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色的瀑布把擂台正中央拍成了一片虚无。
那不是火,那是浓得化不开的液态神圣光液,带着烧穿虚空的刺耳尖啸,结结实实砸在花岗岩基座上。
黑曜石板连坚持半息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在白炽的光斑里消融,化成一洼剧烈翻滚的刺鼻白浆。
气浪贴着地皮朝四面八方推开,把坚硬的青石台阶生生掀掉一层石皮。
“退!”
“往外撤!防护法阵要塌了!”
观礼台最前排的带刀侍卫扯着嗓子大吼,身上的精钢叶子甲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烤得滋滋作响。
那群平素不可一世的贵族子弟早没了平日里的体面,几十个人挤在狭窄的甬道口,踩飞了皮靴,跌破了脑门,乱哄哄地往后缩。
靠得近些的几个法师学徒,身上的丝绸长袍当场卷边起火,焦臭味在看台前排迅速散开。
没人顾得上灭火。
在那股七阶纯血上位巨龙的本源压迫下,所有人的膝弯都在发软,重力似乎在一瞬间翻了三四倍,硬生生把整座看台上的几万人按得跪倒在台阶上。
噗通!
噗通!
重物砸地的闷响接二连三地炸开。
整座能容纳二十万人的庞大竞技场,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一片贴着地面的脊背。
甚至连看台边缘矗立的八根百丈图腾石柱,也在这股纯阳威压下崩出一道道半尺宽的狰狞大缝,细碎的石粉哗啦啦往下淌。
奥古斯都踩在龙首两根白金长角之间,灰白的长发在热风里扯得笔直。
他看着下方那汪彻底化为熔岩的擂台,喉咙深处挤出一串破锣般的狂笑。
“灰都不剩!”
“神明的光辉面前,你拿什么挡?!”
“用你那把切肉的小刀,还是那口盛泔水的破烂?!”
奥古斯都后颈的数十根黑色触须顺着下颌骨扎进了皮肉,带出一片片泛青的死斑,但他眼底的狂态已经烧到了极点。
他抬手抹了一把顺着嘴角淌下来的乌血,五指狠狠抠进巨龙脑门上的主龙鳞里,声嘶力竭地往下压:
“不够!烧!给我继续烧!”
“伟大的神圣守护者,把这片污秽连皮带骨彻底净化干净!”
“连一粒尘埃都不许留给他!”
巨龙喉管里的白炽光团不仅没有缩小,反而再次暴涨了整整一圈。
那条长达数百米的纯白身躯在金色裂缝里猛力扭动,每一次鳞片擦过虚空,都在苍穹上犁出焦黑的空间沟壑。
第二波龙息带着更霸道的高温,轰然灌入下方的熔岩深坑!
贵宾包厢里。
红木长桌在气浪冲击下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三皇子罗兰德一手按在椅背扶手上,五指死死扣住那块包着软皮的金丝楠木。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突,整条小臂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指甲边缘褪得毫无血色。
“十万金币......”
罗兰德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本殿下压在他身上的十万金币,难道真就买了一炉飞灰?”
身后的影卫统领单膝跪在地上,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下巴砸在地板上。
“殿下,那是主位面的纯血圣龙真身,教皇国动用了始祖圣碑的残片,这根本超出了院规的范畴。”
影卫统领嗓子干涩,低声劝道:
“趁着结界还没彻底烧穿,属下护送您从暗道撤离。”
“奥古斯都现在的神智已经被高维死物污染了,等他彻底烧死苏白,龙威一旦失控,整个贵宾席都保不住!”
罗兰德眼角剧烈跳动了两下。
他看着擂台中央那团白得晃眼的巨大火球,胸口一阵阵发闷。
那是他筹谋了半年的死局。
他借着后勤部的账单,借着十三号厨房的名头,甚至不惜冒着得罪元老院的风险,在盘口上狠狠砸下了全副身家。
他要的是借苏白这把刀,把奥古斯都家族的伪装当众扒个精光,彻底收回学院的驻军权。
可现在呢?
那个在十三号厨房里连皇室玉佩都敢顺手牵羊、用来捣蒜的混账小子,就这么在第一口龙息里连人带锅化成了气?
“废物。”
罗兰德脸色铁青,五指在扶手上狠狠掐出几个深坑。
“大话说的震天响,临到头连两息都顶不住。”
“本殿下当真是瞎了眼,居然信了一个天天围着灶台转悠的平民学徒!”
看台另一侧的阴影里。
伊芙琳整个人软倒在石柱后头,白色衬衣被冷汗完全浸透,贴在单薄的脊背上。
她那双淡绿色的眸子空洞地倒映着漫天白光。
死了?
那个逼着她签下一万金币欠条、把她当成配菜塞进泡菜坛子里的恶棍,真的就这么死了?
精灵圣女的手指扣进石缝里,指尖被粗糙的石砾划破,殷红的血渗了出来,她却连缩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她突然觉得有些荒唐。
三天前,她还在心里发誓要让这个亵渎精灵王庭血脉的混蛋付出代价。
可当那个腰里系着破抹布、嘴里念叨着油盐酱醋的少年真被这股灭世天火吞没的时候,她心里浮上来的,竟然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而是一股透骨的冰凉。
连那个把一切高阶魔兽都当成食材的疯子,都在这股神圣天灾面前被碾碎了。
这片大陆上,凡尘的挣扎,当真就这么脆弱可笑?
“教廷......”
伊芙琳惨白着脸,嘴唇微微哆嗦着。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至高神圣么,连一个平民厨子都不放过......”
半空之中,奥古斯都的大笑声越来越刺耳。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这就是敢挑衅黄金血脉的下场!”
“去死吧!下地狱去给你的狗做饭吧!”
轰隆隆!
第二股液态龙息在岩浆池里炸开,掀起的白色浪头足足有三丈高!
高温把擂台四周的玄铁锁链烧得通红,然后一截接一截软化,啪啪掉进沸腾的白浆里,瞬间化成了铁水。
然而。
就在整座竞技场的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时。
在那片炽白得让人无法直视的火海正中心,突然传出了一声轻响。
当!
那不是肉身被撕碎的闷响,也不是法师护盾碎裂的哀鸣。
那是一道极沉、极硬、带着老铁粗粝质感的金属敲击声!
声音不大,甚至比不上四周呼啸的风压。
可它偏偏穿透了数十里虚空里回荡的龙吟,像是有人拿铁勺在铁锅边缘重重磕了一下,清脆得让每一个人的耳膜都跟着跳动了一下。
奥古斯都狂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踩在龙头上,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火海,脸上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什么动静?!”
看台上的三皇子罗兰德也是身子一晃,猛地从扶手上直起身来,死死盯住了下方的火海。
紧接着。
第二声敲击响了起来。
当!
这一声,比刚才沉重了十倍!
整座翻滚着刺目白浪的岩浆火海,在这一秒诡异地停滞了刹那。
原本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的高温气浪,像是突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无形巨手生生扼住了喉咙,竟然不再往外溢散半寸!
更诡异的画面出现了。
在数十丈宽的白炽火球核心,那些本该焚尽一切的神圣纯阳龙息,突然开始旋转。
先是一个小小的旋涡,不过磨盘大小。
但紧接着,旋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扩大!
呼!
呼呼!
方圆三十丈内暴躁无比的神圣光液,像是找到了泄洪口的江水,争先恐后地朝着核心原点疯狂塌陷!
整片平铺在擂台上的火海,竟然在短短三息之内,被扯成了一个倒扣在虚空中的巨大漏斗!
漏斗的底部,深陷在沸腾的岩浆深处。
而在那个漏斗尖端的位置,一口平平无奇、甚至还带着几圈焦黑油污的黑色平底铁锅,正稳稳当当地横在那里!
龙息化成的液态金光,顺着漏斗尖端,水流一样哗啦啦往平底锅里灌!
那口锅不见有多大,不过寻常炒菜的尺寸。
可数十丈方圆的神圣纯阳龙息倾泻进去,竟然连锅沿都漫不过去!
铁锅内部仿佛连接着无底的深渊,无论灌进去多少毁天灭地的纯阳神火,都被锅底那层翻滚的紫金暗纹强行卷碎、吞噬、压成一片片温顺的火苗!
而在铁锅后面。
一道穿着油腻白布围裙的身影,正弓着腰,单手托着平底锅的木柄。
苏白脸上的法师袍被吹掉了半截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皮肤被高温烤得通红,但连一层皮都没破。
他脚边,那条土黄色的野狗死死趴在地上,两只前爪牢牢护着那个装满了龙血蒜泥的白瓷坛子。
旺财虽然被热风吹得吐着舌头,但那双绿油油的狗眼里哪有半点恐惧?
全是贪婪!
狗舌头在嘴边舔来舔去,口水顺着下巴挂在地上,硬生生把滚烫的岩浆石皮激出一缕缕白烟。
“不可能......”
奥古斯都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从龙首上栽下来。
他后颈的黑丝疯狂蠕动,脸上的五官扭曲得变了形:
“这是神圣纯阳龙息!这是七阶上位巨龙的灭世神罚!”
“大魔导士沾上都要被蒸发成虚无!”
“你怎么可能没死?!你怎么可能用一口破锅接得住神明的审判?!”
半空之中,那头如山岳般庞大的神圣巨龙,暗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暴怒之上的困惑。
它庞大的胸腔还在剧烈起伏,喉管里的白芒源源不断地往下压。
可下方那个卑微的人类,不仅没有像它预想的那样化作一缕青烟,反而把它引以为傲的纯阳本源,像是倒洗脚水一样,全给兜进了锅里!
甚至,锅底的高温还把它刚才喷出来的龙油杂质给剔除了,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极为霸道的油脂香气!
观礼台上,那几万名原本跪在地上等死的贵族与学员,此时全都傻了眼。
他们僵硬地抬起脖子,看着火海核心那个一手端锅、一手叉腰的身影,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停转。
“他......他接住了?”
“那口破平底锅,把七阶圣龙的龙息给接住了?!”
“没有防御结界,没有高阶禁咒卷轴,他就单手托着那口锅?!”
贵宾包厢里,罗兰德整个人扑到了石栏杆前,眼珠子死死瞪着下方的深坑。
原本铁青的面皮在这一刻泛起一阵极度不自然的潮红,整条小臂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不是恐惧,是极致的震惊!
“接住了......”
罗兰德的声音发颤,喉结剧烈滑动:
“这小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而在死寂如坟墓的熔岩深坑正中心。
苏白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恐怖沉重感,整条右臂的肌肉如同钢缆般绞在一起。
丹田深处那滴紫金液态魔力转得几乎要化作虚影,顺着经脉轰入平底锅的三十六道风线,在这一秒被压缩到了极致。
暴食法则残篇在锅底疯狂运转。
那股足以焚城灭国的高维龙息,在黑锅的概念级收容法则下,被一层层剥离掉神圣意志的印记,硬生生压成了最纯粹、最温顺的纯阳地火!
火候储备,瞬间被撑到了极限!
苏白活动了一下被震得有些发酸的手腕,抬头瞅了一眼天穹上那条还在拼命喷火的大蜥蜴。
又瞅了瞅龙头上那个目瞪口呆的奥古斯都。
少年吐掉了嘴里的唾沫,顺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抹了一把汗水,眉头深深皱成了一个川字。
紧接着。
在整座竞技场二十万人的死寂注视下。
在神圣巨龙停滞的龙威风暴中。
火海正中心,传出了一道中气十足、甚至带着十二分嫌弃的少年破口大骂声:
“你他娘的到底会不会吐火?!”
苏白单臂猛地一颠平底锅,锅里原本暴躁的液态火瀑竟被他颠起三尺高,化作一片耀眼的火雨盘旋在头顶:
“火候忽大忽小,连个恒温都控不住!”
“这也就是老子的锅底厚,换个寻常灶台,整锅料全让你这口杂火给燎糊了!”
“叫得挺凶,合着就这点油水?!”
“再使点劲!没吃饭是吧,连给老子热锅都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