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坛子在碎石渣里贴地滑出三尺,坛底磨得刺啦作响。
旺财两只前爪死死踩在坛口两沿,把那个装满了特级龙血蒜泥的青白瓷坛子牢牢定在眼前。
狗鼻子贴着坛口的一圈封泥,呼哧呼哧喷着粗气,口水顺着发黑的犬齿挂下来,啪嗒落在大蒜泥的红油封皮上。
那股子老陈醋配着纯阳地火熬出来的酸辣冲劲,被狗鼻子喷出来的热气一激,顺着黑曜石地面的裂缝丝丝缕缕往外钻。
苏白把平底锅的长柄横在胸口,左手按着锅沿,大拇指顺着铁皮卷边慢慢刮掉一层结成硬块的灰黑油脂。
头顶上,苍穹裂开的金色口子里,十二根白金龙角之间的雷霆已经不再发出脆响。
那些球状电光彻底融成了一片惨白。
巨龙那根粗壮的食道内壁,肉眼可见地隆起一团白炽光团,一路推向喉咙口。周围数十里内的光线被这团东西抽取得干干净净,观礼台周围点缀的数千盏魔力壁灯在一秒内全部熄灭,连灯芯里的秘银丝都被抽干了能量,脆化成粉。
绝对封闭领域的结界边缘,四面光明石碑虚影上烧出的大洞正往外滋滋喷吐着白烟。
负责维持外围秩序的十二名帝国黑袍法师,手里的施法水晶齐刷刷炸成细沙,掌心鲜血淋漓,整个人被反震之力拍飞在防护墙上,顺着墙根滑落下去。
“下等人,见证你的终末。”
奥古斯都踩在龙首中央的主龙鳞上,灰白的长发在热浪里干枯断裂,被气流卷上半空。
他后颈处的黑色细丝已经彻底钻破皮层,化作数十根张牙舞爪的触须,死死抠住他的下颌骨与耳根后侧。剧痛让他右半边脸的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但他那只浑浊的暗金瞳孔却死死钉在苏白的脑门顶上。
“以神圣之名,剥夺你的呼吸。”
奥古斯都抬起残破的右臂,食指猛地向下一压。
“洗净这污秽的蝼蚁!”
巨龙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共鸣,宛如万座石磨在地底同时碾压。
观礼台最高处的贵宾席上,那位枯瘦的红衣大主教颤巍巍站直了身子。
他手中的黄金权杖重重顿在白玉地板上,那件绣着六翼天使的大红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看身边那些瘫软在地的贵族,也没有看王座上脸色铁青的三皇子,而是缓缓抬起干瘪的双手,闭上了那对布满血丝的老眼。
“至高圣光,荡涤尘垢......”
大主教沙哑的声音顺着扩音神术在整个死寂的竞技场内回荡。
“叛逆之人,必受火焚;狂妄之辈,化作尘烟......”
数千名潜伏在看台各处的教廷信徒与暗卫,听到这声颂唱,动作整齐划一地跪伏在地,跟着喃喃诵念。
低沉、绵密、压抑的颂圣声,混合着巨龙食道内狂暴的能量轰鸣,在方圆数里的竞技场上空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压在每一个活人的胸口。
看台上的平民学员被这股声浪压得趴在台阶上,手指死死抠着石缝,连大口喘气都做不到。
没有希望了。
在七阶神话巨兽的审判面前,凡尘的一切挣扎,都不过是一场可悲的闹剧。
没有人觉得那个拿着破铁锅的少年能活过下一秒。
连竞技场排水道深处的两营皇家禁卫军,都在这股威压下停下了行军的步伐,重盾砸在积水里,溅起一片冰凉的水花。
“这根本不是擂台决斗......”
三皇子罗兰德手心全是冷汗,腰间的长剑拔出半截,却被身后的影卫统领死死按住剑柄。
“殿下,不能动手,圣龙威压锁死了整片虚空,现在强行破阵,禁卫军会全军覆没!”
罗兰德咬紧牙关,视线穿透扭曲的空气,落在擂台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面对铺天盖地的审判圣歌,苏白把手里的破铁签子咬在嘴里。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旺财。
“狗东西,口水别滴进坛子里。”
苏白抬脚在旺财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七阶上位巨龙的纯阳龙息,温度至少在四千度以上。这玩意儿要是直接灌下来,黑曜石擂台会在三秒内烧成沸腾的琉璃浆糊。”
“我现在的体魄,沾上一星半点,皮肉就得化掉。”
旺财喉咙里呜咽了一声,四条狗腿死死抠住石板,爪甲在石头里犁出四道深沟,硬生生把装着龙血蒜泥的坛子抱在怀里,狗眼警惕地盯着半空。
苏白嘴里叼着铁签子,双手慢慢握紧了平底锅的长柄。
他体内丹田深处,那滴刚刚凝练出的紫金液态魔力,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旋转。
三十六道紫金风线顺着他的经脉逆流而上,撞击着他的双臂骨骼,带起一阵阵刺骨的胀痛。
重压提纯法。
将自身肉体与精神海构筑成密封的高压熔炉,强行熔炼一切驳杂外力。
奥古斯都脚底下那条七阶光明圣龙的脖颈已经粗壮得变形,磨盘大的金白龙鳞一片接一片倒竖开来。
鳞片底下透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球生疼,那不是普通法师能够理解的光亮,那是主位面最本源的毁灭法则被暴力压缩到了极点。
巨龙两只前爪在裂缝边沿死死扣紧,指甲深陷进虚空乱流,带出一串串液态金汁。
狂暴的风压把苏白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布袍吹得紧紧贴在皮肉上,布料经纬线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微响。
苏白没去看头顶那团越来越近的灭顶白芒,他的视线顺着巨龙倒竖的逆鳞一路向下滑,落在巨龙喉管后方三寸的位置。
那里的鳞片排列稍微稀疏了半分,颜色也比别处的纯金色泽暗了那么一丝。
那是神圣巨龙每次喷吐龙息时唯一的泄压气门。
若是没有这个气门,单凭肉身构造,这头庞然大物在喷出龙息的前半息就会被自己肚子里积攒的神圣烈焰把内脏炸成碎末。
“原来在这儿留了出气口。”
苏白在心里盘算着,脚尖轻轻碾碎了踩着的一块脆化石皮。
“三十年寿元换来这么一口痰,奥古斯都脑子里的寄生虫看来是真饿坏了,连算账都不会算了。”
“一头七阶活龙真身撕开界壁降临,光是维持这道空间缝隙每息就得烧掉三千金币的极品魔晶,他用命顶着,无非是想把我和这口锅一起烧得渣都不剩,来个死无对证。”
“教皇国那老头在台上唱经,唱得挺卖力,手里的权杖却一直在抖,看来是在防着元老院和皇室的暗桩掀桌子。”
“既然大家都在等这一口火,那这锅底的油温就必须烧得足够旺。”
苏白吐出嘴里横叼着的细长大铁签子,反手在围裙边上的皮套子里一插。
噗的一声,铁签子扎透了皮套,稳稳当当卡在腰侧。
站在巨龙脑门上的奥古斯都,看见苏白这个慢条斯理的动作,整张爬满死纹的面皮猛地抽搐变形。
“你还在装什么?!”
奥古斯都的声音从高空砸落下来,带着刺耳的破音,混合着教廷暗卫的颂圣声,震得决斗场防护屏障泛起层层涟漪。
“你以为你腰里别着的那把破切肉刀,能划破圣龙的眼皮?!”
“你以为你脚边那条连野狼都不如的杂种狗,能挡得住神明的怒火?!”
“跪下!!”
奥古斯都猛地踏前一步,脚底下的主龙鳞被他踩得咔嚓一响。
他胸口那个自己用手指撕开的大洞里,金红色的心头血混合着发灰的骨髓,瀑布一样顺着龙鳞的凹槽往巨龙眼窝里灌。
“用你的贱命,为奥古斯都家族的荣耀殉葬!”
整座中央竞技场的看台上,那些瘫倒在地的学员们绝望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觉得那个拿着黑铁平底锅的背影还能创造什么奇迹。
那是七阶圣龙。
是神话时代留存至今、足以在弹指间覆灭一支帝国重装军团的纯血天灾。
一个连正式魔法师资格证都还没拿到手的召唤系插班生,拿什么抗?
拿他腰间那块擦了不知道多少层老卤汁的脏抹布吗?
看台角落里,伊芙琳把整张脸埋在冰冷的石栏杆上,指甲深深抠进花岗岩的缝隙,连指肉被磨破了都没察觉。
“跑啊......”
精灵圣女的声音细微得像是在风中游荡的枯叶。
“绝对封闭领域的阵盘在地下三丈,你不是会用那把刀挑阵纹吗?为什么不往地下钻......”
“留在那儿,连灰都不会剩下一粒的啊......”
她太清楚教会那帮狂信徒的手段了。
只要神圣净化龙息落地,竞技场内的所有物质都会在瞬间被固化、提纯、分解,化作纯净的光明粒子。
到那时候,死在里面的苏白连一根头发丝都留不下,甚至连灵魂都会被彻底净化成神圣领域的养料。
贵宾席边缘,红衣大主教手中的黄金权杖重重顿在地面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老者双眼开阖,浑浊的瞳仁里倒映出漫天炽白,枯瘦如柴的胸膛剧烈起伏,诵念圣歌的语调陡然拔高到了极致:
“神说,凡不信者,终归虚无!”
随着这最后一句审判词落地,悬浮在九天之上的巨大龙首猛地向后缩了半寸,喉管部位的白炽光团膨胀到了极限。
紧接着。
那张足以吞下一座三层钟楼的狰狞龙口,霍然大张!
轰隆——!
天地间的一切杂音,在这一瞬被彻底抹去。
没有风声,没有惨叫,没有颂歌。
只有一道直径超过三十丈的白炽光柱,带着毁灭一切生机的霸道与威严,自高空垂直坠落!
那不是散乱的火焰。
那是被神圣巨龙的喉管压缩到极致、宛如整根白金巨柱般结实的液态净化龙息!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碎裂声,无数细碎的金色虚空裂缝在光柱外围疯狂蔓延。
甲字一号擂台表面那层坚硬的黑曜石板,在光柱尚未触及地面的前一秒,便被狂暴的高温直接汽化!
石头没有碎裂,而是直接从固态跳过了液态,化作了漫天升腾的灰白烟气!
整座擂台的地基肉眼可见地向下坍塌陷落,融成了一汪翻滚着刺目白泡的沸腾岩浆池!
二十万人齐齐闭上了眼睛,刺目的白光甚至穿透了他们的眼皮,在大脑深处留下一片雪白的空白。
死定了。
绝不可能有人能在这样的攻击下活下来。
然而,就在那根毁天灭地的白炽光柱距离地面不足三丈的刹那。
站在沸腾岩浆边缘的苏白,动了。
他没有退,没有趴下,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脚底下那双沾满泥巴的旧布鞋猛地踩碎了身前最后一块完整的石砖,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死死压弯的铁胎弓,贴着滚烫的岩浆气浪狠狠向前弹射而出!
腰腹间的核心肌肉在这一瞬间骤然发力,带动着双臂的筋骨发出噼啪连响。
体内那滴刚刚凝练出的液态紫金魔力彻底炸裂开来,三十六道紫金风线如狂蛇般顺着他的手臂经脉汹涌灌入右掌!
苏白双手倒扣住平底锅的长柄,顺着滚烫的气浪迎头而上!
“你以为你叫了条大蜥蜴出来,就能当审判官了?”
少年清脆的声音逆着狂暴的龙息风暴,硬生生从地底最深处撕开了一道缺口!
苏白把平底锅从腰后狠狠抡到了身前,锅底朝下,重重砸在身前最后一块凸起的花岗岩残基上!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金属撞击声,在漫天白炽的轰鸣中诡异地荡漾开来。
原本平整漆黑的锅身表面,那些繁复古老的暗纹在紫金魔力的灌注下,像是被滚油浇透的火炭,瞬间活了过来!
一股吞噬万物、熔炼诸天的古老意志,自黑锅内部轰然苏醒!
“龙息是顶好的纯阳地火!”
苏白双目圆睁,眼底深处的紫金高压气旋转动到了极致,脸颊两侧沾着的黑油灰被狂风吹得片片剥落:
“但用它来杀人,属实是暴殄天物!”
“不拿来炝锅收汁,你对得起这身膘吗?!”
面对那根倾泻而下的灭世火瀑,苏白借着黑锅砸在地面的反弹重力,单臂猛地向上一扬,腰胯拧转如龙!
“暴食残篇,概念级收容——”
“给老子,起锅!!”
轰!
白炽刺目的神圣龙息如瀑布倾泻,瞬间将苏白瘦小的身影完全吞噬在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