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边缘的裁判连滚带爬地往防护法阵外头缩。
那是个穿着黑白条纹袍子的老头，脚底下的软底快靴早就在刚才的气浪里崩开了线，露出两只踩满黑泥的大脚趾。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卷刚盖上血印的生死契文书，嗓子眼里像是卡了团陈年烂棉花，连半声倒计时的号子都没能扯出来。
跑。
必须立刻跑。
生死契这玩意儿在学院排位赛里封存了整整六十年，一旦落锁，里头死活不论，外头的干预通道全部锁死。
裁判抬手在擂台边缘的玄铁阵盘上重重拍了三记。
嗡的一声闷响。
四根立在擂台角落的合抱粗青铜柱子轰然下沉，升腾起四道惨白的光幕，严丝合缝地扣在穹顶正中间。
连一丝穿堂风都漏不进去。
裁判跌跌撞撞地滚下石阶，连头顶掉落的高冠都没顾上去捡，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看台下方的避难甬道里。
结界彻底封死。
甲字一号擂台上，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一条狗，以及一口锅。
奥古斯都半跪在黑曜石板碎裂的凹坑里。
他右手死死抓着那块巴掌大小的圣碑残片，残片边缘的石刺已经深深扎进了手心软肉，暗红中夹杂着灰黑的血液顺着手腕往下淌。
那些血刚落到碎石板上，立刻发出嗤嗤的焦灼声响，冒出一团团刺鼻的黑烟。
他后颈处的那截黑色细丝，正顺着皮下血管疯狂往脑门顶上拱。
每拱一下，他脸上的青筋就跟着暴突一分，眼珠子里的金光被一层粘稠的死气搅得浑浊不堪。
疼。
那种像是几千只钻心蚁顺着骨头缝咀嚼髓质的剧痛，让他整张脸扭曲成了一团褶皱的烂抹布。
但他根本没有去拔后颈的黑丝。
那双死死盯住苏白的暗金龙瞳里，只剩下被践踏至泥潭底部的怨毒与疯狂。
“遗言?”
苏白单手托着平底锅，锅里的纯金圣龙尾还在冒着滚烫的油泡。
他低头瞅了瞅手里的平底黑锅，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跪在坑里的奥古斯都，脸上的嫌弃半点没收敛。
“我说大少爷，你这身拼接肉都快漏成筛子了，后颈上的虫子快把你脑浆子吸干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儿问我遗言?”
苏白腾出左手，在围裙兜里摸出一把细长的大铁签子，顺着龙尾切口的骨环狠狠穿了过去。
穿得极稳，手腕连晃都没晃一下。
“好料子离了火容易回生，肉质一紧，待会儿下油锅炸出来的壳就不酥了。”
苏白把串好的龙尾在锅沿上磕了磕，溅起两滴滚烫的龙油。
“你要动手就麻利点，别耽搁我出摊。”
看台最内圈的贵族包厢里，三皇子罗兰德手里攥着的银杯已经彻底变形。
他盯着光幕里苏白穿肉签子的动作，眼角一下接一下地跳腾。
“这小子......”
罗兰德把变形的杯子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当真没看出来奥古斯都要拼命?”
身后的影卫统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虚:
“回殿下，奥古斯都体内的魔骨和龙髓彻底失衡，按理说三息之内就得爆体横死。”
“但他手里握着教皇国的圣碑残片，那东西能强行锚定生机......”
“闭嘴，看台上。”
罗兰德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擂台正中央。
奥古斯都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古怪的咯咯声，听着像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互相碾压。
“出摊?”
奥古斯都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他断了半截尾椎骨的腰背佝偻着，身形像是一只被抽了筋的大虾。
但他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大，笑得嘴角两侧的皮肉硬生生撕裂开来，淌出两道泛黑的血痕。
“苏白，你以为你切下这截尾巴，你就赢了?”
“你以为你用这种下三滥的屠夫把戏，就能把奥古斯都家族踩在脚底下?!”
“你不过是个在泥巴堆里刨食的下贱平民!”
奥古斯都猛地仰起头，后颈处的黑色细丝在这一瞬间如同疯长的藤蔓，彻底冲破了他的皮肤，在脖子后头张牙舞爪地扭动。
咔嚓!
他抬起左手，四根手指狠狠插进自己的胸膛正中央，将坚硬的龙鳞铠甲连带着血肉一把撕开!
一大蓬滚烫的本命精血，混合着被点燃的始祖龙髓，化作一团金红色的血雾，兜头喷洒在那块古老的石碑残片上!
嗡——!
石碑残片猛烈震动起来。
原本暗沉的石料表面，那些古老而残缺的符文像是喝饱了血的蚂蝗，一瞬间爆发出刺目无比的妖异血光。
“疯了!”
看台阴影处的伊芙琳猛地从石柱后面站了出来，整个人撞在石栏杆上。
她那双淡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血光，指甲深深抠进了手心的软肉里。
“他居然在燃烧自己的灵魂本源!”
“他根本不是要施展什么高阶神术，他在以自身的寿元和始祖龙髓为祭品，强行呼唤主位面的圣龙真身降临!”
“以他大魔导士的体魄，强行撕裂位面壁垒，至少要折损三十年寿元!”
擂台中央，狂风大作。
奥古斯都十根手指快得化作了一片残影。
每一次指尖划过虚空，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焦黑血痕。
一道由神圣金光与深渊死血交织而成的十二芒星大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虚空中勾勒成型!
天穹之上的光线，在这一瞬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整座帝都上空方圆数十里的天地游离光线，被那座血色大阵以一种蛮横到了极点的姿态强行抽空!
原本瓦蓝的天幕，眨眼间化作了一片粘稠沉重的暗金色。
轰隆!
轰隆隆!
一道道水桶粗细的暗金狂雷毫无预兆地在擂台结界内炸开!
坚硬的花岗岩石柱甚至来不及承受雷霆的高温，在被劈中的瞬间就彻底崩碎成了漫天的白灰!
气浪像重锤一样砸在周围的光幕结界上，荡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波纹。
看台前排的不少学员被震得气血翻涌，两耳嗡嗡作响，几个身子骨弱的低阶学徒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软绵绵地从座椅上滑落下去，直接昏死在地。
苏白被这股气浪吹得旧法师袍猎猎作响。
他抬手把平底锅稳稳护在胸前，另一只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拍了拍，动作依然不紧不慢。
“旺财，往后挪两步。”
苏白踢了一脚身旁那条土黄色的野狗。
“那雷里头带着死人骨头渣子的焦味，别溅到咱们的蒜泥坛子里，那可是好不容易捣出来的蒜蓉，脏了你负责舔干净。”
旺财喉咙里低低吼了一声，四只狗爪子死死抓着地面，硬顶着那股山崩一样的气压，用脑袋把那个白瓷坛子往后顶了半尺。
狗嘴里淌着涎水，一双绿莹莹的狗眼直勾勾盯着天穹上方那座血色大阵，喉咙里竟然隐隐泛起一阵饥渴的咕噜声。
而在半空之中。
奥古斯都的一头灿烂金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灰败。
原本紧绷年轻的皮肤迅速干瘪下去，眼角与额头上爬满了一道道深邃的皱纹。
三十年寿元!
那是他身为黄金贵族最鼎盛、最耀眼的三十年韶华!
在这一瞬间，全被那块石碑残片榨成了最纯粹的祭品燃料!
“三十年寿元又如何?!”
奥古斯都整个人已经悬空漂浮在十二芒星大阵的正中心，他的声音尖利得完全失去了人形，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快意。
“能看着你这只臭虫在圣龙的龙息下化为焦炭，就算耗尽我所有的寿元，也值了!”
“卑贱的下等人，你永远不会明白，神明与凡尘之间，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奥古斯都仰天嘶吼，双臂猛地向两旁撕扯!
“以始祖龙髓为引!”
“以神圣之血为祭!”
“恭迎——光明圣龙真身，降临现世!!”
轰——!
整座帝都的大地，在这一刻猛地向下沉了一沉。
中央竞技场那座用整块黑曜石凿出来的庞大基座，自地底深处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崩解声。
甲字一号擂台四周坚硬的石板，以奥古斯都为圆心，一层接一层地爆碎成齑粉。
紧接着。
在整座竞技场二十万人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
决斗场正上方的虚空，被一只无形的太古巨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刺啦!
那是一道长达数百米的金色虚空深渊!
裂缝边缘不是黑色的虚无，而是流淌着无穷无尽的液态金光，刺目到了极点，霸道到了极点!
原本昏暗的天地，在裂缝张开的这一秒，被这道金光照得亮如白昼，甚至比正午的烈日还要刺眼十倍!
狂暴、古老、威严的神话级生物气息，如同决堤的亿万吨天河之水，顺着那道狭长的裂缝轰然砸落在大地之上!
噗通!
噗通!
贵族看台最外围，成片成片的平民学员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裂缝里的景象，就感到大脑中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座万丈重山。
神智在瞬间被那股纯粹的威压碾得粉碎。
数百人连惨叫都发不出，口吐白沫，直挺挺地栽倒在坚硬的看台台阶上。
即便是内圈那些身披重甲的皇家近卫军骑士，双膝也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打战，甲胄互相撞击，发出一阵密集的铁器震响。
“神话级......”
王座高台上，三皇子罗兰德豁然起身，腰间的佩剑出鞘半寸，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骇然。
“教皇国当真是疯了!”
“为了保住一个家族的颜面，居然真敢把主位面的纯血圣龙真身放进帝都?!”
贵宾席上，那位枯瘦如柴的红衣大主教，此时终于将身子从椅背上立直了起来。
老者那张布满老年斑的干瘪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狂热的冷酷。
他双手按在黄金权杖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圣碑残片完成了它的使命。
今天在这座擂台上，不仅要斩杀那个侮辱神圣教条的异端厨子，更要让整个帝国的皇室与元老院看清楚，谁才是这片大陆真正的主宰!
而在风暴的正中心。
苏白抬起手，用衣袖挡了挡头顶那道刺目的金光。
狂暴的风压把他的黑发向后吹得笔直，整个人单薄得像狂澜中的一叶扁舟。
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既没有绝望，也没有恐惧。
甚至连一点慌乱都找不到。
他只是眯起眼睛，视线顺着那道数百米长的金色裂缝来回扫视。
“长达数百米的空间裂口......”
苏白在心底默默盘算着。
“能够撕开这么大口子的活物，体长至少在百丈开外。”
“背脊宽度估摸着有二十丈，四只爪子上的筋腱比老树根还粗，胸口那块护心肉若是切下来，起码得有几万斤重。”
苏白握着剔骨尖刀的右手五指微微收紧，指腹顺着冰凉的刀脊缓缓摩挲着。
“好大的个头。”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嘴角慢慢向上咧开。
“这得用多大的蒸笼，才能把整头龙一次性蒸透?”
“看来光凭手里这个平底锅，确实是装不下了。”
站在他脚边的旺财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念头，四只粗壮的狗腿猛地蹬直，仰起头对着天穹上的金色裂缝发出一声极其凶狠的低吠。
悬浮在大阵中央的奥古斯都低头看着苏白，脸上的狞笑已经变得近乎癫狂。
“看吧!绝望吧!颤抖吧!”
奥古斯都张开双臂，任凭胸口的鲜血大股大股地被裂缝吸走。
“在神明的光辉下，化为这世间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话音未落。
那道横亘在帝都苍穹之上的巨大金色裂缝深处，原本奔涌的液态金光突然凝固了一瞬。
整座决斗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狠狠攥紧。
紧接着。
轰——!!!!
一声苍凉、暴虐、沉重到让整座帝都方圆百里地脉疯狂共鸣的古老龙吟，自虚空裂缝的最深处，悍然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