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勺在锅底划过，带出一串刺耳的刮擦动静。
苏白蹲在灶台前，两只脚踩着碎裂的花岗岩石板，眉头越拧越紧。
锅里的纯血龙尾汤早就被他喝了个精光，连碗底的蒜末都没剩下一颗。
可在这口陪伴了他几个月的大铁锅最底部，却顽固地黏着一层暗金色的硬壳。
那层硬壳死死扒在生铁缝隙里，薄厚不匀，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蜂窝眼，直径不过铜钱大小，质地却比万年玄铁还要坚硬。
苏白加重了手腕上的力道，粗铁勺的边缘重重铲上去。
咯吱。
火星子溅起两颗，那层暗金色的壳子纹丝不动，反倒是生铁勺的边缘被崩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苏白垂下眼，手指习惯性摸进围裙内衬的侧兜，指尖触碰到第十七枚旧版杂色铜币粗糙的轮廓。
他有这个怪癖，每次做完饭或者遇到想不通的糟心事，就得摸一摸这些来自各个行省的旧铜片，指甲在磨平的边缘来回刮擦，借着这点细碎的触感定心。
此时他指腹压着铜币，心底的算盘却转得飞快。
七阶上位光明圣龙，那是主位面最顶尖的神圣图腾。
刚才他不仅动用了纯阳地火，还把老陈醋的酸性规则和丹田里三千倍压缩的暴食高压全顶了上去。
在这种连精金都能融成铁水的火候下，龙骨酥了，龙筋烂了，为什么偏偏剩了这么一层指甲盖大小的硬皮？
“难不成是炖糊了结的锅巴？”
苏白嘴里嘟囔了一句。
但厨子的鼻子最灵验。
如果是锅巴，散发出来的该是焦香，哪怕是龙肉锅巴，也该带着焦脆的油脂气。
可眼前这玩意儿，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苏白微微俯下身子，鼻尖凑近黑锅内胆两寸远的地方，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极淡、极古怪的味道顺着空气钻了上来。
那是一种发酵了数万年的死肉混合着陈年海腥的腐朽臭气，恶心、黏稠，顺着鼻腔直往天灵盖里钻。
更诡异的是，在这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外层，居然还死死包裹着一层极其纯正、耀眼夺目的神圣光明威能！
光明白炽，核心却烂穿了底。
“真他娘的邪门。”
苏白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嘴里刚才残存的蒜香味都被这股怪味给冲淡了。
趴在灶台底下打盹的旺财像是嗅到了什么，秃尾巴猛地夹紧，整条狗贴着地面退了三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连刚才嚼碎七阶龙骨都不带眨眼的土狗，此刻居然对这层薄薄的壳子露出了厌恶的戒备。
苏白没有硬撬。
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暗金结晶的边缘，识海深处的暴食图鉴轻轻震颤。
【叮！】
【核心辅助模块启动，正在深度扫描残留附着物。】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得毫无起伏。
苏白的视线定格在锅底，瞳孔深处，眼前的虚空中逐渐浮现出一串淡金色的半透明字符。
然而这一次，跳出来的字体不再是平时的卡路里和肉质评级，而是疯狂地闪烁着猩红的危险警示！
【目标物检测完成！】
【名称：高维寄生虫族代谢结晶（排泄物残渣）】
【纯度：98.7%】
【属性：神圣伪装/高维吞噬/法则污染】
【来源判定：长期寄生于高维神圣生命体体内，以汲取神圣本源与信仰之力为食，排泄物经数万年神圣法则洗刷，已完成物质固化。】
【目标宿主谱系锁定：神界·光明神系全域。】
冷冰冰的几行文字，在虚空中停留了整整五秒钟。
苏白按在锅沿上的手指慢慢停住了动作。
微风卷着决斗场上的烟尘吹过来，吹得他旧法师袍的下摆轻轻晃动。
神界光明神系……寄生宿主？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狠狠在他原有的认知框架上挫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穿越到这个异界大半年，无论是学院导师的授课，还是帝国法典上的记载，都在反反复复灌输着同一个铁律：
光明神系是主位面的至高守门人，纯洁、神圣、不可侵犯，是庇护凡人免受深渊吞噬的终极天幕。
教会的红衣大主教之所以能在帝国横着走，连皇室都要退让三分，靠的就是神界降下的纯净神圣伟力。
奥古斯都拼了命也要剥夺亲弟弟的血脉，换来一身纯血圣龙本源，也是为了贴近那个神圣的光环。
可现在，这口自带概念级收容、号称能看穿万物本源的黑锅底子里，却明明白白地铲出了一坨带着神圣光环的……虫子屎！
而且，还是神明肠道里排出来的残渣！
“呼……”
苏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指尖从锅底收了回来，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两下，像是摸到了什么极脏的泔水。
他慢慢直起腰，眼底的解牛视野全面运转，死死锁定了那一块暗金色的蜂窝状硬壳。
在放大了数百倍的视野极微处。
那层坚硬的暗金外壳下方，数万个比发丝还要细小千倍的孔洞里，隐隐约约，居然有数十条半透明的微小触手，在残留的肉汤余温中轻轻蠕动着！
它们没有死。
哪怕脱离了圣龙的身躯，哪怕经历了地火煎熬，这些微小的寄生物依然在贪婪地吞噬着四周空气里游离的光明元素。
每一条触手在吞咽光明的瞬间，都会在尾端分泌出一丝极微弱的黑雾。
黑雾腐臭，充斥着深渊般的死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
苏白低声冷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怪不得。
怪不得方才那头七阶光明圣龙降临的时候，虚空裂缝里会漏出那种烂咸鱼般的臭味。
怪不得奥古斯都后颈肉里会钻出那些黑色的细丝。
甚至怪不得红衣大主教催动极道光剑时，核心魔力节点上会缠绕着洗不掉的死气暗纹！
根本没有什么堕落与背叛。
而是这帮高高在上、被世人供奉在神龛里受了千万年香火的神明，早就被这些看不见的高维虫子从里到外吃空了！
他们施舍给人间的所谓纯净圣光，不过是这群寄生虫吃饱喝足之后，随手漏出来的代谢废料！
全大陆数十亿凡人，几千年来顶礼膜拜、当成救赎与希望的神圣力量，剥开那层闪闪发光的皮，底下爬的全是恶臭的蛆虫！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苏白只觉得一阵荒谬的滑稽感涌上心头。
世人把蛆虫的排泄物当成圣物。
谁要是敢对神明不敬，教廷就要出动异端裁判所，把人绑在火刑架上活活烧死，嘴里还要高喊着净化。
“真是天大的笑话。”
苏白摇了摇头。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只认利益和填饱肚子的俗人，这大陆谁当皇帝、谁掌神权，跟他一个后勤部的小伙食兵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只想苟在厨房里，把那些敢招惹他的魔兽挨个切碎下锅，熬成能提升实力的热汤。
但这一刻，看着锅底那层蠕动的暗金残渣，他心底某块一直默认的规矩，彻底碎成了渣滓。
敬畏？
对神明的敬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连肚子里都长满了寄生虫的货色，也配自称高高在上的主宰？
充其量，不过是一群被寄生得快要烂透的高级食材罢了。
要是真惹毛了他，等以后手里的刀够快，锅够大，把这些所谓的神明拖下神坛，洗剥干净扔进高压锅里，指不定还能熬出一锅十全大补的高维杂碎汤！
苏白伸出手指，再次摸了摸怀里的旧铜币。
铜币冰冷坚硬，咯得掌心微微发疼。
他从不信虚无缥缈的神，他只信手里握着的真金白银，只信肚子里实打实的饱腹感。
今天这一场决斗，虽然彻底得罪了教皇国，但也让他把教廷虚伪的底裤给扒下了一角。
这一趟，不亏。
但是这锅里的东西，留不得。
苏白心里清楚得很，这层暗金硬壳如果留在锅里，或者随手扔在决斗场上，后果不堪设想。
一旦被有心人拿去化验，或者引发什么光暗连锁反应，教廷那帮老疯子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发动全域清洗，甚至直接在帝都引爆神圣大阵来杀人灭口。
现在他还只是个中级魔法师巅峰，手里只有一口锅、一把刀，还远远不到跟整个神界正面掀桌子的时候。
猥琐发育，才是活命的硬道理。
“得处理干净。”
苏白打定了主意。
他从腰间摸出那一柄暗红色的深渊剔骨尖刀，反手握紧，刀尖顺着黑锅内侧的缝隙缓缓探入。
极寒冰镇刀法！
识海内的精神粗盐瞬间凝结，化作一层冰晶附着在刀脊之上。
极致的严寒顺着刀刃切入硬壳底部，强行冻结了那些微小触手的活性。
咔！
一声细响，那块黏得死紧的暗金结晶终于被整片挑了起来，落在刀身上。
结晶脱离锅底的刹那，空气里那股微弱的腐臭味骤然浓郁了三分。
旁边的旺财嫌恶地往后退了两大步，两只爪子拼命在鼻子上划拉，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苏白看了一眼刀身上的硬块。
暗金色的外表，内里却是一片污浊的蜂窝结构，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些灰白色的纤维组织。
“恶心玩意儿。”
苏白嫌恶地皱了皱眉。
他左手抄起沉重的生铁大铁锅，右手端着平底锅和剔骨刀，连灶台上的铁架子都懒得收，抬脚踢开地上一截断裂的长戟。
黄昏的光线把决斗场的废墟拉扯得极长。
看台上的平民学徒们还在远处为了新首席的诞生而大声欢呼，红金色的彩旗在废墟外围摇晃。
没人注意到这个刚刚登顶学院巅峰的黑发少年，正提着一口黑锅，神情嫌弃地穿过残破的石柱阴影。
苏白踩着一地瓦砾，径直走向了甲字一号擂台正下方、那个专门用来排放清洗血水和污物的巨大排污管道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