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大主教掌心里的圣白金权杖碎屑还在往下掉。
金粉混着石渣,落在教皇椅前铺着的猩红地毯上。
半空里那股压下来的沉重势头,让竞技场外围的旌旗全都耷拉下旗角,旗杆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可石台边上的苏白连眼皮子都没抬。
他左手握着铁勺,在沸腾的乳白色汤水里捞了捞,舀起半勺泛着金油的浓汤,顺着嘴角吸溜了一口。
“咸淡正合适。”
苏白砸吧了两下嘴,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带着浓重的蒜香。
趴在石台下头的旺财抬起两只爪子,扒拉着大铁锅的边沿,哈喇子顺着黑石台面淌了一滩。
狗鼻子一个劲地耸动。
“汪!”
旺财叫唤了一声,两只后腿蹬得笔直,显然是嫌苏白自己偷喝没分给它。
“叫什么叫,少不了你的骨头啃。”
苏白把铁勺往锅沿上一磕,生铁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动。
当啷。
这声脆响传得极远。
看台上原本往后缩的几万名观众,脖子僵硬地定在半空。
正午的日头挂在当空,明晃晃的日光直直照进被炸开的坑洞里。
碎石横陈,深坑连着深坑。
整座能容纳十万人的中央竞技场,如今平整的地方找不出三丈宽,到处都是崩裂的花岗岩石条。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最中心,就只有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架在青石台上,底下窜动着暗红色的火头。
火头烤着锅底,黑锅呼呼吐着白烟。
白烟散向四周,所过之处,满是浓郁的肉香。
不远处的人形浅坑里,奥古斯都光着膀子陷在碎石堆中,四肢撇向外侧,嘴缝里还在咕嘟咕嘟往外冒着夹杂内脏渣滓的黑血。
曾经金光耀眼的学院首席长袍,早已化作随风飘散的黑灰。
那头号称主位面无敌的七阶上位纯血巨龙,连个影子都没剩下,只留下一截还在大锅里咕嘟翻滚的断尾。
东侧主看台上,坐着清一色的贵族世家成员。
此刻,前排的几名侯爵嫡系子弟瘫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上,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整个人陷进软垫里,半天没有动弹。
他们身上的华丽绸缎被方才的狂风吹得皱皱巴巴,胸前挂着的家族纯银勋章歪向一侧。
“怎么会这样......”
一名披着紫貂披风的青年贵族嘴唇褪干净了血色,眼皮不停地跳动:
“奥古斯都学长契约的,是纯血圣龙啊。”
“那是教皇国圣山洗礼过的神圣血统,是七阶的上位魔兽,怎么会被一柄剔骨刀给......”
“闭嘴。”
旁边一名年长的贵族中年人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指头都在发硬。
中年人盯着下方石坑里的焦黑人形,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
“奥古斯都废了。”
“契约断裂,精神海彻底崩塌,浑身经脉断了九成,就算教廷把圣水当水给他灌,他也站不起来了。”
“奥古斯都家族欠后勤部的三座高阶魔晶矿,还有黑市上的走私账单......”
说到这里,中年人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神话破灭了。
这个盘踞在学院上层、压制了平民学员整整三年的顶级贵族天才,就这么被一个系着脏围裙的伙食兵,用一口大锅连皮带肉给拆解得干干净净。
风吹过断壁残垣。
地底残存的地火还在石缝里滋滋冒着黑烟,整座庞大的竞技场里,几十万人竟找不出半点嘈杂的人声。
这种寂静沉重得像是一块生铁,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导师席上,几个平日里跟奥古斯都家族走得极近的高级魔法师,双手缩在宽大的法师袍袖子里,脚跟悄悄往后挪动,生怕被别人注意到自己的站位。
而在西侧的平民学员看台区,数万名穿着粗布法袍的年轻人伸长了脖子。
他们看着那道立在滚滚蒸汽里的旧袍身影,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拉动的老旧风箱。
他们不敢信。
三天前,这些来自行省小镇的平民学徒,在走廊上遇到奥古斯都的追随者,连正视对方胸前徽章的资格都没有,必须退到墙根低头行礼。
在他们的认知里,血脉、资源、传承,就像是一道横在天堑上的铁闸门。
贵族生来就是大魔导士的胚子,生来就能契约龙族与狮鹫。
而他们,攒上三年的铜板,也只配买一颗低阶魔核,跟地下的掘地鼠或者风魔狼碰运气。
可现在。
那道被所有贵族奉为神明的金色身影,就跟一滩烂泥一样瘫在石坑里,连一条死狗都不如。
而那个站在最高处的胜者,腰间挂着一口满是油垢的黑锅,手里拎着一柄生铁大勺。
“那是......我们的首席吗?”
一个身材瘦小的平民学徒喃喃自语,手里的木质法杖在石台上磕碰出笃笃的轻响。
没人回答他。
空气里的肉香越来越浓,地黄姜的辛辣混着龙肉的甜香,直往众人的鼻孔里钻。
突然。
正北方向最显眼的贵宾观礼台上,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动静。
啪!
三皇子罗兰德一把推开身侧的侍卫,身子前倾,两只手掌狠狠合在了一起!
啪!啪!啪!
掌声不急不缓,在万籁俱寂的竞技场废墟上空回荡。
罗兰德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墨蓝军礼服,胸前的纯金绶带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他整个人站得笔直,两只脚稳稳踏在观礼台的花岗岩护栏边缘,目光扫过下方石坑里的干瘪身影,随后落在大锅旁的苏白身上。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燃着无法遏制的野心与痛快。
“十万金币,一分不少,全是老子的了。”
罗兰德嘴唇微动,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后手上拍击的力道越来越大。
“好!”
一声暴喝从皇室包厢里炸响,直接压过了周围呼啸的风声。
罗兰德扯开嗓子,对着下方空旷的死斗擂台大声赞叹:
“顺骨剥离,火候纯青!”
“什么狗屁纯血神话,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一盘端上桌的硬菜!”
这句话被罗兰德用微弱的斗气扩散开来,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砸在凝固的人群当中!
轰!
平民看台区像是被丢进了一颗火星的火药桶,在死寂了半炷香的时间后,彻底炸开了锅!
“苏白!!”
不知是哪个角落里的学徒先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苏白!!”
“苏神!!”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顺着环形看台疯狂卷起!
数万名平民学徒挥舞着手里的廉价木杖、粗布法袍,甚至有人把自己头上的学徒帽狠狠扔上半空!
声浪层层叠加,撞击在竞技场残存的石壁上,发出轰隆隆的回响,几乎要把头顶那片被龙息烧穿的晴空再次掀翻!
“赢了!真的赢了!”
“神圣巨龙算个屁!老子亲眼看着他把龙尾巴剁碎扔进锅里的!”
“什么血脉不可跨越,老子以后冥想再也不拜教廷那帮鸟人了!”
人群拥挤着往前涌,最前排的护栏被挤得嘎吱作响,负责防守的卫兵被冲得连连后退,根本维持不住秩序。
那种长久以来被血统压制的屈辱、被阶级踩在脚底的憋屈,在这一瞬间化作了直冲云霄的狂啸。
整个中央竞技场,成了狂欢的海洋。
而在人群的最边缘,一根断裂的汉白玉石柱后头。
伊芙琳静静站在阴影里。
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有些散乱,身上只套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衣,外袍早在那天为了躲避死气割裂掉了。
微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清澈的碧绿眼眸。
眼眶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水汽,顺着白皙的面颊无声滑落。
滴答。
泪水落在她紧握的指背上。
作为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圣女,作为精灵王庭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之一,她从懂事起就被灌输着一套森严的法则。
高阶魔兽是自然的使者,纯血神圣生物是不可亵渎的位面主宰,人类的贪婪终将招致神罚。
她曾经以为,奥古斯都背后的光明圣龙,就是这片大陆上最不可逾越的天花板。
为了抗衡这种力量,精灵王庭甚至不得不捏着鼻子,跟那些满手血腥的黑市走私商虚与委蛇,用走私的魔核换取苟延残喘的空间。
可是今天。
那头高高在上、受尽世人膜拜的七阶上位巨龙,就这么被苏白拿着一把沾满老油的剔骨刀,卸了前爪,切了尾巴。
甚至巨龙在逃跑前,那双暗金色的龙瞳里露出的神态,跟后山被猎户逼到悬崖边上的野鹿没有任何区别。
恐惧。
纯粹对死亡、对被吞吃入腹的恐惧。
没有什么不可侵犯的神性,更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法则眷顾。
“原来......神话真的会死。”
伊芙琳抬手擦掉脸颊上的泪珠,嘴角扯开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十几年套在脖颈上的精神枷锁,在这一口大铁锅的咕嘟声里,咔嚓一声,碎成了齑粉。
她看着石台上的少年,心里头那张欠了十万金币的巨额欠条,此时竟然显得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混账东西......每次都能把事情搞成这样。”
伊芙琳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而在死斗场的正中央。
苏白被漫天的欢呼声震得耳朵有点发麻。
他伸手掏了掏耳窝,有些嫌弃地往看台方向看了一眼。
“喊这么大声干什么,吵得老子连火候都听不清了。”
苏白把铁勺插回腰间的布兜,低头踢了旺财一脚:
“起开点,别挡着出气孔。”
旺财呜咽了一声,乖乖挪了挪屁股,两只前爪依旧死死搭在石台边缘,眼睛直勾勾盯着锅盖缝隙里渗出来的白汤。
咕嘟嘟。
大铁锅里发出沉闷的低鸣。
经过纯阳地火的猛烧,再加上九阳暖玉捣碎的极品龙血蒜泥,龙尾里残留的狂暴因子已经被彻底分解。
老陈醋的酸性在中和了腥煞之后,把坚硬如铁的龙筋泡得软糯弹牙。
苏白丹田里的那滴紫金魔力,正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修复着他刚才强接万斤龙尾时震裂的虎口。
浑身舒坦。
名望什么的,他压根不在乎。
虚名又不能切二两肉下锅。
但是有了这场决斗打底,奥古斯都家族欠后勤部西郊的三座高阶魔晶矿,就算是彻底落进口袋里了。
那可是整整三座高纯度魔晶矿!
以后不管是用来买老陈醋,还是从帝国黑市淘换高阶深渊魔植,底气都要足得多。
更别提锅里这一整条排酸完美的纯血圣龙尾。
这要是全吃下去,丹田里的紫金魔力至少能再凝练出两滴来,初级魔法师巅峰的门槛,当场就能跨过去!
苏白心情大好,伸手抓住黑铁锅盖上的圆环,正打算揭开锅盖捞一块肉尝尝。
然而。
就在全场的狂呼声达到最高潮、数十万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石台上的那一刻。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
而是正午那轮灼热的骄阳,在一瞬间被一股纯白得刺眼的光晕强行吞没!
整座中央竞技场的温度骤然下降到了冰点以下。
咔嚓!咔嚓!
地面上刚刚融化的石渣和血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惨白色的厚重冰霜。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钻!
看台上那几万名正在挥拳狂呼的学员,喉咙里的喊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卡住,半截字眼憋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
整座苍穹,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搬来了一座万丈雪山,当头扣下!
“异端。”
两个字。
声音不高,苍老而干瘪。
却像是在整座帝都方圆百里的生灵识海中同时敲响了丧钟!
轰——!!
主看台的正中央,那名身穿六翼天使大红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悬浮在了百米高空。
他脚下没有踩着任何飞行魔法阵,狂暴的神圣光流在他背后凝聚成三对遮天蔽日的羽翼虚影。
老者面容枯槁,眼眶深陷,原本慈悲的面孔此刻阴沉得如同滴水。
右手里握着的那截断裂权杖被他随手扔掉,枯瘦如柴的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对准了废墟中央的苏白。
圣阶!
光明教会教皇国十二位红衣大主教之一,拥有调动异端执行堂最高权限的圣魔导师!
那股恐怖的极道威压不再有任何掩饰,化作实质般的乳白色神圣重压,轰然砸落!
砰!砰!砰!
竞技场四周残存的三十六根汉白玉支撑柱,在这股威压接触的瞬间,直接被压得粉碎性爆裂,化作漫天白粉!
石台边缘,坚硬的花岗岩地面剧烈下沉,生生被压下去整整半尺!
旺财身上的土黄色狗毛猛地炸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凶狠低吼,两只前爪死死抠住石缝,骨架被压得咯咯作响。
“亵渎神圣图腾,屠戮教廷纯血圣兽。”
红衣大主教居高临下,俯视着石台边那个系着脏围裙的少年,干瘪的嘴唇开合,宣判着无可逆转的死刑:
“抽取巨龙血髓,聚众烹食神明祭品。”
“此等罪孽,万死不足以赎其一。”
老者枯瘦的五指猛然收拢!
苍穹之上,那三对庞大的天使光翼轰然合拢,化作一柄长达数百丈的纯白光剑,剑尖直指大铁锅前的苏白!
光剑未落,光是边缘散发出的神圣切割力,就已经将苏白脚下的黑石台切开了数十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教皇国有令。”
老者眼皮微垂,声音冰冷得不带半点活人气息:
“今日,当着帝国元老院与全体学员之面,斩异端苏白于擂台之上,以正圣光之名!”
狂暴的神圣风压当头压下,将苏白额前的黑发狠狠吹向脑后。
衣袍猎猎作响,肩线处的粗布甚至发出承受不住撕扯的崩裂声。
苏白缓缓抬起头。
他右手握着的大铁勺在半空停住,左手原本按在锅盖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看着头顶那柄几乎要把整座竞技场捅穿的数百丈神圣光剑,苏白眼底的解牛视野轻轻跳动了一下。
随后。
少年微微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咂嘴声。
“老头。”
苏白单手托着大铁锅的边缘,抬眼看着悬在高空的红衣主教,嘴角扯开一个极平淡的笑:
“我的龙尾汤刚收完汁,火候正到好处。”
“你这一剑要是把老子的锅给掀了,你身上那身鸟毛袍子,可不够赔这锅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