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的生铁把手上沾满了青黑色的粘液。
两个身穿灰布短袍的家族执事弯着腰,踩着满地碎石块,把陷在半米深坑里的躯体往外硬拽。
噗通。
沉闷的肉体落地声在通道口回荡。
奥古斯都身上的金丝法袍早就烂成了条缕,沾着血水和泥灰贴在皮肉上。
他的胸口向下塌陷了整整两寸,断裂的肋骨茬子刺穿了皮肉,露在外面,随着微弱的呼吸上下起伏。
曾经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耀眼金发,此时结成了硬块,混着从耳朵和鼻孔里流出来的黑红死血,糊了整整半张脸。
那张原本英俊傲慢的贵族面孔,下颌骨歪向一边,牙齿脱落了大半。
“轻点,别把这口气给弄断了。”
左侧抬担架的执事喘着粗气,用袖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断了又怎么样?你以为他还是那个天选首席?”
右侧的执事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没有半点放轻,反而粗暴地拽着奥古斯都的脚踝,拖死猪一样往破木板上扯。
“经脉全碎了,魔力海彻底成了死水。”
“刚才内务堂的医师用探灵针扎过了,本源透支得干干净净,顶多还有三年活头。”
“现在的他,连后勤部那个扫地的老瘸子都不如。”
木板担架被粗暴地抬起,四根麻绳发出紧绷的嘎吱声。
退场通道两侧,原本挤满了等待退场的各年级学员。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群人还在狂热地呼喊着奥古斯都的名字,争先恐后地想要嗅一嗅天选之子路过时留下的香料味。
然而此刻,当担架从阴暗的通道拐角抬出来时,整个人群迅速向后退缩。
没有人上前询问伤势。
甚至连一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几个平日里跟在奥古斯都身后鞍前马后的贵族跟班,此刻缩在石柱后面,眼神里满是嫌弃。
“别往这边抬,身上一股烂肉的臭味。”
一个身穿银色轻甲的二年级骑士学员后退了两步,用手帕捂住口鼻,眉毛拧成了一团。
“听说他那条圣龙尾巴被后勤部的伙食兵当场给炖了。”
“真丢人啊,堂堂奥古斯都家族的第一顺位,居然被一个契约土狗的学渣打成了残废。”
“嘘,小声点,家族的长老还在前面呢。”
“怕什么?你没看刚才修尔少爷的脸色?奥古斯都这一脉彻底完了,欠了后勤部整整三座高阶魔晶矿,家族长老会现在恨不得把他生吞了!”
窃窃私语声并不大,但顺着狭窄的石壁缝隙,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奥古斯都的耳朵里。
瘫在担架上的残破躯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奥古斯都那只没有被血痂封住的左眼,吃力地翻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里是一片重叠的阴影。
他想开口说话。
他想叫出那几个跟班的名字,命令他们拔出佩剑,把这几个敢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下等执事砍成肉酱。
可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漏风的风箱声。
嗬……嗬……
嘴唇颤抖着,吐出两口带着肉渣的黑血沫子,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痒得钻心,他却连抬起一根手指去挠的力气都没有。
通道前方,厚重的青铜闸门前。
三个身穿暗黑绣金长袍的老者按手而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站在最中央的,正是奥古斯都家族的执法长老。
老者手里握着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权杖,手指烦躁地在冰凉的杖头上敲击着。
在他旁边,摆着一张临时支起来的梨花木公案,上面堆满了盖着血红印章的账目文书。
担架被扔在公案前的空地上。
木板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奥古斯都全身骨头发出错位的脆响。
“啊……!”
奥古斯都从喉管深处挤出一声凄厉的痛呼,浑身冷汗直冒。
执法长老垂下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眼神冷漠得就像在看一堆倒在路边的厨余垃圾。
“醒了?”
长老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甚至没有多余的责备。
奥古斯都吃力地仰起脖颈,染血的眼球死死盯着这位曾经对他和颜悦色的家族长辈。
在过去的十九年里,每次他突破境界,这位长老都会亲手给他戴上荣耀徽章,夸赞他是家族百年来最锋利的剑。
“长……长老……”
奥古斯都的舌头断了半截,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极度的惊慌:
“救……救我……”
“始祖血脉……密室里还有……奥利弗的骨髓……再抽一次……我还能……”
“住口。”
执法长老冷冷打断了他的话,甚至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老者从袖袍里抽出一份卷轴,那是刚刚由校董会和家族元老院联合签署的决议。
刺鼻的火漆印泥味在逼仄的通道里散开。
“奥古斯都·莱恩。”
长老展开卷轴,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用公事公办的腔调念道:
“因在全院排位赛中严重违反校规,私自引动高阶召唤契约,导致神圣圣龙残躯受损,教皇国威信受创。”
“经家族元老院全票表决,即刻起,剥夺你第一顺位继承人身份。”
“收回受赐的‘莱恩’古姓,革除家族核心序列名册。”
“你在家族内部名下的十七处私产、两座庄园、以及帝都魔力商铺的全部干股,即刻冻结,划拨入公共库房,用于抵扣你在此次决斗中欠下的巨额赌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沉重的铁锤,砸在奥古斯都的脑门上。
奥古斯都整个人呆住了。
他的左眼睁到了极限,眼角崩开细小的血口子。
“不……不能这样……”
他用尽全身力气,残破的手掌抓挠着地面上的碎石,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我是天选……我是圣龙契约者!那些魔晶矿……是那个伙食兵作弊!他用妖术!”
“只要给我药……只要家族给我弄来九阶生机魔核,我还能修炼!”
“你们不能放弃我!我是家族的未来!”
啪!
执法长老手里的权杖重重顿在地上,坚硬的青石板被砸出一个浅坑。
“未来?”
长老嘴角泛起冷意,眼神里的嫌恶再也掩饰不住:
“你还有脸提未来?”
“西郊三座高阶魔晶矿!家族经营了整整四十年!每年给元老院提供三成的魔力开支!”
“就因为你那可笑的虚荣心,为了跟一个后勤部的伙食兵争一口闲气,当着全城人的面立下生死契约,把三座矿脉白白送了出去!”
“现在皇室的禁卫军已经把矿山封了,三皇子亲自派人去接管,教皇国的大主教连面都没露就撤走了!”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没有了圣龙血脉,没有了魔力漩涡,你现在连一条看门的护卫犬都不如!”
长老说完,转过身,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文书已经生效,把他的家族徽章剥下来。”
站在旁边的两名执法执事立刻上前。
其中一人抬起脚,踩住奥古斯都塌陷的胸口,另一人拔出随身短刃,割断了挂在他脖子上的纯金荆棘徽章。
滋啦!
带血的链条从皮肉里生生扯了出来。
奥古斯都疼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翻滚。
没了。
什么都没了。
曾经引以为傲的天才光环,执掌帝国的野心,数万人的顶礼膜拜。
在这一瞬间,全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踏,踏,踏。
一阵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从退场通道的另一端走来。
马靴的硬跟踩在石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轻响。
围在四周的贵族学员们纷纷低下头,恭敬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
来人身穿一件暗金色的束腰长袍,腰间挂着双剑荆棘徽章。
面容冷峻,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修尔。
奥古斯都家族曾经的边缘旁系,如今元老院刚刚确立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修尔走得不紧不慢。
他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枚小巧的秘银剔甲刀,正在不紧不慢地修剪着左手中指的指甲边缘。
这是他的旧习惯。
每当心里在计算一笔大买卖,或者要除掉一个麻烦的时候,他就会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不留一点毛刺。
修尔在担架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收起剔甲刀,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趴在血水里的前任首席。
“哥。”
修尔开口叫了一声,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温度。
奥古斯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向前爬了半寸,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要去抓修尔的袍角。
“修尔……是你……你帮我跟长老求情……”
“我们是兄弟……当年是我从外戚手里把你保下来的……”
“你帮我弄一碗始祖龙髓……只要一口……我就能活……”
修尔没有躲闪。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满是泥污的手伸过来。
就在奥古斯都的指尖即将碰到他的金丝鞋面时。
咔嚓!
修尔抬起右脚,黑色的牛皮硬底重重踩在了奥古斯都伸出的三根手指上!
骨裂声在安静的通道里清脆作响。
“啊——!”
奥古斯都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额头青筋暴跳,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修尔面无表情,脚下甚至还微微转动了半圈,将那几根手指死死碾进碎石缝隙里。
“求情?”
修尔微微俯下身,看着奥古斯都那张因为痛苦而彻底扭曲的脸:
“我亲爱的哥哥,你是不是在擂台上把脑子给炖糊涂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十年前你把奥利弗关进地下水牢的时候,本来是打算连我一起抽干的?”
“若不是我这支旁系的血脉不够纯净,奥古斯都家族的药池里,早就漂着我的骨头了。”
奥古斯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里的绝望像黑水一样蔓延开来。
“你输得太彻底了。”
修尔抬起脚,在旁边的台阶上蹭了蹭鞋底上的血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不仅输了三座魔晶矿,还把教廷的脸面踩在了泥里。”
“大主教临走前放了话,教皇国三十六处裁判所不会放过苏白,但同样的,教会也不会再庇护一个废物。”
“家族为了平息这次的风波,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了你一个人头上。”
“走私狂化药剂、暗中勾结黑市、私自篡改决斗规则……所有的罪名,都有你的亲笔签名。”
奥古斯都的眼珠疯狂晃动。
那些账本,明明是整个家族为了牟取暴利一起签的!
现在,全成了他一个人的罪证!
“你……你们卸磨杀驴……”
奥古斯都嘴唇颤抖着,吐出一口浓稠的紫黑色血块。
“这不叫卸磨杀驴,这叫清理资产。”
修尔站直了身子,从袖兜里摸出一块白色的丝绸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灰尘,随手将手帕扔在奥古斯都的脸上,盖住了那张恶心的面孔。
“那个苏白,不是个普通人。”
修尔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家族执事,声音低沉下来: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生吞纯血圣龙本源,还能逼退教廷大主教……这种披着人皮的怪物,我们奥古斯都家族暂时招惹不起。”
“三皇子罗兰德已经彻底倒向了他,皇室正愁找不到借口对我们家族下手。”
“现在,只有把你彻底踩成烂泥,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你身上,家族才能在元老院面前摘干净。”
说完,修尔对着身后的护卫挥了挥手。
“拉走吧。”
修尔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坚硬的冰。
“拖到西门外面的拉泔水马车上去,连夜送到北境那个废弃的黑石庄园。”
“不用请医师,每天给两碗糙米稀饭就行。”
“让他自生自灭。”
两个五大三粗的护卫应声上前。
他们根本没有去抬担架,而是直接抓起奥古斯都的两条胳膊,像拖拽一条死掉的野狗一样,顺着粗糙的花岗岩地面往通道深处拖去。
刺啦——!
破碎的皮肉和碎石摩擦,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暗红血痕。
奥古斯都被倒拖着,盖在脸上的手帕滑落下来。
剧烈的颠簸让他仅存的意识几乎涣散,但他的双眼依然死死睁着,透过退场通道尽头的那扇半开的大铁门,看向外面的中央竞技场。
黄昏的落日正沉入地平线。
金红色的残阳洒在破碎的甲字一号擂台上。
在那片万众瞩目的高台边缘,那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旧法师袍的黑发少年,正单手扛着一口巨大的黑铁锅,步伐轻快地走下台阶。
少年的脚边,跟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黄毛土狗,秃尾巴甩得欢快。
全场数万平民的欢呼声排山倒海般涌来。
帝国皇家禁卫军分列两侧,黑金色的长戟高高举起,向那个少年致以最高级别的敬意。
三皇子罗兰德微笑着走在少年的身侧,亲自为他引路。
荣耀,地位,力量,财富。
所有曾经属于他奥古斯都的一切,此刻全都被那个来自后勤部的伙食兵踩在脚下,成了对方登顶巅峰的垫脚石。
而他自己,却像是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烂肉,被家族当成垃圾一样,拖向阴暗发霉的角落。
“苏……白……”
奥古斯都的喉咙深处,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呜咽。
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混在泥地里,被拖拽的尘土瞬间掩埋。
大铁门轰然闭合。
将他与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位面。
……
竞技场正中央。
内务官手里握着刚刚签署完毕的矿脉转让契约,额头上全是冷汗。
三份厚重的羊皮纸文书,上面分别盖着奥古斯都家族的荆棘族徽、帝国矿务大臣的火漆印章、以及皇家裁判所的公证金印。
帝国西郊,三座储量最高的高阶魔晶矿。
按照帝国法典的公正裁决,从此刻起,正式过户至帝国皇家圣罗兰召唤学院后勤部名下。
产权人一栏,赫然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墨水大字:苏白。
而在高台之上。
随着奥古斯都被彻底清除出局,整个排位赛的最终结果已经尘埃落定。
狂风吹过,卷起满地的旗帜残片。
一名身穿深红色宫廷礼服、头戴银色假发的皇家礼仪官,手捧着一个铺着金丝绒布的纯金托盘,迈着极其庄重的步伐,缓步走上了破损的领奖高台。
托盘正中央,一枚散发着温润白芒的水晶玉瓶,在残阳的照耀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晕。
万年地心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