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星子顺着生铁大铁勺的边缘滚落,啪嗒一声,砸在焦黑的花岗岩石台上。
罗兰德手里还攥着半截出鞘的佩剑,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方才还遮蔽天日的神圣极道光剑,此刻在天幕上散成了碎裂的光点。
四周是死寂的废墟,唯独石台正中央的大铁锅在滋滋作响。
“开饭?”
罗兰德喉头滑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指不由自主松开半分。
“苏白同学,你刚才当着全城人的面,逼退了教皇国的红衣大主教。”
苏白把铁勺换到左手,右手顺势从围裙内衬摸出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旧铜币。
铜币在修长的指缝间灵活翻转,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大主教又不能当下酒菜。”
苏白眼皮微垂,指甲盖在铜币的麦穗花纹上轻轻刮蹭了两下:
“他要是肯把自己那两只光翼割下来洗干净,加二两粗盐大火爆炒,我还能多看他两眼。”
站在石台阶梯下的黑金龙骑卫兵们面面相觑。
三百名身披重甲的铁血汉子,手里的玄铁破甲长戟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们见惯了沙场搏杀,却从未见过有人在一场足以引发主位面动荡的冲突平息后,第一件事是惦记着灶台上的火候。
主干道废墟外围,还没走远的教廷卫队脚步踉跄。
红衣大主教被两名执事搀扶着,宽大的六翼天使长袍在碎石堆里拖出一道泥痕。
老者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干瘪的面皮剧烈抽搐。
那是上位纯血神圣巨龙的血肉!
凡人躯壳怎可能承受得住那种狂暴的神圣冲击?
强行熬煮,内里的神圣龙煞必定冲破锅壁反噬!
“停步。”
大主教抬起枯瘦的臂膀,嗓音哑得厉害:
“老夫倒要看看,他怎么咽得下这口弑神的恶果!”
教廷卫队随之止步,几名断了手腕的圣殿骑士咬紧牙关,视线死死钉在石台中央。
看台上数万名平民学徒也屏住了呼吸。
四周太静了。
只有锅底纯阳地火舔舐生铁发出的噼啪声。
苏白将铜币塞回小口袋,双手稳稳扣住了大铁锅盖上的生铁圆环。
“旺财,退后三尺。”
趴在锅脚边的土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退到苏白脚后跟处,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却一动不动瞪着锅沿。
咔哒。
锅盖被轻轻向上掀开了一道发丝宽的细缝。
没有任何预兆。
原本被死死压制在黑锅内部的七阶神圣龙煞,顺着缝隙猛然窜出!
那是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金白色罡气,带着纯血巨龙陨落前的滔天怨念,直接化作几道肉眼可见的尖锐气旋,撕扯着四周的空气发出尖啸!
罗兰德面色骤变,身子本能向后微仰,右手再次按上剑柄。
寻常四阶魔兽临死前的煞气,就能让初级魔法师神智受损。
这可是七阶上位巨龙!
哪怕只剩一截断尾,残存的意志也足以将方圆百米内的低阶法师绞成碎肉!
“还敢龇牙?”
苏白冷哼一声。
他甚至连魔杖都没抽,右手五指微张,丹田内那滴刚凝结不久的液态紫金魔力顺着小臂经脉猛地一沉!
概念级烹饪法则——排气镇煞!
那只沾着油污的生铁大铁勺被他当头压下,勺底不偏不倚,正中喷涌而出的金白气旋核心!
铛!
一声脆响!
暴虐的龙煞在接触到铁勺的刹那,如同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山。
老陈醋的酸性规则混合着实质化的精神粗盐,顺着勺柄倾泻而下,瞬间将那股金白色的煞气切碎、剥离、中和!
狂暴的神圣意志被硬生生碾成齑粉,化作最纯粹的温热气流,倒灌回锅内!
“起锅!”
苏白双臂发力,整面厚重的生铁锅盖被他掀翻开来!
轰!
一道纯白如凝脂的温润霞光,自生铁锅口冲天而起,笔直刺入正午的晴空!
日光在这一刻甚至被这道温润的白光压制下去。
没有刺鼻的焦糊味,没有狂暴的能量肆虐。
紧接着,是一股无法用言词界定的浓郁香气。
龙骨经脉被纯阳地火彻底煨烂后的醇厚,混合着九阳暖玉捣碎的高阶龙血金蒜的霸道辛香,再借由陈年老陈醋的微酸锁住底味。
那是肉类纤维在极高温度下彻底舒展后散发的本源清香。
香气不是慢慢扩散的。
而是顺着方圆十里的狂风,轰然扑向四面八方!
呼——
风卷过断壁残垣。
主看台上,一名原本瘫坐着的贵族伯爵突然耸动了一下鼻翼。
他干瘪的胸膛猛地鼓起,原本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大。
“这……这是什么味道?”
站在废墟边缘的伊芙琳身子微晃,宽大的粗布白衬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精灵族天生对草木魔力极度敏感。
但此刻,顺着空气钻入她鼻腔的,不仅有神木的果木木蔻气息,更有一股厚重到近乎化不开的纯净生机!
她体内停滞了整整三天的自然魔力,在闻到这股香气的瞬间,竟然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了一个大周天!
原本干涸的经脉,隐隐传来一丝温热的刺痛。
“不可能……”
伊芙琳抬手按住心口,指甲陷进掌心里:
“魔兽血肉里狂暴的毁灭因子,怎么可能全被剥离得一干二净?”
不仅是她。
西侧看台上,数万名平民学徒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个个张大了嘴,死命地吸着半空中的空气。
几个修炼火系魔法的学徒,头顶甚至冒出了肉眼可见的红色魔力微光!
神圣龙尾里沉淀的浩瀚气血,经由这一锅浓汤的挥发,仅仅是散出的雾气,就抵得上低阶法师苦修半个月的冥想!
整座能容纳十万人的中央竞技场,鸦雀无声。
只剩下无数人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
远处的长街上,教皇国队伍里的红衣大主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老者死死抓着身边执事的甲胄,指骨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颤抖,干瘪的面颊涨成紫红色。
“纯阳凝丹……无煞无怨?!”
大主教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那可是我主赐下的纯血图腾!怎么会……怎么会变成一锅凡胎能喝的肉汤?!”
信仰崩塌的窒息感,比方才被破去极道光剑时还要强烈百倍。
神圣图腾之所以高高在上,就是因为其血脉的高贵与不可侵犯。
凡人触之即死,逆之必亡。
可现在,那个系着围裙的伙食兵,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全帝都的面,把他们顶礼膜拜的神明祭品,炖成了一锅人人垂涎的熟肉!
“走……快走!”
大主教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再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冲天的白霞,近乎仓皇地被骑士们架着隐没在街角废墟中。
石台中央。
白光渐歇。
滚烫的生铁锅内,原本翻滚的沸水早已化作一片粘稠如羊脂玉的奶白高汤。
汤水表面连一丝多余的浮油都看不到,所有的油脂全被暴食法则与极品蒜茸完美乳化,融进了汤底之中。
十几块被整齐剔骨切块的纯金圣龙尾肉,浸泡在乳白色的高汤里。
肉皮晶莹剔透,如同最极品的黄玉冻,稍一晃动便泛起层层诱人的波纹。
而在浓稠的汤汁深处,隐隐有一颗颗鸽子蛋大小的紫金色光晕在缓缓流转。
那是凝聚到了极致的纯净液态魔力!
罗兰德站在石台边,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皇室褐眸,此刻死死盯着锅底,眼皮狂跳。
他身为帝国三皇子,内库里的天材地宝吃过不知多少。
就算是皇室珍藏三千年的半神级地龙干心,熬出来的药汁也带着一股难以忍受的土腥与燥热。
可眼前这一锅。
清澈,醇厚,生机勃勃。
光是闻着这股味道,他体内停滞在黄金骑士巅峰的斗气壁垒,竟然开始隐隐松动!
“苏白同学……”
罗兰德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锅沿:
“这汤……”
“汤是我的。”
苏白眼皮都没抬,直接一句话堵了回去。
他弯腰从石台底下的木箱里,摸出一个缺了个小口的粗瓷大海碗。
这个碗是他刚来后勤部时分到的,底下刻着歪歪扭扭的十三号字样,苏白用惯了,一直没舍得扔。
在数十万道炽热如火的目光注视下。
苏白神色如常,挽起半截袖子,露出满是浅浅烫伤痕迹的小臂。
生铁大铁勺探入锅中,顺着锅底划过一个半月弧度。
咕嘟。
浓稠如浆的奶白龙尾高汤被大勺稳稳舀起。
半透明的龙筋裹挟着滚烫的蒜泥汤汁,顺着勺沿拉出一条极细的银线。
哗啦。
满满当当的一大碗奶白高汤,稳稳落入粗瓷海碗中。
热气腾腾,白雾缭绕。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成色,又抽了抽鼻子。
“火候正好,龙筋软而不烂,蒜香把最后一丝腥气压死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全然不顾周围那成千上万道快要瞪出血来的视线。
双手端起滚烫的粗瓷大碗。
苏白迎着日光,仰起脖颈,将那碗足以引发帝国高层疯狂争抢的纯血龙尾浓汤,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