一时间。
十三号厨房的地面开始发生极其诡异的震颤。
这种震动不是从地表传来的,而是来自极深的地脉深处。
厨房角落里那个平时用来排污的下水道口,突然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噜声。
紧接着,一股带着浓烈硫磺味和恶臭的黑色泥水,顺着铁栅栏反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小半个厨房的地面。
趴在案板底下的黄狗旺财猛地站了起来。
它浑身的黄毛根根炸立,原本憨厚的狗眼里闪过一抹属于远古吞噬巨狼的凶光,死死盯着那处反涌泥水的下水道口,喉咙里发出如临大敌的低沉咆哮。
墙角处,当年赫尔曼老头留下那个通往深渊裂隙的秘密通道封印。
表面原本坚不可摧的秘银铭文,此刻正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咔、咔、咔......
地底深处,传来了一声夹杂着植物根系撕裂岩石和黏稠液体翻滚动静的沉闷咆哮。
这声咆哮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直接震得苏白耳膜生疼。
百年万毒地龙。
那头一直蛰伏在后山法阵底下的庞然大物,终于闻到了十三号厨房里残留的高阶风味魔肉肠的异香,彻底苏醒了。
苏白捂着快要炸裂的胸口,视野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血红色。
他看着那些从下水道里翻涌出来的黑色毒泥,听着地底越来越近的恐怖动静。
极度的痛苦和极度的饥饿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理智彻底崩断。
来得正好......
苏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开裂的地面,嘴角扯出一个比恶鬼还要疯狂的笑容。
我正愁......锅里的水没烧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