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透的羊皮纸贴在厚木墩子上,火漆印被雨水泡得化开,在木纹里渗出一圈暗红。
苏白手里捏着生铁大勺,顺着滚沸的白汤划了半圈,热汽腾腾的肉香味在灶台上方打着旋儿。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画着自己后脑勺的绝杀令。
通缉画像画得挺糙,连黑锅底下的三道锈斑都没点出来,字倒是写得极为工整,一千万纯金币的数字下面盖着十二枚带刺的十字印鉴。
“一千万?”
苏白手腕一沉,铁勺捞起一块巴掌大的琥珀色龙肉,吹了吹表面的浮油:
“老头,教皇国金库真有这么多现钱?西线打得连战马草料都要靠教会债劵顶账,他们能掏出一千万真金白银?别是印了张空头支票唬人。”
赫尔曼站在门口,两只手死死抓着湿漉漉的法袍下摆,脚底下的泥水在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滩。
“你脑子里全装着算盘珠子是不是!”
赫尔曼嗓门拉得极高,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案板上:
“圣殿骑士团的三十六位金甲统领已经进城了!他们根本不用教皇国拨款,城外三十道神圣关卡全落了锁,沿途的佣兵团和亡命徒只要拿着你的脑袋,能在全大陆任何一座光明大教堂里立地换封地、领世袭爵位!”
“这叫赎罪券和爵位折现,比真金白银更要命!”
赫尔曼一步抢到灶台前,抬手就要去掀苏白的生铁锅底:
“熄火!后山枯井下面通着旧帝国的排污暗道,趁着黑金龙骑在主道口跟神殿的人顶牛,你带着这条土狗赶紧钻进去!”
旺财蹲在柴堆旁,嘴里咬着半根没剔干净肉丝的龙肋骨,耳朵猛然往后一背,喉咙里压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爪子按在泥地上刨出了两道浅痕。
苏白身子微侧,大铁勺在半空横着一架,精准卡在赫尔曼伸过来的手腕关节处。
勺背冰凉,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脂,硬生生把老头灌注了微弱魔力的手腕给压了回去。
“汤刚收汁,地心乳的温性还没彻底煨进肉纤维里。”
苏白把那块炖得软烂的龙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念叨:
“火候差一刻钟,这锅高汤就得降半档,糟践东西是要遭天谴的。”
“你……”
赫尔曼气得花白胡子直抖,头顶的油腻皮帽歪在耳际,刚想破口大骂,院子外面的夜雨深处猛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枝桠折断动静。
那不是风雨刮断树枝的声响,而是某种高速穿梭的轻盈身法踩碎了竹节。
旺财没有叫,只是把嘴里的骨头咽了半截,两只前腿深深陷进灶膛前的灰堆里。
“苏白!”
房门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从外面推开。
雨丝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涌进厨房,来人身上的纯白短法袍被雨水浸透了大半,衣角紧贴着长腿,淡金色的长发湿哒哒地黏在额角,尖尖的耳朵因为剧烈喘息而泛着不正常的粉红。
伊芙琳站在门槛内侧,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着一截碧绿色的树枝,那是自然学派用来指引魔力脉络的引路杖。
“圣殿的人把后山包围了。”
伊芙琳反手关严房门,背靠在门板上,呼吸急促:
“我在学院外围的草木结界被撕开了三道裂口,来的全是裁判所驯养的嗜血魔鹫,它们对纯血龙肉的血腥味极其敏感。”
精灵学姐抬起头,视线扫过满屋弥漫的肉香,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干涸的自然魔力在经脉里泛起一阵温热。
她压下这股怪异的生理反应,咬着下唇盯着苏白:
“你不能留在这,也不能走枯井暗道。帝都的地下排污渠已经被教廷撒了圣水银粉,任何活物钻进去都会被净化神纹点燃。”
“跟我走。精灵王庭在西南边境有一条私密的走私商道,大祭司虽然下了诛杀令,但协会在边境的分会长欠我导师一条命,我可以送你离开帝国腹地。”
苏白嚼着嘴里的软糯龙肉,眉头微皱。
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伸手在围裙兜里摸出那枚边缘磨平的旧铜币。
大拇指指甲在铜币的缺口边缘反复刮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去西南边境?
精灵王庭的大祭司前几天刚被自己用翡翠树人腌了泡菜,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
伊芙琳能从家族里偷跑出来报信,是因为她喝了龙尾汤治好了魔力郁结,欠了自己十万金币的药费债务,脑子还停留在传统的契约道德层面。
但边境分会长认的是大祭司的权杖,不是一个被罢免圣女头衔的学姐。
跑去精灵的地盘,等于自己跳进别人的腌菜坛子里。
“伊芙琳学姐。”
苏白咽下龙肉,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光:
“你欠我的十万金币调理费,加上今天这顿龙尾汤的搭伙费,总共十万零两千。欠条在第三个抽屉里,你既然来了,先把字据签了再谈逃跑。”
伊芙琳整个人定在原地,尖耳朵甚至不可控地抖了两下。
门外不到三里地的地方,三十头体型庞大的嗜血魔鹫正在低空盘旋,爪子上扣着能把花岗岩抓碎的破甲铁钩。
而这个穿着破围裙的少年,第一反应居然是收账?
“都什么时候了!”
伊芙琳胸口发闷,快步走到案板前,抓起那柄沾着蒜泥的剔骨尖刀拍在桌上:
“你知不知道教皇国这次出动了涤罪所?他们连死士都不用,这一千万赏金一放出来,沿途所有的佣兵团会把我们撕成碎片的!”
“急什么。”
苏白把最后一块龙尾骨丢给脚边的旺财。
土狗咔嚓一声咬断了坚硬的龙髓腔,暗金色的短毛在咀嚼中泛起一圈淡淡的火光。
“既然他们要来拆厨房,那我把厨房带走就是了。”
苏白转过身,从灶台底下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暗金血色十字空灵戒。
这是从之前那几个教廷刺客手上顺来的战利品,三十立方的空间,原本塞满了圣光卷轴和应急干粮,早被苏白清得只剩底壳。
“老头,搭把手。”
苏白冲着赫尔曼扬了扬下巴。
赫尔曼愣愣地看着他:“搭什么手?”
“搬家啊。”
苏白弯下腰,两只粗壮的大手抱住切菜的厚木墩子。
这块案板是铁梨木心打造的,浸透了三十年的魔兽油脂和粗盐,分量足有两百来斤,表面被菜刀剁出了深深浅浅的凹槽。
苏白丹田内的紫金魔力微微一转,双臂发力,厚木墩子腾空而起。
空灵戒上的血色光芒一闪。
呼的一声,沉重的铁梨木案板凭空消失,稳稳落在储物空间的角落里。
接着,苏白走到墙角的青瓷大坛子前。
那是盛放老卤汁的水封坛,坛口压着一块磨盘大小的花岗岩,里面翻滚着千眼毒蟒胆汁与老陈醋发酵出来的极品软骨酶。
“小心点,别洒了,洒一滴能把你的靴底蚀穿。”
苏白一边叮嘱,一边调动精神力将坛子周围的空气完全抽空,形成一道真空膜。
整整三大坛变异老卤汁,连带着坛子底部的老盐泥,全被他整整齐齐码进了储物戒指。
赫尔曼站在旁边,嘴角抽动得像中风一样。
他纵横大陆几十年,见过圣阶法师逃命时带法杖、带禁咒卷轴、带传世秘宝的。
头一回见到有人在大军压境的前夕,连腌酸菜的泡菜坛子和压坛石都要打包带走的。
“苏白,你疯了吧?”
赫尔曼抬手指着那排黑乎乎的调料罐:“那些劣质精盐和烂蒜皮你也装?”
“你懂个屁。”
苏白头也不抬,左手一扫,灶台上摆着的八只粗瓷大碗、半罐龙血蒜蓉、两捆风干的大葱、甚至还有半坛子没吃完的翡翠树人嫩叶,化作一道残影钻进戒指:
“帝都西郊的魔晶矿产权文书在皇室手里,矿跑不了,三皇子罗兰德要想拿我当刀使,他就得按月把分红送到我手上。”
“但这些陈年老底子,要是留给这帮白袍神棍,他们除了砸了倒进水沟,还会干什么?”
“买新的不用花钱吗?你知道养这么一坛百年老卤要耗费多少火候和精力吗?”
少年说话间动作快得惊人。
两根手指夹住挂在房梁上的冰蚕丝肠衣,顺手一扯,长达数米的纯血圣龙尾被他顺滑地卷成一个圆盘,塞进高压锅的概念收容空间内。
整间破烂潮湿的十三号厨房,在短短半柱香的时间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旷。
墙壁上的铁钩子被拔了下来。
角落里堆放的干枯松木柴被收得一根不剩。
甚至连水槽旁边那块用来擦锅台的油腻破抹布,都被苏白顺手塞进了外层口袋。
伊芙琳站在原地,原本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眼神从焦急变成了呆滞。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青石灶台,又看了看站在灶台前、正拿着生铁锅铲刮锅底最后一层油垢的苏白。
这个少年身上的洗得发白的法师袍早已沾满了各色油渍。
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没有半点大难临头的绝望,反而透着一种底层杂役精打细算的笃定。
“好了。”
苏白反手把生铁锅铲插在腰带上,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他转过身,看着灶台上那口巨大无比的生铁大黑锅。
锅里的龙肉高汤已经彻底收紧,浓稠如胶,乳白色的汁水在锅底咕嘟咕嘟吐着微小的气泡,散发着一股令人骨髓发软的浓香。
苏白拿起那只缺口的粗瓷碗,手腕翻飞,一连盛了三大碗。
“一人一碗,喝完撤伙。”
苏白把其中一只碗推到赫尔曼面前,另一只碗递给伊芙琳。
热汤表面浮着几粒被炸成焦黄色的龙血蒜末,香气顺着碗沿往上钻。
赫尔曼看着那碗散发着惊人生机的高汤,喉头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停滞了三十年的圣阶瓶颈,在闻到这股香气的瞬间,竟然又开始产生细微的共鸣。
老头不再废话,端起大碗,连嚼都没嚼,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滚烫的汤水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部,原本残破的经脉像是被一层温润的玉液涂抹,原本苍老干瘪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润,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
“好汤……”
赫尔曼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伊芙琳咬了咬牙,也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甘甜、温润、带着神木的清香与高阶龙髓的极致醇厚,瞬间冲散了她连续奔波三天的精神疲惫。
体内原本因为强行催动自然法术而受损的干枯魔力,竟然如春雨回春般疯狂滋生。
“汪!”
旺财在苏白腿边转圈,苏白把最后半碗连汤带肉倒进狗嘴里,随后大铁勺一横,在空荡荡的锅底猛地刮了一下。
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夜空下荡开。
整口大黑锅顺势缩小,被粗麻绳牢牢捆在苏白的后背上。
十三号厨房,此刻只剩下四面光秃秃的花岗岩墙壁,干净得像是被地精洗劫过的金库。
呼——
头顶的天空猛然划过几道尖锐的破空声。
狂风压低了屋顶残存的碎瓦,透过破碎的木窗,能清晰地看到半空中盘旋的巨大黑影。
那是三十头嗜血魔鹫。
每一头巨禽的背上,都坐着一名身披白银重甲、手握十字光弩的裁判所执事,暗红色的眼眸在夜雨中如同一盏盏悬挂的鬼火。
“他们锁死空域了。”
伊芙琳放下空碗,手心渗出冷汗,反手握住了碧绿法杖。
“正门和侧道全是神殿骑士,后山暗道也被封了。”
赫尔曼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汤,眼神里的颓废彻底褪去,周身千疮百孔的灰袍无风自动,一股压抑了三十年的圣阶威压在窄小的屋子里无声弥漫开来:
“老头子我虽然废了,但拼着这条老命自爆魔核,能给你们撕开一道口子。”
“苏白,你带着伊芙琳往北边跑,北境荒原虽然苦,但教廷的手伸得没那么长。”
说着,赫尔曼迈步就往门外走,右掌深处已经开始汇聚极度紊乱的风暴漩涡。
“慢着。”
苏白伸手扯住了赫尔曼的法袍后领,一把将这拼命的老头给拽了回来。
“谁说我要去北境啃冻土了?”
苏白靠在空无一物的青石灶台边,手里漫不经心地盘着那枚旧铜币:
“去北境,西郊那三座高阶魔晶矿的分红找谁要?奥古斯都欠我的账本还在身上,修尔那小子还没把第一批原石折现呢。”
“你……”
赫尔曼被拽得一个趔趄,转过头死死盯着苏白:
“你小子是不是没搞清楚现在的局面?外面围着的是教皇国三十六处裁判所的精锐!你当他们是来跟你买肉的?”
“我知道他们是来杀我的。”
苏白将铜币拍回围裙兜里,神色平静如常:
“但他们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什么错误?”伊芙琳下意识开口。
“他们以为后勤部十三号厨房,只是一间普通的伙房。”
苏白嘴角动了动,抬脚走到原本摆放水封青瓷坛子的墙角。
那里原本被三大坛老卤汁死死压着,积攒了三十年的黑灰与霉菌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圈厚厚的硬壳。
苏白抽出腰间的生铁锅铲,顺着花岗岩地面的缝隙,用力往下一撬!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的机括弹跳声响起。
那块足有半米厚的花岗岩地砖猛地向内翻转,露出一个向下倾斜、宽约两尺的幽深滑道。
滑道内部没有半点泥腥味,反而隐隐飘出一股烧焦的魔晶粉末与黄铜齿轮咬合的机油味。
赫尔曼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在这间厨房当了快四十年的后勤杂役,从来不知道这块烂地砖底下居然藏着机关!
“这是……”
老头的话音还没落,苏白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条。
那是前几天他从刀疤脸身上搜出来的走私暗账碎片,背后用特殊的隐形药水画着整座学院地底的走私网络。
“帝都的走私贩子为了往外运高阶禁药,早就把地下地脉给钻成马蜂窝了。”
苏白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神色自若:
“圣殿骑士团封锁了神圣天网的七个主节点,但走私贩子挖的地道,走的是地底两千尺的废弃排热井。”
“那里温度高达四百度,全是硫磺和废气,神圣探测法阵照下去全是一片白盲。”
伊芙琳看着那道窄小的滑道,有些发愣:
“这地道通往哪?”
“帝都西站的地下煤仓。”
苏白吹了声口哨,地上的旺财立刻心领神会,一马当先,滋溜一声顺着滑道钻了进去,连半点声响都没留下。
“西站?”
赫尔曼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干枯的手掌猛地扣住苏白的肩膀。
老头的力道极大,抓得苏白的法袍咯咯作响。
“你小子……要去坐那趟车?”
苏白转过头,看着赫尔曼那张因为震惊而彻底僵硬的脸:
“三皇子答应给我的那一车红皮洋葱,已经在西站装箱了。我不去西站,我的洋葱怎么办?”
屋顶上方,轰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头嗜血魔鹫的利爪撕穿了残破的青瓦,漫天碎屑夹杂着暴雨疯狂灌入!
白银锁甲的碰撞声与冰冷的神圣咒文已经在院门外整齐划一地亮起,数十道耀眼的金色光柱将十三号厨房的窗户照得亮如白昼!
“异端苏白!奉裁判所灭绝令,束手就擒!”
暴喝声如滚雷般在夜空炸响。
苏白连头都没回,单手按住滑道边缘,纵身就要跳下。
就在这一瞬。
赫尔曼猛地伸手,枯瘦的手指一把按在苏白的掌心,死死压住了他的手背。
老头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原本浑浊的双眼里翻涌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情绪。
“苏白。”
赫尔曼的声音压到了极低,甚至盖过了头顶瓦片碎裂的巨响。
他的右手探进那件破烂法袍的内衬,摸索了片刻,硬生生扯出一张边缘已经被体温烘得发软、通体由暗灰色金属丝编织而成的古旧羊皮纸。
羊皮纸的正中央,烙印着一枚由九道齿轮与风暴符文交织而成的漆黑印章。
那印章古老得像是上一个纪元的遗物,表面甚至还残留着斑驳的干涸血迹。
赫尔曼反手一扣,不由分说,将这张神秘的羊皮纸硬生生塞进了苏白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拿着。”
老头的指尖冰凉,声音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沙哑:
“到了西站,别去坐皇室的普通客运列车。”
“去地底最深处的第九轨道。”
“把这张票,塞进那台黑铁巨兽的蒸汽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