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口的生铁闸门锈得发黑。
几根被魔力绞断的钢筋歪斜着支在半空,上面挂着暗红色的干涸血丝。
苏白反手握着剔骨尖刀,刀背挑着那一小块蜂窝状的暗金硬壳。
冷风顺着直径两米宽的地下管道往上灌,夹杂着竞技场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旺财停在三步开外,两只前爪死死抠住花岗岩地砖的缝隙。
狗鼻子一个劲往外喷气,嘴皮子翻上去,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嫌臭?”
苏白回头扫了它一眼,脚尖在狗屁股上虚踢了一下。
“刚才啃七阶龙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嫌弃?”
“汪呜。”
旺财把脑袋贴在爪子之间,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动半寸。
它是真不喜欢这块硬壳的味道。
那根本就不是活物的肉香,甚至连深渊里的烂泥味都不算,那是一股纯粹由坏死的意志、发酵的信仰挤压出来的怪味。
苏白没理会土狗的抗议。
他把生铁大黑锅顺手往地上一顿,锅底压在碎砖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左手插进围裙侧面的布兜里。
第十七枚旧铜币躺在最底层,边缘被磨得有些发烫。
他的手指在铜币边缘刮蹭着,指腹感受着那一道道细密的豁口,每摸到一道缺口,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就会消散几分。
这是他的老毛病。
上辈子在后厨帮工,掌勺的老师傅脾气暴躁,切菜慢了挨打,火候差了挨骂,苏白兜里永远揣着几枚磨平了字样的大子儿。
挨了训,就躲在洗碗池后面摸铜钱,数着上面的麦穗纹路,数清楚了,心也就硬了。
到了这个世界,满大街都在聊魔力亲和,聊纯血血脉,聊神明的眷顾。
可血脉能当饭吃?
方才奥古斯都瘫在坑里的模样,跟后厨案板上拔了毛的肉鸡没有任何区别。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总觉得神圣不可侵犯,结果锅底一刮,连高维神明排出来的废渣都带着金白色的光环。
这世道本就烂得发臭。
“什么纯洁圣光,到头来也是要拉屎拉尿的。”
苏白对着空荡荡的下水道吐了口唾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一道没放盐的青菜。
他刀尖往前一送。
那枚被精神粗盐冻结成死灰色的暗金结晶,顺着刀刃滑脱。
啪嗒。
残渣跌落进黑漆漆的管口深处。
那动静很轻,在呼啸的地下阴风里,比落下一片干枯的树叶大不了多少。
两息过后。
深处传来噗通一声。
那是重物砸进黏稠污水里的闷响。
苏白侧着耳朵听了一阵,没听到什么剧烈的能量炸裂,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很清楚教廷那帮疯子的做派。
如果把这块东西留在地面上,无论藏在后勤部哪个角落,红衣大主教那双眼睛迟早会循着味儿找过来。
到了那时候,什么排位赛首席的头衔,什么三皇子的庇护,在神权体系的绝对狂热面前,全都是废纸一张。
唯独这帝都的下水道。
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清洗角斗场血腥味的脏水流经这里,混杂着各类魔兽的粪便、劣质魔药的残渣、以及贵族区倒出来的脂粉泔水。
再精密的探查神术,扔进这片发酵了数百年的污秽污泥里,也得被熏成瞎子。
苏白弯腰抓起地上的大黑锅,随手甩在后背上,粗麻绳在肩膀处勒紧。
“走了,回后勤部洗锅。”
旺财听到这一句,耳朵立刻立了起来,秃尾巴甩成了一圈残影,掉头就往通往地面的石阶上窜,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人一狗的脚步声,顺着狭窄的石梯渐行渐远。
……
地下三十米。
阴冷,死寂。
半人高的浑浊污水在半圆形的青砖甬道里缓缓蠕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五彩斑斓的废弃魔力油脂。
这里是整个帝都庞大地下水网的交汇节点之一。
在那块暗金结晶落水的地方,污泥如波纹般向四周荡开。
原本被极寒精神粗盐冰封的表层,在接触到污水的瞬间,盐粒消融。
冰壳碎裂。
数十根比蛛丝还要细长数十倍的半透明触手,从暗金蜂窝结晶的每一个孔洞里无声探出。
它们在恶臭的污水中舒展、摇曳。
没有空气,没有日光。
但这些来自神明体内的排泄物残渣,本就不是靠氧气活着的。
它们以法则为食,以神圣为饮。
嗡。
水流推着这块结晶,顺着平缓的坡度,缓缓向前滑行了百余米。
前方的污水逐渐变得清澈了一些。
在那片水流的尽头,甬道的花岗岩石壁与地面接壤处,隐隐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微弱光亮。
那是一道道深深刻入地底岩层的古老阵纹。
帝都守护结界,神圣地脉大阵第七节点。
三百年前,由教皇国初代大主教联合帝国皇室十二位圣魔导,以神圣秘银混合泰坦石粉,深深浇筑在整个帝都地基深处的防御天网。
正是这套大阵,隔绝了地底地脉狂暴的土元素,将整座帝都牢牢庇护在神圣光幕的屏障之下。
数百年来,帝国法师团每个月都会派人检查外围法阵的磨损,更换昂贵的高阶魔晶。
但在他们所有的巡检手册里,从没有任何一条提到过:需要防备来自大阵内部的侵蚀。
因为这是神圣属性的守护大阵。
能够损耗神圣的,只有深渊与暗影。
而深渊生物一旦靠近帝都方圆百里,大阵的预警神钟便会在皇宫穹顶敲响。
这里是绝对安全的腹地。
甚至连流经这里的下水道污水,都会被阵纹散发出的微弱神圣波动净化掉一部分污浊。
哗啦。
暗金结晶顺着水流,轻轻撞在了那一道泛着金光的秘银阵纹上。
卡在了一处凹槽里。
结晶表面的细小蜂窝眼,正对着阵纹中最核心的一道回路。
原本平稳流淌的神圣魔力,在触碰到暗金硬壳的瞬间,猛然停滞了。
没有警报。
没有剧烈的魔力殉爆。
甚至连一丝预警的微光都没有亮起。
那块硬壳里探出的数十条细小触手,在碰触到秘银阵纹的刹那,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蚂襥,瞬间绷直!
哧——!
极其微弱的消融声,在污水深处响起。
那层号称坚不可摧、能抵挡九阶禁咒正面轰击的纯正神圣秘银,在暗金结晶面前,脆弱得就像是被泼了浓硫酸的雪块。
暗金残渣本身,就是从更高维度的神圣巨兽肠道里代谢出来的排泄物。
它对低维度的神圣魔力,拥有着刻在法则骨髓里的降维同化能力。
它饿了太久。
在苏白的铁锅里,它被纯阳地火与老陈醋压制得不敢冒头,又被暴食法则的三千倍高压硬生生磨碎了一半的生机。
现在,落进了这片充斥着纯净神圣地脉魔力的温床里。
贪婪的进食开始了。
滋滋滋。
金色的阵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原本银白发亮的秘银凹槽,被一层黏稠的暗金色物质飞速填满。
那些暗金物质顺着阵法的魔力回路不断向前蔓延,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毒蛇,钻进花岗岩深处的石缝。
魔力在被吞噬。
神圣地脉大阵的运行逻辑,是基于一种高度纯洁的魔力同频震颤。
当其中一个节点的回路被这种高维度的寄生残渣污染、篡改、侵蚀,整条原本严丝合缝的闭环,悄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却微不可闻的断裂声,在地底深处炸开。
那是秘银主脉彻底被咬断的动静。
伴随着这道断口出现。
原本被神圣大阵死死压制在千丈地底深处、属于主位面地核缝隙里的一缕灰黑色气息,顺着岩层的微小裂纹,悄然钻了出来。
那是一缕极细、极淡的深渊死气。
它没有引来任何人的警觉。
甚至没有触动法师塔顶端的水晶球。
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顺着断裂的阵纹缺口,融入了帝都繁华街市下方的泥土之中。
而在那块已经深深嵌入秘银阵纹内部的暗金残渣正中心。
一个米粒大小的凸起缓缓裂开。
污水从裂缝中灌入。
一只通体漆黑、眼仁呈现出极度诡异暗金色的细小眼眸,在污浊的流水深处,缓缓翻开了一条缝隙。
眼眸内,倒映着头顶上方那座繁华、喧闹、却又摇摇欲坠的帝国皇城。
……
地面之上。
黄昏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落日的余晖把中央竞技场的断壁残垣抹上一层厚重的铜锈色。
苏白提着大黑锅,沿着长长的青石通道走回内场的时候,看台上的喧嚣声甚至比刚才还要高上几个声贝。
“苏首席!”
“十三号后勤部万岁!”
几千个粗布短衫的平民学徒挤在前排的木质围栏上,扯着嗓子大喊。
几个年轻的见习法师甚至把自己的旧法师帽甩向半空,神色癫狂。
在此之前,平民学员在学院里不过是贵族少爷们的陪练和杂役。
没人能想到,一个连像样魔杖都买不起的后勤部伙食兵,能用一口做饭的生铁锅,当着全城人的面,把高不可攀的奥古斯都踩进地里,连带着那位不可一世的红衣大主教也只能灰头土脸地撤走。
苏白把黑锅往地上一放,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不太习惯这种阵仗。
在后厨,人多通常只意味着两件事:要开席了,或者来催菜了。
“苏首席,请留步。”
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嗓音从侧面传来。
罗兰德三皇子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修身常服,腰间那柄雕龙佩剑已经收拢,只在领口处别着一枚代表皇室特权的金鸢尾徽章。
在他身后,两名身披重甲的黑金龙骑统领按刀而立,面容冷硬如铁。
苏白停下脚步,右手下意识往围裙内衬摸了摸,触碰到硬币的边缘,这才抬眼看向这位帝国的实权皇子。
“殿下有事?”
苏白的语气算不上热络,甚至带着几分打工人在下班路上被工头截住的戒备。
“矿脉的交接手续,本王已经吩咐内务官去办了。”
罗兰德微微一笑,迈步走近两步,在距离苏白三尺的地方停住:
“奥古斯都家族在西郊的那三座高阶魔晶矿,从今天日落开始,正式划归后勤部名下。所有的契约文书,三天之内,本王会亲自派人送到十三号厨房。”
“有劳。”
苏白点头,眼神清澈:
“文书送来的时候,麻烦让他们带一斤西郊特产的红皮洋葱。我听说那边的洋葱受魔晶滋养,汁水足,不呛眼,拿来炝锅正合适。”
站在罗兰德身后的两名龙骑统领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是三座高阶魔晶矿!
每年开采出来的极品魔晶,足以支撑一个小型军团半年的军费开支!
换做任何一个年轻法师,此刻恐怕早就激动得跪地谢恩,或者开始盘算着怎么借这笔横财建立自己的贵族私军。
这小子倒好。
他惦记的是那两分地的红皮洋葱!
罗兰德眼底闪过一丝异彩,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不贪权,只认实利,脑子里装的全是些不着调的吃食。
这种人,看似浑身破绽,实则油盐不进,比那些满嘴效忠帝国的贵族老狐狸难对付得多,但只要顺着他的毛摸,也是最好掌控的一把快刀。
“洋葱的事,本王记下了,到时候给你送一马车过去。”
三皇子压低了嗓音,神色微微收敛,目光落在苏白那张还带着些许油污的脸上:
“不过,苏白同学,你可知你今天当众喝下那一碗龙尾汤,逼退大主教,在帝都惹下了多大的麻烦?”
苏白眼皮耷拉着,右手在兜里轻轻拨弄着铜币:
“麻烦不是我找的。那条大蜥蜴自己把尾巴甩进我锅里,我不炖了它,难道留着给后勤部招苍蝇?”
“教廷不会善罢甘休的。”
罗兰德神情严肃起来:
“教皇国的异端执行堂,已经在帝都外围集结了三十六处裁判所的执事。大主教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不是恐吓。”
“圣战令一旦下达,教廷的审判骑兵可以在不经过帝国元老院允许的情况下,入境抓人。”
苏白把大铁勺从后腰拔出来,在手掌心里掂了掂分量:
“他们来,也是要吃饭的吧?”
“什么?”
罗兰德愣了一下。
“我是说,三十六处裁判所,来的人不少吧?马匹、口粮、扎营的驻地,哪一样不要花钱?”
苏白认真地看着三皇子,算盘打得噼啪响:
“教皇国离帝都三千七百里,跨过两个行省,沿途的补给线拉得比面条还长。他们要是真敢派几千骑兵入境,光是每天嚼碎的黑麦和燕麦草,就能把教廷后勤库房吃空一半。”
“为了抓我一个中级魔法师,花几百万金币打一场跨国圣战?”
苏白撇了撇嘴:
“教会那帮天天算计什一税的老神棍,脑子要是真这么蠢,当年也赢不下圣战。”
罗兰德听得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身为皇子,看问题向来是从政治制衡、神权对抗、大国博弈的角度切入。
他想的是教皇国是否会借机撕毁三十年前的互不侵犯条约,想的是元老院那帮倒向教会的旧贵族会如何发难。
他甚至连禁卫军调动的布防图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眼前这个少年,只看了一笔账。
一笔关于燕麦草和战马口粮的柴米油盐账。
而且,切中要害。
教皇国近几年在西线的神圣征伐消耗巨大,国库早已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充盈。
为了一个被废掉的弃子奥古斯都,大主教根本调不动倾国之力的圣战军团。
顶破天,也就是派出几批精锐的刺客和死士,搞暗中刺杀那一套。
“哈……”
罗兰德长长吐出一口气,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白同学,你这脑子,不去帝国财政部当首席执政官,真是屈才了。”
“不去。”
苏白回绝得干脆利落:
“财政部每天对账到半夜,饭都吃不上一口热的。还是后勤部的灶台舒服,柴火管够,偶尔还能顺两块魔兽肉打牙祭。”
他说着,抬手将生铁大铁锅重新背稳。
“殿下要是没别的事,我得回去了。旺财这几天掉毛,后山那几只极寒雪兔正好下窝,我得去抓两只回来,剥了皮给它补补火气。”
罗兰德看着少年转身的背影,眼底的神色愈发复杂。
他抬手制止了身后想要上前拦人的龙骑统领,朗声喊道:
“排位赛头名的彩头,皇家内库珍藏的‘万年地心乳’,明日本王亲自给你送去十三号厨房!”
走在前头的苏白脚步顿了半秒。
他背对着三皇子,随意摆了摆左手:
“地心乳性寒,记得让他们配二两陈年老姜一起送过来,不然炖出来的汤发苦。”
说完,少年的身影便踩着满地的碎瓦砾,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
身后两名龙骑统领面面相觑。
“殿下……这小子未免太狂妄了些。”
左侧的统领低声开口,眉头紧皱:
“那可是万年地心乳!能帮圣魔导巩固领域的无上圣物!他竟然要拿去配生姜炖汤?!”
罗兰德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夜幕彻底笼罩的竞技场上空。
微风吹过,卷起一股极淡、极古怪的腐泥气息,转瞬即逝。
三皇子吸了吸鼻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狂妄有狂妄的本钱。”
罗兰德转过身,向着皇室专属的马车走去,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一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生吞七阶神圣龙髓、还能算出教廷补给线成本的十九岁少年……整个帝都,找不出第二个。”
“吩咐下去,把十三号厨房周边的暗哨加派三倍。”
“在西郊魔晶矿彻底交接完毕之前,谁要是敢往苏白的灶台里扔一粒沙子……”
三皇子踩上马车的纯金脚踏,声音在夜色中冷得像一块坚冰:
“本王就拔了他的皮,挂在城门上风干。”
“诺!”
两名统领轰然应诺,甲胄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车轮滚滚,碾过铺满碎石的长街,向着灯火通明的皇城疾驰而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帝都。
中央竞技场的喧嚣声逐渐散去,成千上万的看客带着满腔的震撼与谈资,涌入了帝都的大街小巷。
关于“生铁黑锅炖圣龙”的传说,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顺着酒馆、黑市、佣兵公会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发酵。
而在那座被万人敬仰、坚不可摧的庞大帝都正下方。
三十米深处的恶臭污水依然在静静流淌。
秘银浇筑的神圣阵纹缺口处,一缕缕暗金色的黏稠丝线,已经彻底扎根进了坚硬的岩层地脉。
污浊的积水下。
那只刚刚苏醒的暗金眼眸,在微弱的魔力潮汐中,极其缓慢地闭合。
将最后一丝深渊的死寂,彻底藏进了帝都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