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铁皮锅沿上打着转。
那股子能融穿黑曜石的纯白溶液,顺着黑锅内壁的紫金螺旋纹路,呼噜噜往锅底正中心打卷缩进去。
空气里的焦糊味还没散,原本翻江倒海的热风却猛的一滞。
漫天的白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攥成了一团,顺着平底锅边缘往里缩。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原本把整个擂台照得雪白一片的火海,全被那口不起眼的黑锅吞了个干净。
焦黑干裂的深坑里,只剩下几缕发灰的青烟慢悠悠飘起来。
苏白就站在那个被烧成大碗状的石坑最深处。
他腰里围着那块浸透了老卤油星的布围裙,两只脚稳稳踩在滚烫发红的石渣子上,连脚底下的旧布鞋底都没见冒半点火星。
平底锅被他横托在胸前,锅身被烧得通透,散发着一层油润的金红色。
站在龙角中间的奥古斯都,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那阵还没来得及收尾的破锣笑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他整张面皮发紫。
他后颈处钻出来的几十根黑色细丝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根根挺得笔直,在干热的风里抽风一样乱颤。
“怎么......”
奥古斯都两只手死死扣着龙角根部,指甲在金白色的角皮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怎么可能连皮都没破?!”
“那是上位圣龙的本源龙息,七阶的灭世真火!”
“你身上连半张圣阶防御卷轴都没有,凭什么?你凭什么能站着?!”
奥古斯都的声音扯得尖利变形,嘴角刚才淌下来的黑血被他自己一把抹开,糊了半张脸。
他想不通。
他搭上了整整三十年的寿元,把奥利弗那副骨头架子抽干了龙髓,才借着圣碑残片把这头活生生的纯血祖宗从界壁那头拽过来。
大魔导士在这口龙息面前,撑不过三息就得化成一摊白水。
可眼前这个平日里在后厨切肉洗菜的穷酸学徒,非但没被烧成灰,甚至连头发丝都没打卷!
半空之中,百丈长的神圣巨龙同样停下了动作。
那对巨大得像池塘一样的暗金竖瞳里,淡漠的神色彻底崩解开来,死死钉在下方那口散发着温热金光的铁锅上。
它能感觉到,自己刚才倾泻出去的毁灭龙息,并未在现世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灵魂被蒸发时的哀鸣。
那股属于主位面至高威能的本源神火,进了那口铁锅之后,竟然直接断了和它心神的全部联系。
就像是把一盆滚水泼进了一个无底深坑,连个响动都没冒出来。
苏白低头看了看锅底。
锅里,原本暴躁跳动、要把四周空间都烤化的神圣纯阳龙息,此时乖巧得像是一团刚化开的熟猪油。
在暴食残篇概念级收容的挤压下,那些狂暴的毁灭意志被剥离剔除,只剩下最温润、最醇厚的纯阳地火本源,在锅底铺成薄薄一层,温吞吞亮着纯金色的光泽。
苏白抬起左手,伸出两根手指,在发烫的锅沿上轻轻摸了一下。
“啧。”
他砸吧了一下嘴,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旺财,拿铁勺来。”
趴在地上的土黄大狗如蒙大赦,四条腿一蹬就从焦黑的石坑里窜起来,嘴里叼着一柄二尺来长、锅铲模样的老铁勺,屁颠屁颠凑到苏白腿边。
旺财那双绿油油的狗眼直勾勾盯着锅底的金光,哈喇子顺着铁勺柄一路淌在地上,激起嗤嗤的白烟。
苏白接过铁勺,反手在平底锅边缘当当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清脆发硬。
但在周围一片死寂的深坑里,这动静顺着裂缝一路传开,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白把平底锅往前递了半尺,抬起手里的铁勺,指着悬在半空的那颗大如阁楼的纯白龙头。
“你叫得挺大声,合着就放了这么一泡温水?”
苏白开口了,语气平直得像是在集市上挑剔一块注水猪肉。
“亏老子还特意把平底锅压了三寸,生怕火势太猛把黑曜石地基给烧空了,连锅台都稳不住。”
“结果呢?”
“你这一嗓子出来,虚张声势!看着白花花的挺唬人,里头全是大风刮来的杂质虚火!”
“油温连五成都没顶上去,锅底才刚热起来,你那就熄火了!”
“这火候要是拿来煎个普通的龙尾尖,下水一煮肉全得散了架!”
“你早上是没吃饱饭,还是喉长了结石,连口像样的硬火都倒腾不出来?!”
苏白唾沫星子乱飞,每一句话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铁刷子,在大平底锅的敲击声中硬生生往天上砸。
站在龙角当中的奥古斯都整个人晃荡了一下,差点顺着光滑的龙额骨滑下去。
他听着这串夹枪带棒的话,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当场崩断。
温水?
注水?
煎龙尾尖?
这疯子在说什么胡话?!
那可是能把一座城堡直接抹成琉璃平地的神圣净化龙息!
整个大陆上哪怕是圣魔导师见到了,也得规规矩矩架起三层以上的复合禁咒护盾去硬顶!
结果落在这小子的嘴里,就成了火候不够大的柴火渣子?!
“苏白!你个下贱的杂种!”
奥古斯都按捺不住心头的惊怒,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你少在那装神弄鬼!”
“那是七阶神明巨兽,是至高无上的纯阳血脉!”
“你不过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邪门禁器投机取巧,你有什么资格对圣龙评头论足?!”
“伟大的神圣守护者,踩碎他!把他踩成肉酱!!”
奥古斯都后颈的黑色细丝疯狂往肉里钻,催促着他的神智彻底沉沦。
他胸口那个破洞里的精血再次狂涌,金红色的血水顺着龙鳞的纹路拼命往巨龙脑门上的图腾纹路上灌。
然而,半空中的神圣巨龙这一次却没有立刻顺着奥古斯都的催促发动进攻。
它那对巨大的暗金竖瞳,死死盯着苏白手里敲击的铁勺。
身为活了上千年的主位面纯血上位巨龙,它骨子里带着神话生物独有的高傲。
哪怕是在神魔乱战的年代,各族强者见到巨龙展翼,哪一个不是心惊胆战、如临深渊?
可下方那个卑微如泥土的人类少年,眼神里没有半点敬畏。
甚至连最基本的恐惧都没有。
那个少年看它的眼神,就像是一个常年在灶台前忙活的老师傅,正皱着眉头、极不耐烦地打量着一头送进后厨却缺斤短两的待宰牲口!
更让巨龙无法容忍的是,苏白腰间那条浸透了老卤汁的脏围裙。
那条围裙上散发出的极端发酵酸臭,混合着神圣信仰被彻底扭曲后的嘲弄气息,每一次钻进巨龙的鼻腔,都像是一记狠狠抽在它尊严上的耳光。
它听得懂人类的语言。
这个两脚兽,居然在嫌弃它的本源龙息不够劲,嫌弃它没资格炝锅!
奇耻大辱!
昂————!!!!
巨龙猛然仰起那颗巨大的头颅,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暴虐龙吼!
吼声化作实质般的金色音波风暴,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擂台四周原本已经崩塌的花岗岩石壁,被这道音波硬生生刮碎了一层,石屑化作暴风雪一样的灰尘漫天激射。
整座帝都上空的天穹,彻底被这声狂暴的龙吟震碎!
那条横亘在虚空中的数百米长金色裂缝,在巨龙狂暴魔力的撕扯下,发出如同布匹被蛮力撕裂的刺耳裂响。
咔嚓!
咔嚓咔嚓!
界壁碎片化作金色的暴雨,疯狂向下方坠落。
原本只能容纳一颗龙首和两只前爪探出的虚空通道,在巨龙不要命的挣扎撕扯下,硬生生被扩大了整整三倍!
狂暴的高维空间乱流化作肉眼可见的狂风,呼啸着从裂缝深处倒灌而出。
在那片撕裂的金色风暴深处,巨龙那粗壮如连绵山岳般的纯白龙躯,一截接一截从虚空彼端硬挤了过来!
覆盖着纯金滚边白鳞的庞大身躯,挤压着周围的虚空,带起大片大片漆黑的空间细缝。
而在巨龙身躯的后方,那条粗壮无比、蕴含着浓郁纯阳油脂本源的巨大龙尾,也随之显露了大半!
整整上百米的金色龙尾在虚空裂缝中疯狂摆动,每一次甩动,都将周围的空间抽打得剧烈凹陷!
“吼!!”
巨龙的暗金竖瞳此时彻底被猩红的狂暴血丝吞没。
神明的尊严被凡尘蝼蚁踏在脚底摩擦,唯有用最原始、最残暴的血肉碾压,把那个狂妄的爬虫拍成肉泥,才能洗刷这份屈辱!
巨龙不再调动喉管深处的龙息。
那对足以遮蔽半座竞技场苍穹的纯金龙爪,其上一根根如刀锋般锐利的金白指甲猛然暴涨三尺,缠绕着球状的神圣狂雷。
爪尖划过虚空,在空气中犁出五道焦黑的裂隙。
“苏白!你完了!你彻底激怒它了!”
奥古斯都死死抓着龙鳞,整个人在狂风中疯狂摇晃,干瘪的脸上满是怨毒与快意:
“龙族的骄傲不容亵渎!”
“在绝对的纯血力量面前,你的嘴再硬,也得变成一滩烂泥!!”
深坑底部。
面对那具正在疯狂挤出界壁、庞大到遮天蔽日的纯白魔躯,苏白不但没退,反而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手里的平底锅猛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呼的一声!
锅底那层被驯化得温润纯净的纯阳地火,被他这一记利落的大回环颠勺硬生生甩向半空,化作一道金色的火环,稳稳当当悬停在他头顶三尺处,将倒灌而下的空间狂风尽数阻隔在外。
苏白反手把烧得金红的平底锅往身前的大青石上一顿。
咚!
整块数万斤重的大青石应声被平底锅震入地面三寸。
苏白顺手从围裙侧面的皮套子里抽出了那柄二尺长的深渊剔骨尖刀。
刀锋在指尖翻转,带出一抹森冷的暗影锋芒。
他仰起头,看着那只从苍穹之上遮天蔽日压落下来的纯金巨爪,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不吐火了?”
苏白手里的剔骨刀顺着手腕挽了个极其丝滑的花刀,刀尖精准地虚点向半空中巨龙前爪第三关节内侧的一条淡金筋膜缝隙。
“不吐火好啊。”
“远程放火也就是个热锅的命,真要论滋味,还得是你们自己把肉送上案板来。”
“这爪子肉虽然筋多皮厚,但要是用老陈醋和粗盐先发酵去腥,再拿纯阳地火慢煨上三个时辰,脱骨扒皮,也是道下酒的好硬菜!”
苏白的话音刚落,头顶的天空便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
而是那只遮蔽了方圆数十丈天穹的纯金巨爪,撕裂了重重虚空壁垒,裹挟着碾碎山岳的太古巨力,对着苏白所站的深坑,泰山压顶般狠狠拍落!
爪风未至,下方的石基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崩解成漫天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