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灶里的翡翠木柴噼啪作响,青白色的火舌舔着锅底,把水汽顶成大团大团的白雾。
苏白手里抓着一把湿漉漉的抹布,慢吞吞擦拭着油腻的灶台边沿,眼皮都没抬一下。
“十三号厨房只管学院后勤的大锅饭。”
苏白把抹布扔进水盆,水花溅在青石板上。
“外面挂牌的单勺起拍价是一枚一阶魔兽晶核,概不赊账,更不接外卖。”
站在院当中的罗兰德非但没动怒,反而把手里的陶坛往前递了半尺。
“帝国皇室三皇子,罗兰德。”
罗兰德笑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语气平和得就像是在街头茶摊跟老邻居打招呼。
“这坛三百年份的地心青髓,市面上少说值八千金币,当个搭伙的饭钱,苏老板觉得够不够格?”
趴在门槛边的旺财鼻子猛地耸动了两下。
狗脑袋刷地扭了过来,两只前爪在泥地上狠抓了两把,口水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往下淌。
苏白擦手的手顿了顿。
他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青年。
明黄色的长袍料子是顶级云锦,大拇指上那枚暗金双头鹰古玉扳指泛着温润的油光。
这身行头走在帝都大街上,哪怕不带侍卫,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往上撞。
“皇室的人跑来我这烂厨房,总不可能是专程来喝酸汤的。”
苏白拉过一张缺了条腿、底下垫着半块青砖的长条木凳,顺手拍了拍上面的浮灰。
“坐吧,凳子不结实,摔了皇子殿下可没医药费赔。”
罗兰德倒也不讲究,撩起长袍下摆,当真就在那张油渍斑斑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他将手里的陶坛放在长桌正中,随手拍开坛口封着的黄泥。
一股极其浓郁的草木清香夹杂着纯净的地脉灵气,顺着坛口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青色雾气,在逼仄的厨房里迅速蔓延。
苏白丹田里那座刚成型的高压气旋猛地抽动了一下。
胃袋深处传来一声抗议般的低鸣。
好东西。
这坛子地心青髓要是倒进那口黑锅里,配上八瓣神圣龙息大蒜炝锅,至少能省去三天用慢火熬制底汤的水磨工夫。
“说吧。”
苏白抱起双臂,斜倚在灶台边,居高临下看着罗兰德。
“送这么重的礼,是打算让我替你宰人,还是替你背黑锅?”
罗兰德从袖子里抽出一块丝绢,仔细擦了擦指尖沾到的黄泥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罗兰德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嗓音压低,透着一股常年在深宫大院里浸泡出来的森冷。
“奥古斯都下午要用光明圣碑残片,在甲字一号擂台上布置神圣绝魔领域,这事苏老板知道么?”
苏白眼皮耷拉着,没吭声。
罗兰德也不以为意,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教皇国大圣堂的压阵古物,封印着圣魔导师级别的原初大净化神术。”
“残片一落地,方圆百米之内,除了纯血神圣魔力,其他所有元素都会被强行驱逐、湮灭。”
“你的平底锅再沉,刀法再快,在绝魔领域里也会被抽干魔力支撑,变成一块任人宰割的废铁。”
罗兰德指节在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奥古斯都融合了始祖龙髓,虽然只能撑半个时辰,但借助圣碑的威能,足以具现出七阶光明圣龙九成的肉身战力。”
“教廷要你的命,要你的锅,还要你手里的药膳方子。”
“他们已经和奥古斯都家族达成了协议,事成之后,教皇国会向元老院施压,抹平奥古斯都欠后勤部的那三座魔晶矿脉。”
说到这里,罗兰德抬起头,双眼直视着苏白。
“换句话说,下午那场决赛,从你踏上擂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场死局。”
屋子里只剩下灶膛里木柴燃烧的毕剥声。
旺财似乎被这股压抑的气氛影响,喉咙里发出呜咽,夹着尾巴挪到了苏白脚边。
苏白面无表情地听完,伸手在腰间摸出那柄黑漆漆的深渊剔骨刀,随意地刮着指甲缝里的泥垢。
“所以呢?”
苏白头也不抬。
“皇子殿下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讲个鬼故事吓唬我?”
罗兰德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平民天才在得知自己被庞大势力盯上时的恐慌与绝望。
可眼前这个少年,呼吸平稳得就像是在听一桩跟自己毫无瓜葛的闲话。
“苏老板,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但个人再强,也敌不过教皇国和古老世家的联手绞杀。”
罗兰德身子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股招揽的诚意。
“帝国皇室需要洗牌。”
“奥古斯都家族在学院校董会占了三个席位,手伸得太长了,甚至暗中勾结教会走私禁药。”
“只要你下午在台上彻底废掉奥古斯都,逼教廷露出破绽,埋伏在外围的两营禁卫军就会立刻封锁赛场,以叛国和走私的罪名查抄奥古斯都家族。”
“作为回报,皇室会出面为你提供绝对庇护,教廷的裁判所绝对踏不进帝都半步。”
苏白把剔骨刀在掌心里转了个漂亮的刀花,随手插回后腰的牛皮刀鞘里。
他拉过一把小马扎,在罗兰德对面坐下,脸上挂着一抹市侩的冷淡。
“殿下这算盘打得,隔着三条街我都听见响了。”
苏白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白开,连带着给罗兰德推了一碗。
“我在台上拼死拼活,替皇室挡了教廷的圣碑,替你们拔掉奥古斯都这颗钉子,顺便帮你们收回三个校董席位和三座高阶魔晶矿。”
“完事之后,你们动动嘴皮子,给我发一张好人卡,顺便把我绑在皇室的战车上,去替你们抗教廷的雷?”
苏白喝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把嘴。
“殿下,做生意讲究等价交换。”
“拿这种虚头巴脑的庇护来空手套白狼,你当我是后山那些没脑子的风魔狼?”
罗兰德看着面前那只缺了口的粗陶茶碗,碗里的凉白开还漂着半片碎茶叶。
他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在简陋的厨房里回荡,带着上位者洞察人心的笃定。
“苏老板果然是个不吃亏的主。”
罗兰德敛去笑意,从怀中摸出一卷用金线绑扎、封口处盖着帝国皇家火漆印鉴的暗紫色羊皮纸。
他将卷轴按在桌面上,缓缓推到苏白面前。
“我知道你不在乎虚名,也不在乎什么皇室爵位。”
“但这个东西,你绝对拒绝不了。”
苏白垂下目光,扫了一眼那卷羊皮纸。
火漆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双头鹰皇冠图案,隐隐散发着高阶空间储物法阵的微光。
“这是什么?”
“皇家内库的特供资源调拨令。”
罗兰德指尖在金线上轻轻一挑,火漆啪的一声碎裂,整幅长达三尺的羊皮纸在桌面上哗啦啦展开。
“只要你点头结盟,下午在擂台上把奥古斯都打进深渊,这份清单上的所有东西,皇室对你无限量供应。”
苏白的目光顺着展开的清单一行行扫了过去。
原本散漫的眼神,在看清第一个条目的刹那,猛地定住了。
【极北冰原万年冻土层直供:八阶冰魄巨蟒整条脊髓肉,每月配额两百斤。】
【无尽海深渊捕捞队特供:九阶覆海玄龟完整裙边及精纯龟血,每季配额三坛。】
【落日火山核心培育:八阶赤炎金乌后腿肉干,常年储备三十具,随调随取。】
【帝国皇家特级秘库:封存三千年的半神级大地龙王干制心脏一颗,凭此令可直接支取。】
在清单的最底端,还密密麻麻罗列着上百种苏白在学院图书馆古籍里才见过的绝版香料:
风息肉蔻、深渊紫晶花蜜、九叶纯阳八角、以及由圣域炼金师亲自提纯的陈年百草老陈醋原浆。
整张羊皮纸上,每一个字都散发着高阶魔兽血肉独有的狂暴能量波动。
这哪里是一份物资清单。
这分明是一份足以让整个大陆所有圣魔导师为之疯狂的诸神宴席菜单!
苏白的嗓子眼不自觉地干涩了一下。
丹田气海里,那道高压气旋仿佛闻到了绝世美味,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转动起来,强烈的吞噬渴望顺着经脉直冲大脑。
他现在卡在初级魔法师巅峰,缺的就是海量的高阶食材来填补气旋的亏空。
要是有了这份清单上的货源,别说突破中级魔法师,就算把暴食法则残篇推演到第三层,把神明拉下马当烧烤,也只是时间问题。
“怎么样,苏老板?”
罗兰德敏锐地捕捉到了苏白呼吸的停滞,端起那只缺口的粗陶茶碗,抿了一口干涩的凉水。
“帝国国库养不起闲人,但皇家猎场和秘库里的万年食材,管够。”
“奥古斯都家族的死活,教会的颜面,我不在乎。”
“我要的是学院的绝对掌控权,以及一个能把教廷神圣教条撕成碎片的盟友。”
苏白盯着清单最底下的半神级龙王心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市侩与冷淡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殿下刚才说,无限量供应?”
苏白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羊皮纸上。
“只要在皇室承受范围内,按需调拨,绝不推诿。”
罗兰德微笑着点头。
“成交。”
苏白一把将整张羊皮纸卷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在抢食的饿狼,直接塞进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法师袍内衬里。
“下午的决赛,奥古斯都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带不下擂台。”
苏白拍了拍胸口硬邦邦的卷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承诺下午会按时把白菜切碎。
罗兰德站起身,满意地整理了一下长袍上的褶皱。
“苏老板快人快语。”
“那坛地心青髓就留给你炝锅,下午申时三刻,我在三号贵宾包厢,静候苏老板的佳音。”
罗兰德说完,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而从容,带着运筹帷幄的贵族派头,仿佛整座中央竞技场的局势已经彻底落入了他的掌心。
就在他跨过门槛、即将走出十三号厨房小院的瞬间。
一直趴在灶台底下的旺财突然抬起头,冲着罗兰德的背影奶声奶气地叫唤了一声。
“汪!”
罗兰德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毛茸茸的黄狗,轻笑了一声,迈步跨出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后山蜿蜒的小道上。
院子里重归安静。
苏白站在原地,看着罗兰德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皇室想要借刀杀人,教廷想要杀人夺宝,奥古斯都想要抽筋剥骨。
全都在算计。
但他们大概永远不会明白,在绝对的饥饿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不过是给主菜增加风味的调味包而已。
“旺财,干得不错。”
苏白转过身,冲着门槛招了招手。
旺财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它张开嘴巴,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温润透亮、散发着淡淡红光的羊脂级暖玉佩饰。
玉佩正是刚才挂在罗兰德腰间的随身重宝——九阳暖玉髓。
这玩意儿常年佩戴在身上能温养神魂,放在厨房里,更是用来给发酵坛子恒温控热的绝品阵眼材料。
“大皇子出手阔绰,连个挂件都这么实在。”
苏白弯腰捡起那块还带着狗口水的暖玉,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接着,他走到地窖门口,抬脚踢开厚重的石门,顺手把暖玉扔进了那坛正咕嘟咕嘟冒着酸泡的紫金老卤大坛里。
原本狂暴翻滚的老卤汁在接触到暖玉的刹那,温度骤然稳定在一个极其完美的恒温状态,酸香与草本清香被催发得愈发纯粹。
苏白拎起桌上那坛三百年份的地心青髓,拔开塞子,毫不客气地整坛倒进了黑铁大锅中。
纯阳地火腾的一下窜起三尺高。
浓郁的青色雾气在厨房里炸开。
苏白系紧了腰间的冰蚕丝围裙,右手抓起深渊剔骨刀,迎着滚滚蒸汽,眼底深处紫金色的高压气旋疯狂翻涌。
“水开了。”
“该去把那条金毛长虫,下锅收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