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丝编织的硬质羊皮纸硌在苏白粗糙的掌心。
纸张边缘由于年岁过长,已经分层翘起,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第九道齿轮符文的缝隙。
苏白低头扫了一眼,没松手,也没立刻收起来,大拇指习惯性搭在纸面凹凸不平的纹理上磋磨了两下。
这破纸的分量比寻常信笺重了三倍不止,握在手里发沉,隐约带着一股煤焦油与极寒冻气混合的怪味。
“第九轨道?”
苏白抬起眼皮,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赫尔曼。
老头两只脚踩在花岗岩滑道边缘的煤灰里,灰袍下摆沾满了泥浆,胸口还在上下起伏。
“西站那是客运线,平时跑跑运送贵族和商队的双轨车,什么时候往下挖出九道轨了?”
赫尔曼抹了一把光秃秃脑门上的冷汗,混着煤灰在脸上划拉出三道黑印子。
他没好气的瞪了苏白一眼,干瘪的手指使劲戳了戳那张暗灰色车票。
“你懂个屁的旧帝国工程。”
老头压着嗓门,声音顺着风声钻进苏白耳朵里。
“三十年前帝都大修排污管网之前,地下深处那是矿区专线,整座极北冰原挖出来的黑金魔煤,全靠那条隐秘轨道往神圣熔炉里填。”
“后来深渊裂口外溢,北境叹息峡谷塌了半截,那趟车就成了死信。”
“除了当年签了生死状的老列车长,没人能在那种鬼天气里开动黑铁巨兽。”
屋顶上方的破瓦片噼啪砸落在地。
院落外围,十几只嗜血魔鹫凄厉的长啸由远及近,狂乱的风压把滑道口飘出的灰尘冲散。
刺目的白金色光柱已经顺着破损的窗棂照了进来,把空荡荡的厨房地面映照得没有半点阴影。
裁判所执事的皮靴声已经逼近了院墙十步之内,链甲摩擦的金属动静密集得如同暴雨落叶。
赫尔曼一把抓住苏白的胳膊,使劲往滑道里面推。
“赶紧滚下去!”
“教会的神圣天网把南方的行省封得水泄不通,三大公爵领全是狂热信徒。”
“你带着这一千万的赏金往南走,哪怕是一只野兔见着你,都得张嘴咬你两口去教堂换银币。”
“唯独北境,冰原冻土三千尺,神职人员的法袍挂在铁丝网上都能冻成脆皮,那是教会势力的盲区!”
苏白站在狭窄的滑道口,身形纹丝不动。
他身后的黑铁大锅沉沉压在背脊,单手拽着滑道边缘的铁环,眼神里带着底层帮工特有的较真。
“老头,你别在这跟我画大饼。”
苏白把那张金属车票在指尖弹了弹,发出清脆的铮鸣。
“北境叹息裂口是什么地方?教材第三十七页白纸黑字写着,那是主位面跟深渊位面撞在一起撕开的大伤口。”
“终年暴风雪,呵气成冰,外头连根能下锅的青葱都见不着。”
“我过去啃冰疙瘩?还是嚼深渊冻土?”
“皇室答应我的那一车红皮洋葱和三座魔晶矿还在帝都,我屁股还没坐热就去喝西北风,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赫尔曼气得胡子倒竖,干枯的手掌扬起来恨不得给苏白的黑锅来上一巴掌。
可他的手掌落到一半,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小子的脾气他摸得太透了。
油盐不进,浑身反骨,你要是跟他讲什么大陆安危、神权压迫,他连一个眼皮都懒得抬;
你要是敢动他的存粮和口粮算盘,他能拎着生铁勺跟你拼命。
“谁他娘的让你去啃冰疙瘩了!”
赫尔曼咧开大嘴,露出一嘴被烟叶熏得焦黄的烂牙,吐沫星子直喷。
老头一把揽住苏白的脖子,身子往前凑了半尺,压低了嗓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老头子我三十年前在北境叹息海峡驻扎了整整八年!”
“你当那裂口里只有恶魔?”
“深渊死气跟极北寒冰洋流天天对撞,那海峡底下长满了房子一样大的深海魔蟹!”
“九头冰鳞海蛇盘在冰山底下生卵,捞上来一条,光是蛇皮冻就能刮满三大木桶!”
“雪原深处的雪蹄牦牛,肉质自带草本冷香,切下薄片往滚油里一汆,连盐巴都不用放,鲜得能让你把舌头吞下去!”
赫尔曼每吐出一个字,手掌就重重在苏白的黑铁锅底拍一下。
青石滑道里发出当当的回音。
“海鲜管够,纯天然冻原食材漫山遍野跑,全大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比叹息裂口养出那么肥的极道凶兽!”
“教廷那些神棍嫌北边冷,法袍里塞三层羊毛皮都顶不住冻气,根本没人乐意往那儿驻扎。”
“你到了那儿,架起你这口破铁锅,满地的神话食材由着你祸祸,谁敢管你?”
话音未落。
原本神色平淡、心里正盘算着怎么从三皇子手里抠违约金的苏白,整张脸上的皮肉突然抽搐了一下。
他的眼眶微微撑开。
两道实质化的绿光从他的瞳孔深处翻涌而出,宛如饿了三天的荒原野狼嗅到了新鲜的血腥味。
房子一样大的深海魔蟹?
九头冰鳞海蛇?
切片汆烫自带冷香的雪蹄牦牛?
苏白的喉结上下狠狠滚动了一下,一口温热的涎水差点直接顺着下巴淌下来,砸在那张古旧车票的齿轮印记上。
他在帝都憋屈了太久。
整天打交道的不是人工饲养的低阶风魔狼,就是被贵族用各种魔药催肥出来的劣质货色。
今天好不容易啃了一截纯血圣龙尾,肉质虽然霸道,但那骨子里带着一股子教廷香油与供奉熏香的腻味,算不上顶尖的天然野味。
要是真像这秃顶老头说的那样......
那冰原哪里是什么苦寒绝地?
那分明是一座天然的超级冰柜,漫山遍野挂着的,全是不知疲倦、满地乱窜的高阶精肉!
“老头。”
苏白把车票往衣服内衬的暗袋里死死一塞,生怕被冷风吹跑了。
“你最好没骗我。”
“要是到了北边,我捞不上来你说的那种大螃蟹,我把你这间十三号厨房的地砖全给刨出来,当成石子运到黑市卖给砌墙的苦力。”
赫尔曼扯了扯嘴角,抬手直接一脚踹在苏白的屁股上。
“滚蛋!老头子我当年要是骗你半句,天打五雷轰!”
苏白借着这一脚的力道,整个人顺势向下一缩,泥鳅一样滑进了漆黑逼仄的倾斜滑道。
身后的旺财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暗金色的秃尾巴在黑暗中甩动,发出沉闷的风声,四爪紧扣着光滑的花岗岩内壁,跟在苏白脚后跟急速滑落。
“苏白!”
赫尔曼趴在滑道口上方,狂风吹散了他稀疏的白发。
老头的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带着几分穿透风雪的沙哑:
“到了叹息海峡的最深处,有一处被万年玄冰封死的冰窟。”
“三十年前,老头子我当年没能炖下来的那头半神魔兽......它的核心本源,至今还冻在冰川峭壁里头!”
“你要是真有本事,替我把它给下了锅!”
苏白在急坠的狂风中抬起头。
滑道口上方,那张苍老丑陋的面孔正在迅速变小。
“知道了!”
苏白的声音从地底深处反弹上来,带着生铁锅撞击内壁的铿锵动静:
“留着肚子等我的高汤,少抽点劣质卷烟,别等我把海鲜运回来,你连嚼肉的牙都没了!”
轰隆!
头顶的花岗岩地砖发出一声巨响,彻底翻转闭合。
沉重的锁扣声在地道里弹开,将所有的光亮与动静尽数切断。
同一刻。
十三号厨房残破的木门被重型战靴一脚踹成了漫天木屑!
六名身披白银重甲的神殿裁决骑士跨过门槛,手中的十字光剑将四壁照得惨白一片。
为首的骑士队长目光横扫。
屋子里干干净净。
没有锅,没有肉,没有调料罐,甚至连切菜的木墩子和灶膛里的干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赫尔曼一个人,光着膀子,腰间系着那条满是油污的破围裙,大咧咧坐在空荡荡的青石灶台上,手里捏着半截卷烟,正吧嗒吧嗒吐着刺鼻的青烟。
“异端苏白何在?”
骑士队长的光剑直指赫尔曼的面门,剑尖吞吐着凌厉的白炽斗气。
赫尔曼眯起昏黄的老眼,斜睨着对方,长长吐出一口烟圈,把烟雾全喷在了光剑的剑芒上。
“异端?”
老头扣了扣耳朵眼,随手把耳屎弹在骑士锃亮的护胸甲上:
“后勤部今天只负责供应全院学徒的午饭。”
“找异端去西城大教堂找,老子这里除了洗锅水,连根鸟毛都没有。”
……
地底两千尺,废弃排热通道。
刺鼻的硫磺味夹杂着滚烫的蒸汽,顺着头顶生锈的黄铜管道不断往下滴落水珠。
滋啦!
一滴滚烫的黑水落在苏白肩头的布料上,瞬间冒起一小团白烟。
苏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顺着倾斜的轨道大步往前走,右手伸在破布兜里,两根指头熟练地捏住第十七枚杂色旧铜币,在指尖快速翻转。
除了这枚旧铜板,他的左手兜里还装着七八个奇形怪状的磨损小螺丝。
这是他穿过来之前在机修厂打零工落下的怪癖。
只要走在机械轰鸣或者金属管道密集的地方,手里要是不盘两个生锈的小零件,脚底下就总觉得发虚。
咔哒,咔哒。
螺丝在掌心碰撞的轻响,顺着逼仄的隧道传开。
旺财走在他身侧半步的阴影里,喉咙里压着兴奋的呼噜声,两只耳朵警惕地转动。
整条隧道是用巨型灰岩和铆接铁板搭建出来的,脚底下的枕木早已腐烂成了黑色的泥浆,但两根沉重的铁轨依然笔直地伸向远方的黑暗。
这里是神圣天网的绝对盲区。
地热散发出的强磁与高浓度硫磺,足以把任何圣光探测法阵搅成一团浆糊。
三皇子罗兰德以为苏白会走皇城暗道寻求庇护,教皇国的裁判所以为他会顺着下水道流亡南境。
谁也想不到,这个刚在竞技场掀翻了神明威严的少年,正踩着三十年前运送废煤的烂铁轨,一路走向帝都的心脏最深处。
“赫尔曼这老帮菜,藏得是真深。”
苏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复盘。
老头刚才掏出车票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虽然干瘪,但那种骨骼与魔力熔炉同步震颤的频率,绝对是实打实的圣阶底子。
一个三十年前魔力全失的废人,能在暗无天日的学院后厨苟活到现在,光凭装疯卖卖傻可办不到。
那张车票上的血迹很新鲜,绝不是三十年前留下的。
这说明在不久之前,甚至就在这几天,老头还跟地底第九轨道的某些存在有过接触。
北境叹息裂口......
半神魔兽的核心本源......
苏白嘴角动了动,伸手摸了摸背后的生铁大黑锅。
老头当年炖不下来的东西,是因为他那口法杖不够硬,魔力不够沉。
但自己手里这口锅,连上位纯血圣龙的灭世龙息都能当成柴火给揉碎了爆炒,只要材料到位,半神魔兽扒了皮,也就是一锅更劲道的硬菜而已。
正琢磨着,前方的隧道豁然开朗。
一股浓烈到近乎粘稠的焦煤气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圆形地下空间宛如一座沉睡在深渊底部的金属堡垒。
四壁镶嵌着数以万计的巨大黄铜齿轮,齿轮缓缓咬合转动,发出令人胸口发闷的咔嚓闷响。
而在正前方的低洼铁轨上,横卧着一个体型骇人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列通体由两寸厚的黑玄铁铆接而成的重型蒸汽魔导列车。
车头如同一只匍匐在冻土上的狰狞玄甲巨兽,巨大的撞角由整块龙骨淬炼而成,表面密布着深可见骨的撕裂抓痕。
车身两侧挂满了巨大的蒸汽排压阀,粗壮的铆钉排列整齐,透出一股冷硬野蛮的重工业杀伐气。
此时此刻,整列黑铁巨兽正静静趴在铁轨尽头,粗大的排气烟囱里冒着细微的灰白烟柱。
而在车头的蒸汽炉舱门前,站着一个身高接近九尺的魁梧身影。
那人浑身裹着满是机油与盐霜的熊皮大氅,脸上戴着一张由生铁打磨而成的防风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暴戾的灰黄色眼球。
他手里握着一柄长达两米的重型铲煤铁锹,正一下下往敞开的炉膛里填塞泛着蓝光的魔晶原石。
炉膛内,蓝白色的地心烈火呼啸咆哮,将周围的空气烧得扭曲变形。
“站住。”
铁面具后方传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声音粗粝得像是两块砂纸在耳膜上刮动。
巨汉甚至没有转过身,手里的铁锹猛地插进身侧堆积如山的煤堆里。
“第九轨道不运活人,不运死尸。”
“只运送送往叹息裂口的黑金燃料。”
“滚回你的地道去,趁着老子的铲子还没把你连骨头铲进炉膛里。”
苏白停下脚步。
旺财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咽,背上的暗金短毛隐隐泛起一层幽光。
苏白拍了拍狗头,示意它安静。
他没有后退,反而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尊散发着惊人热浪的蒸汽炉舱。
两根手指从内衬里夹出了那张暗灰色的金属羊皮纸车票。
“赫尔曼让我来的。”
苏白手腕一抖,车票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平稳的弧线,精准地朝着巨汉的面门飞去。
巨汉粗壮的手臂猛然抬起,带着厚重铁手套的手掌在半空一捞,一把将车票死死扣在掌心。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枚九齿轮风暴印章上时,那双灰黄色的眼眸剧烈跳动了一下。
手指粗暴地翻转车票,目光在边缘那抹暗红色的血渍上定格了足足三秒钟。
“老疯子的私印......”
巨汉缓缓转过庞大的身躯,铁面具下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
“他三十年没给这张炉膛添过柴了。”
“他让你来送死?”
“叹息裂口的暴风雪已经刮了整整三个月,深渊的冻土层往南推进了八百里,现在的北境,连冰霜巨魔都冻死在了洞穴里。”
苏白走到车轮旁边,伸手在冰凉粗糙的玄铁车厢壁上拍了拍。
“他没让我来送死。”
苏白抬起头,神色自若地迎着那双凶光四溢的眸子:
“他让我去北边进货。”
“听说叹息海峡里的大螃蟹长得跟房子一样大,我顺路去捞两只回来尝尝鲜。”
整个地下空腔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在空洞的穹顶回荡。
巨汉死死盯着苏白,面具底下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神智失常的疯子。
进货?
去深渊与现世撞击的修罗场进货?
良久。
巨汉发出一阵低沉浑厚的怪笑,笑声震得胸口的铁锁链不断晃动。
“有点意思。”
巨汉反手一甩,那张金属车票在半空打了个旋,呼啸着落入身后熊熊燃烧的炉膛之中!
轰!
车票落入蓝白烈火的瞬间,整座巨大的蒸汽炉猛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猩红火柱!
炉膛深处,沉睡了三十年的九道风暴法阵在魔导晶石的催动下疯狂运转,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狂暴的蒸汽轰鸣瞬间席卷了整座地下空腔!
巨汉一把扯下腰间的生铁扳手,重重砸在车头阀门上。
“上车!”
“小子,抓紧你的锅!”
“这趟车只要出了地道,半路上就算教皇亲临,老子也不会踩半脚刹车!”
苏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反手拉了拉背后系紧生铁大黑锅的粗麻绳,脚下一蹬,整个人轻盈地跃上了玄铁铸造的列车踏板。
旺财化作一道暗金色的虚影,紧随其后窜进了车厢内部。
轰隆隆——!
沉重的玄铁闸门轰然闭合,将漫天的蒸汽与地热彻底锁死在车身之内。
呜——————!
一声穿透地脉、撕裂地底岩层的尖锐汽笛声,在黎明前的最深沉黑夜中,毫无征兆地长鸣而起!
铁轨剧烈震颤。
庞大的黑铁巨兽喷吐出滚滚黑烟,钢铁巨轮咬碎了轨道上的碎石,拖拽着狂暴的动能,沿着漆黑幽深的地下主脉,朝着帝国最北方的极寒绝地,轰然咆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