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里的纯金盖子还没揭开。
皇家礼仪官双手托着盘子，膝盖微曲，两只小腿肚子在白丝袜里打摆子。
他刚才亲眼瞧见奥古斯都被两条胳膊反绑着拖走，满地暗红色的血印子还没干透。
站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旧袍子上沾着油星，后背勒着一口生铁锅，身上除了油烟味，竟找不出半点刚才手撕圣龙尾巴的戾气。
“苏……苏首席，这是帝国与校董会……”
礼仪官喉头干涩，发出的嗓门又尖又细。
贵族看台的最东侧，一阵拉扯木椅的刺耳摩擦声骤然拔高。
七名身披白银锁甲、外罩教廷十字白袍的执事霍然站起。
为首的裁判所高阶执事脸色铁青，单手按着腰间的宽刃光剑，目光在苏白脸上剐了一遍，又转头狠狠瞪向罗兰德。
“红衣主教大人重伤未愈，异端审判尚未定论。”
执事的语调没有半点起伏，吐字生硬得像生铁块碰撞：
“皇室强行颁发教廷圣物，是在公然践踏神圣契约。”
说完，这位高阶执事猛地一甩袍袖，带着剩下的六人扭头就走。
七双皮靴重重踏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咯噔声，硬生生在欢呼的人海里劈出一条真空带。
看台上的平民学徒们呼喊声稍微收敛了一些，前排几个胆小的杂役甚至缩了缩脖子。
谁都知道教皇国异端裁判所的手段，被那些白袍子盯上的人，哪怕是贵族子弟，往往也会在某天清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自家地窖里。
罗兰德三皇子背着手，站在苏白身侧半步的位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必理会这帮丧家之犬。”
三皇子的嗓音很平，却顺着扩音法阵传遍了大半个场地：
“帝国疆土之上，法典由皇室裁定，决斗胜负由校董会见证。谁要是觉得这规矩不合心意，大可以去北境荒原上跟蛮族讲道理。”
贵族席位上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世家勋贵悄悄把脖子缩回了貂皮领子里。
这章程很明确。
奥古斯都倒了，教廷的面子被扯下来扔进泥坑，皇室这是打定主意要借着这个伙食兵的由头，把帝都的控制权往手里拽一拽。
苏白没看离开的教廷执事，也没听三皇子的官话。
他的视线只在那只托盘上打转。
右手插在围裙侧面的破布兜里，两根手指熟练地捏住第十七枚杂色旧铜币。
指甲盖在磨损的齿轮边沿上一下下刮着，发出沙沙的轻微声响。
这是他在后厨帮工时落下的毛病，只要兜里揣着铜板，手就不能闲着，非得把边角磨平了才觉得踏实。
除了磨铜钱，他这人还有个见不得别人浪费骨头和碎料的脾气。
前世大排档里那些客人啃剩下的牛骨髓，只要没沾口水，他都恨不得刮干净熬一锅卤汤，如今看着这盘子里的东西，心里的算盘珠子早就噼啪乱响。
千年地心乳。
排位赛前，导师提过一嘴，说是教皇国从极西圣山的地脉深处硬掏出来的宝贝，三百年才滴出一小盅。
寻常法师只要吞服半滴，就能把魔力海洗练得如同精钢浇筑，冲破圣阶壁垒全指望它。
可苏白刚才把那条七阶光明圣龙的尾巴给拆了。
百米长的纯金龙尾，虽然去掉了龙息里的杂质，也用老陈醋拔掉了死气，但那终究是高阶神兽的死硬老肉。
龙肉越老，纤维越紧，炖出来的汤虽然鲜，底子却带着一股子燥火。
必须得用极寒、极柔顺的地脉灵液去压。
生姜老醋只能解表，要让肉质彻底化成一兜软糯的龙胶，缺的就是这一味能温润经脉的引子。
“拿来吧。”
苏白开口，嗓子带着爆炒之后的微哑。
礼仪官不敢耽搁，颤颤巍巍地掀开了纯金托盘上的红色绒布。
绒布掀开的刹那，一口三寸高、通体由白玉髓雕琢的小瓶露了出来。
瓶塞尚未拔开，一股温润浓郁的白雾便顺着玉石纹路往外溢散，空气里原本刺鼻的血腥与焦糊味，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那种气味很润，吸进肺叶里，像是干裂的土地被清晨的冷雨浇透，连带着皮肤毛孔都舒展开来。
背在苏白身后的生铁大黑锅突然发出一声嗡鸣。
锅底在粗麻绳上轻轻晃荡，似乎对这种高浓度的地脉精华起了反应。
蹲在苏白脚后跟的旺财两只耳朵刷地竖直，鼻头在空气里狠狠耸动，秃尾巴开始以小幅度快速摇摆。
“苏首席，按照皇室与校董会的赏赐律令，此物归你所有。”
礼仪官递出托盘，甚至不敢直视苏白的眼睛。
全场数万平民学员的目光死死定在那只玉瓶上。
不少高年级的法师吞咽唾沫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可是千年地心乳!
寻常世家哪怕倾尽三代积蓄，也未必能在黑市拍卖行里换来这么一小瓶。
若是在外面，为了抢夺这么一滴灵液，两个伯爵领能把狗脑子打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从贫民窟走出来的少年会像捧着神明的心脏一样，小心翼翼地跪伏谢恩，或者直接激动得当场吞服以求突破。
苏白伸出手。
他的右手掌心全是常年握铁勺磨出来的黄茧子，骨节粗大，手背上还有两道被热油崩出来的暗红烫疤。
两根手指夹住白玉髓瓶的脖颈，往上一提。
没有祈祷，没有行礼。
就像在杂货铺柜台上随手拎起一瓶两枚铜币的劣质酱油。
拿在手里掂了两下，分量很沉，里面的液体随着晃动发出粘稠的咕咚声，触感冰凉沁骨。
“啧，分量比我想象的少二两，瓶底倒是做得挺厚，教会这帮二道贩子也学会偷工减料了。”
苏白低声念叨了一句。
站在正对面的礼仪官嘴巴张开，半天没合拢，脸上的粉底簌簌往下掉。
偷工减料?
这是用整块万年白玉髓镂空打造的封魔瓶，单是这瓶子就值八百金币，为了锁住地心乳的灵气，瓶壁必须维持三寸厚度。
到这小子嘴里，成缺斤短两了?
苏白反手就把白玉髓瓶塞进了围裙内衬的大布兜里。
冰凉的瓶身跟那十七枚滚烫的旧铜币撞在一起，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苏白同学。”
三皇子罗兰德迈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
“东西既然到手，本王答应你的西郊三座魔晶矿，文书在路上了，绝不会少你半块碎石。”
苏白把围裙下摆拽平，盖住凸出来的瓶口形状：
“多谢殿下，洋葱记得挑红皮的，黄皮的辣味太冲，压不住龙骨里的水汽。”
罗兰德嘴角微动，眼底的笑意缓缓淡去，神色变得凝重。
他微微侧过身，嘴唇几乎贴到苏白的耳骨：
“刚才退场的白袍执事，不是回教区，而是去了城西的钟楼。”
“红衣大主教的神术被你的锅破了，反噬伤了神魂本源，但他带走奥古斯都的时候，在决斗场的废墟里捡走了一截断掉的龙筋。”
“教皇国在帝都潜伏了三十年的‘涤罪所’，从来不见光。”
“你那口锅太邪，他们不会容忍一个能把神圣法则熬成汤的平民活过今晚。”
罗兰德拍了拍苏白的肩膀，手掌用力按了按：
“今晚后勤部要是起火，往皇城方向跑，禁卫军第七营的重弩手今夜不卸甲。”
苏白听完，手指在兜里捏着铜币转了半圈。
“起火?”
他抬起头，看了看渐渐昏暗的天色：
“我那十三号厨房全是青石板砌的，连门槛都是花岗岩，除了灶膛里的柴火，连张多余的草席都没有，点不着。”
罗兰德怔了一瞬，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这少年是真不明白暗杀的凶险，还是胸有成竹到了不讲理的地步。
但话已至此，皇室的拉拢态度已经给足，再多说就显得刻意了。
“好自为之。”
罗兰德收回手，转身面向看台，长剑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全院排位赛，甲字一号擂台！”
三皇子的声音响彻云霄：
“后勤部，苏白，胜！”
“轰——！”
沉寂了数秒的观众席彻底炸裂开来。
无数平民学徒从木质看台上翻滚下来，涌向内场的边缘，帽子、羊皮纸本子、甚至吃剩的面包屑都被扔向了半空。
数万人的呐喊声汇聚成浪潮，把四周汉白玉石柱上的火把震得剧烈摇晃。
“苏首席！”
“十三号厨房万岁！”
在这片属于新王登顶的狂乱声浪中，苏白却连看都没看那些狂热的面孔。
他单手拽了拽背后勒紧的麻绳，免得生铁锅滑下去，随后弯腰拍了一把旺财的狗头。
“走了，回院子烧火。”
旺财呜咽一声，秃尾巴摇得飞起，两只前爪在青石地面上一蹬，窜到了苏白前头引路。
一人一狗穿过排山倒海的欢呼人群，径直踩着碎石瓦砾，走向通往后山的偏僻小径。
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终于被地平线吞没。
夜幕沉重地压了下来。
......
后勤部，十三号厨房。
院子里的杂草有一人多高，墙角堆着几百捆劈好的松木柴。
苏白推开摇摇欲坠的烂木门，门轴发出一阵干涩的吱呀声。
旺财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钻进了柴堆底下，两只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绿的光，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
苏白把后背的生铁大黑锅卸下来，随手往灶台上一架。
哐当。
生铁撞在青石灶眼上，震得台面上厚厚的油垢颤了三颤。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白玉髓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切菜的厚木墩子上。
接着，苏白点亮了灶台边上挂着的一盏劣质鲸油灯。
昏黄的火苗跳动起来，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厨房房梁上，正挂着那条长达十几米的纯血圣龙尾。
龙尾表面的金鳞虽然被剥了大半，但残留的暗金筋膜依然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晕，肉质紧绷，血水已经被冰蚕丝肠衣彻底锁死。
苏白伸手在龙尾截面上按了按。
肉质很有弹性，压下去一个坑，马上就弹了回来。
“好肉。”
苏白自言自语：
“可惜狂暴之气太盛，就算是上位纯血巨龙，骨子里也带着蛮兽的酸腥。”
他转身走到厚木墩子前，拔开了白玉髓瓶的塞子。
呼。
没有刺鼻的气味，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甘冽清香，顺着瓶口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流云，在逼仄潮湿的厨房里盘旋。
苏白识海深处的暴食图鉴辅助模块自动弹出一道淡青色的光幕。
【检测到极品辅料：千年地心乳】
【特性：极阴转阳，纯净地脉灵气凝聚物】
【烹饪适配度：与上位龙族骨髓契合度99.4%】
【功效预估：可完全瓦解龙肉筋膜中的暴戾火毒，软化率提升300%，汤底鲜度提升十二阶，激发食材本源深层的液态胶原蛋白】
字迹很长，但苏白只看中了四个字：
“软化骨筋。”
他长舒了一口气，悬在心口半天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刚才在擂台上强行吞服奥古斯都的始祖龙髓，虽然靠着暴食高压强行化解了大半，但丹田里的液态紫金魔力水潭一直在翻腾。
那是神圣法则与深渊死气碰撞带来的内伤隐患。
他不是铁打的。
之所以能在三皇子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全靠那十七枚铜币在兜里硌着肉，借着痛觉硬压着翻涌的气血。
要想彻底消化这股力量，必须得靠这一锅真正的龙尾大补汤。
以地心乳为汤引，借龙肉的纯阳反哺肉身，才能彻底把紫金魔力焊死在经脉里。
“老头子当年教的酸汤肥龙配方，今天总算是凑齐了主料。”
苏白把剔骨尖刀摸了出来。
刀锋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他走到悬挂的龙尾前，手腕一抖，极寒冰镇刀法催动，顺着龙尾第七节的骨缝处猛地挑了进去！
咔嚓。
一大块足有磨盘大小、连筋带肉的纯白龙尾肉被整整齐齐地卸了下来，落在青石板水槽里。
苏白舀起两瓢清水，倒进生铁大黑锅。
接着，他从兜里摸出那枚磨平了字样的旧铜币，在指尖翻飞了两圈，随后啪的一声拍在灶台上。
“旺财，吹火。”
灶膛底下的黄狗窜了出来，张嘴喷出一小团蓝黑色的吞噬之火，稳稳落在干透的松木柴上。
轰的一下，青蓝色的火苗蹿了起来，舔舐着粗糙的锅底。
苏白抄起大铁勺，目光盯着那瓶乳白色的地心乳，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待会儿开锅时，那层厚厚的金黄色油脂漂在乳白色高汤上的绝美滋味。
......
同一时间。
距离后勤部七里外，帝都西城区。
高耸入云的光明大教堂如同一座巨大的白色墓碑，在深夜的薄雾中投下庞大的阴影。
教堂顶端，一座由黑曜石与秘银铸造的血色钟楼上，狂风呼啸。
整整十二名身穿鲜红长袍的裁判所老者，正围成一个诡异的圆环，跪伏在冰冷的石板上。
圆环中央，摆放着那一截从决斗场上捡回来的断裂龙筋。
龙筋已经被某种阴冷的黑液侵蚀成了焦炭色。
站在钟楼最前方的红衣大主教，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渍。
他的纯金高冠碎了大半，露出后脑勺上一块拳头大小的腐烂肉瘤。
肉瘤表面，数根细长扭曲的纯黑色丝线，正像活物一样在夜风中缓缓舞动，疯狂吸食着四周浓郁的光明元素。
“主教大人，神碑的碎片在发烫。”
一名红袍老者抬起头，满脸皱纹的脸庞在火把映照下狰狞可怖：
“地脉第七节点的守护阵纹断了，深渊的气息在往上泛。”
红衣大主教抬起浑浊的眼球，目光死死穿透薄雾，望向后勤部十三号厨房的方向。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恶臭喘息：
“不是深渊......”
“是那个伙食兵......他手里的那口锅，带走了神明残留在人间的圣骸代谢物。”
“他要是把那东西熬成了汤，整个帝都的秘密，就全烂了。”
大主教猛地扬起枯瘦的右臂，反手抓住了身后那座沉寂了百年的巨大血色青铜古钟的撞槌！
“鸣钟。”
他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挤出来的碎骨声：
“通知三十六处裁判所，帝国藏污纳垢，皇室包庇妖孽。”
“启动灭绝清洗。”
咚——！
一声低沉、凄厉、带着实质化声波冲击的血色钟鸣，撕裂了帝都深夜的死寂。
紧接着。
咚！咚！咚！
沉闷的巨响没有丝毫停顿，连绵不绝地在皇城上空炸裂！
一声。
两声。
......
整整十三声血色警钟，震得漫天夜鸦尖叫着扑向夜空，也震得整座皇城数万名甲士的兵刃在剑鞘中疯狂震颤！
后勤部厨房里。
苏白刚刚将第一滴温润乳白的地心乳滴入滚烫的水洼中，耳边便传来了那穿透云层的沉闷钟声。
少年手中的大铁勺停在半空，眉头微微一挑。
“大半夜的敲钟，这帮神棍当真是不用睡觉的吗？”
他嘟囔了一句，勺子重重往下一沉，将那块翻滚着白沫的龙尾肉，死死压进了锅底沸腾的油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