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门重型魔导炮的底火残渣顺着排水沟淌进暗渠,硫磺烟气把东边刚冒头的红日熏成了一块浸了血的铜饼。
苏白拎着那口平底黑锅,站在十三号厨房门口,低头打量着手背上那一层薄薄的干蒜皮。
旺财在前头引路,狗脖子上系着一根草绳,绳尾拖着那只装满特制蒜茸的白瓷小坛子,坛口用油纸和猪尿脬死死扎了九道,依然挡不住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辣蒜气。
后山通往主校区的大道上,往日打鸣的灵禽全缩在樟树桠里不敢露头。
石板路缝隙里渗着一层反常的白霜。
这不是天气转凉,而是空气里聚集了太多高位阶神圣符文,强行把周围的水汽和杂质冻结沉淀。
苏白伸手扯了扯围在腰间的白布围裙。
围裙是用伊芙琳的长袍边角料改的,裁掉金纹,只留冰蚕丝和风灵草的底子,兜里揣着三根磨利的剔骨铁签。
“走快点,旺财。”
苏白踢了一脚黄狗的屁股。
“待会儿人多挤不上灶台,热油凉了可没处借火。”
狗子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尾巴夹得极紧,脚步却半点不慢,四只爪子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嗒嗒的轻响。
中央竞技场的大门早已经变成了吞人的黑洞。
那是座用整块黑曜石和花岗岩生生掏出来的环形巨构,四壁雕刻着开国七十二位圣殿骑士的斩魔浮雕。
平时能容纳八万人的看台,今天生生塞进去了近二十万人。
粗布麻衣的平民学员被挤在最外围的铁栅栏后头,垫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汗臭与劣质麦酒的酸气在半空发酵。
内圈的三层包厢则完全是另一个天地。
紫金丝绒的遮阳篷垂挂在白玉栏杆外,侍从们端着银盘,盘里盛着从南方空运过来的冰镇葡萄。
帝都三十六家门阀贵族的家徽在风里猎猎作响,双剑荆棘、独角兽、金鸢尾,密密麻麻排成一片。
竞技场正中央的王座高台上。
三皇子罗兰德换了一身黑红相间的近卫军统领锁子甲,宽大的熊皮披风搭在椅背上。
他没戴头盔,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右手大拇指本能地在腰间摩挲着。
然而他的腰带右侧空空荡荡,那条原本挂着九阳暖玉佩的赤金丝绦只剩半截断头。
罗兰德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
站在他身后的皇家影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
“殿下,禁卫军第一营、第二营已经在中央下水道各主阀门落锁。”
“城防军那边的三个统领,有两个接了咱们的调兵令箭,唯独奥古斯都公爵领下的黑骑营,今早把营门焊死了,任何人不得出入。”
罗兰德端起手边的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浓茶。
“由他们去焊。”
三皇子的嗓音不高,却带着浸透权谋的冷意。
“把棺材板钉死在自己身上,省得待会儿禁卫军还要费力气挖坑。”
“倒是那块暖玉佩......你们刚才在树梢上,当真看清了?”
跪在地上的影卫统领额角冒出一层白毛汗,嘴唇有些干裂:
“回殿下......千真万确。”
“那苏白......确实用殿下的暖玉,砸了整整三大碗大蒜,还倒了半坛子老陈醋。”
“属下二人看得真切,双头鹰徽记的凹槽里,全塞满了蒜肉渣子。”
罗兰德捏着银杯的指头猛地收紧,银质杯壁硬生生凹下去五个深深的指印。
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滑落。
“拿皇室护身至宝去捣蒜......好,好得很。”
罗兰德吐出一口浊气,将变了形的杯子重重搁在桌案上。
“只要他今天能把奥古斯都这条疯狗剁碎在台上,别说拿玉佩捣蒜,就算他拿去垫桌脚,本殿下也认了。”
“传令下去,待会儿不管场上见红见白,没有我的手令,结界阵眼不许开启半寸。”
“遵命。”
影卫的身影如同一团水墨,悄无声息地散入地面阴影。
罗兰德转过头,视线投向正对面的主客席。
那里搭建着一座临时高台,整整六十名身披重甲的圣堂骑士手按阔剑,如同一排铁铸的墓碑,将高台围得水泄不通。
高台正中央的宽大椅榻上,坐着红衣大主教。
老者身上穿着一件绣满倒悬六翼天使图案的大红主教袍,面皮干瘪枯黄,布满了斑驳的老年斑。
他闭着眼,枯瘦如柴的双手交叠在一根纯金打造的权杖顶端,看似在闭目养神,脖颈处干瘪的皮肉却在剧烈地起伏。
在他身侧,元老院的首席大法官手里捧着一份厚重的金色卷轴,神色犹豫不定。
“大主教阁下,这......这不合规矩。”
大法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学院排位赛自建校以来,为了保护帝国年轻一代的种子,向来设有圣光庇护结界与裁判即时干预权。”
“一旦选手失去意识或生命体征低于一成,比赛必须立刻终止。”
“您现在要求奥古斯都家族与元老院联名签署‘生死契’,彻底抹去保底法阵,甚至允许动用九阶以上的违禁降灵术......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老臣实在担待不起。”
红衣大主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那张宛如干尸般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骨头的声音:
“法官阁下,你似乎忘记了,这所学院每年的三成魔晶配额,是由谁划拨的。”
大法官后颈一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卷轴上。
“教廷......是神圣教皇国。”
“既然知道,何必多言。”
红衣主教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里没有半点慈悲,只有择人而噬的阴狠。
“恶魔的苗头已经在后山长出来了。”
“用邪法烹杀高贵的光明圣龙尾,在神圣殿堂里用深渊死气熬制肉羹......这种异端,多活在这世上一秒,都是对光明神的玷污。”
他抬起那只骨节嶙峋的右手,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在金色卷轴上重重一按。
一道猩红如血的十字烙印骤然出现在羊皮纸的末尾,焦糊的味道随即弥漫开来。
“今天,在这座擂台上,没有胜负。”
老者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只有净化与被净化。”
“奥古斯都会亲手把那柄受过祝福的圣剑,插进异端的天灵盖里,将他的每一根骨头抽出来,在大圣堂的圣火前烧成飞灰。”
“签字吧,法官阁下,别让神明对你的虔诚产生怀疑。”
大法官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手中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迹,最终还是落下了元老院的暗金大印。
咚!
咚!
咚!
八名赤裸着上身的牛头人奴隶,抡起两百斤重的熟铜战槌,狠狠砸在擂台边缘的夔牛巨鼓上。
沉闷的鼓点如同惊雷在地底滚过,震得整座竞技场的花岗岩看台都在发颤。
漫天金色的魔法礼花在半空中炸开,却没有带来半点喜庆的气氛,反倒化作一层层金色的大雾,把高耸的铁笼擂台死死罩在中央。
天穹之上,两道巨大的魔法光幕缓缓拉开。
左侧的光幕上,赫然闪烁着奥古斯都那张英俊威严的画像,背后隐现一头八翼光明圣龙的庞大虚影,神圣、尊贵、不可直视。
而右侧的光幕,却只有简单粗暴的两个字——苏白。
没有画像,没有家徽,甚至连职业那一栏,填写的也是滑稽至极的“召唤系一年级旁听学徒”。
“苏白!那小子真敢来啊!”
“听说他昨天在后厨把奥古斯都少爷的战宠尾巴给切了炖汤,这是真的假的?”
“放屁!光明圣龙那是何等神物,一口龙息能把山头融化,一个初级学徒能切龙尾?肯定是奥古斯都家族为了磨砺少爷,故意放出来的谣言!”
“今天奥古斯都少爷可是带着圣碑残片来的!那乡巴佬死定了!”
看台上,数万名依附于大贵族的年轻子弟扯着嗓子疯狂嘶吼。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金币本票,将决斗盘口的赔率一次次推向离谱的高峰。
一赔三十七!
整个帝都的贵族圈子里,几乎没人认为苏白能在那个铁笼子里撑过三分钟。
除了两个人。
在看台最偏僻的阴影死角里,换了一身黑色斗篷的伊芙琳缩在石柱后面。
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体内盘踞了整整三天的死气却已经荡然无存。
她手里死死抓着那张欠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紧。
“十万五千金币零十个铜板......”
精灵圣女咬着银牙,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混蛋......你要是真死在上面,我就把你的破厨房拆了卖烂铁!”
而在距离她不远的另一侧选手通道口。
赫尔曼老头穿着他那件常年不洗、油得发亮的旧围裙,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浑浊麦酒的铁皮扁壶,斜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清明,鼻翼微微抽动,嗅着空气中弥漫的古怪气味。
“龙血蒜泥......百倍发酵老卤......”
老头抿了一口酒,嘴角咧开一口漏风的黄牙。
“这小兔崽子,三十年前老子要是懂得在汤里加一勺老陈醋排酸,何至于被那头老长虫的残渣反噬得在灶台前窝囊了三十年?”
“奥古斯都家那个小崽子,今天怕是要被扒光了当猪猡放血喽......”
就在这时,全场的战鼓声骤然停歇。
嗡——!
一道清脆至极的剑鸣撕裂了喧嚣的风声。
竞技场东侧那道高达三十米的黄金大门缓缓向内滑开,沉重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笼罩在全场上空的金色大雾突然疯狂卷动起来,仿佛有一股浩瀚无匹的吸力在门洞深处撕扯着空间。
轰!
一道刺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纯白圣光,宛如从九天之上垂落的瀑布,自大门深处轰然涌出!
狂暴的神圣波纹横扫全场,最前排的几百名观众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那股庞大的威压逼得连连后退,胸口发闷。
紧接着。
在漫天飘落的白金羽毛幻象中,一道身影脚踏虚空,凌空虚渡而来!
奥古斯都!
他身上原本华贵的金丝法师袍已经换成了一套通体纯白、泛着神圣金纹的重型战铠。
铠甲线条粗犷凶悍,背后没有披风,取而代之的是四对完全由固态圣光凝结而成的巨大羽翼!
他的身形比前几日粗壮了整整一圈,裸露在铠甲外的脖颈皮肤上,隐隐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暗金色龙鳞纹路。
一头原本耀眼的金发,发梢处却诡异地泛着一抹抹灰白的死气,在狂暴的圣光中肆意飞扬。
他的双脚甚至没有沾地,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空气都会凝结出一朵金色的光莲。
“天选之子!”
“光明圣龙的化身!”
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无数贵族少女尖叫着将手中的丝巾抛向空中,狂热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高台上的红衣大主教嘴角勾起满意的笑意,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权杖。
这就是他们教廷倾尽资源打造出来的完美兵器,无限接近圣阶的绝对战力!
奥古斯都缓缓落在甲字一号擂台的中央。
轰然一声巨响,擂台地面那块厚达三尺的黑曜石板当场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细缝。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蔚蓝的眼眸此刻已经化作了冰冷无情的暗金龙瞳,视线穿透层层光幕,直直射向西侧的选手通道。
“苏白。”
奥古斯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昔日优雅从容的贵族腔调,而是夹杂着重重金属摩擦声的古怪回响,如同一头远古巨兽在喉咙深处咆哮:
“滚出来受死。”
全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刷刷转向西侧通道。
十几万人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平民学徒现身。
通道内光线昏暗,只有皮靴踩在泥水里的细碎声响。
啪嗒。
啪嗒。
一个穿着洗得发黄的旧法师袍、腰间系着白围裙的少年,慢悠悠地从门洞里踱步出来。
他左手拎着一口平底黑锅,锅沿上还沾着半点没擦干净的油星,右手提着一柄剔骨尖刀,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干草杆,眯着眼睛打量着头顶刺目的日光。
而在他身后,一条土黄色的小瘦狗屁颠屁颠地跟着,狗嘴里咬着一条草绳,拉着个黑漆漆的油纸小坛子,坛口还在滋滋往外冒着热气。
全场原本高亢的欢呼声像是被一把钝刀生生切断。
看台上的人全都愣住了。
这是来决斗的?
这分明就是个赶早市卖早点的厨子!
罗兰德端坐王座,看着苏白这副德行,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伸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而擂台上的奥古斯都,在看到苏白的那一刻,胸口那团暗金色的龙形烙印骤然剧烈起伏!
耻辱!
刻骨铭心的奇耻大辱!
他堂堂帝国首席、教廷神子,竟然要在全大陆使节面前,跟这么一个腰挂铁锅的下贱胚子同台生死决!
更让他发疯的是,他体内的深渊魔骨与始祖龙髓,在看到那口黑锅的瞬间,竟然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你就是用这副打扮,来迎接你的葬礼?”
奥古斯都向前踏出一步,右臂上的圣光铠甲骤然暴涨,化作一柄长达丈余的炽白光剑,剑尖直指苏白的面门。
“在光明神的注视下,你体内的每一滴血,都将被圣火净化成脓水!”
苏白停下脚步,站在擂台的另一端。
他甚至没去看那柄逼到眼前的炽白光剑,只是抽了抽鼻子,随后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死结。
“咦......”
苏白抬手扇了扇眼前的空气,满脸嫌弃地吐掉了嘴里的草杆。
“我就说怎么隔着半里地就闻见一股子下水发酵的馊味。”
苏白的目光顺着奥古斯都的脖颈往下扫,最后停留在对方后背那四对圣光羽翼的根部。
那里正隐隐散发出一缕极淡、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灰黑色死气。
“九阶魔龙的烂骨头,配上抽干了精血的始祖龙髓,外面居然还刷了一层教廷的劣质防腐油......”
苏白长长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语气里满是对暴殄天物的痛心疾首。
“奥古斯都,你们家老祖宗当年偷工减料也就算了,你今天上台前,连最基本的焯水去腥都没做过吗?”
“这一身烂肉的味道,连我家旺财都嫌塞牙。”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站在苏白身后的旺财极其配合地吸了吸鼻子,随后对着奥古斯都发出一声极其响亮、极其不屑的嗤鼻声,抬起后腿在擂台栏杆上撒了泡尿。
奥古斯都整个人僵在原地,金色的瞳孔在这一刹那彻底化作了暴虐的猩红!
“找死——!!”
狂暴的神圣龙威伴随着深渊死气的轰鸣,自奥古斯都体内全面爆发!
整座竞技场的结界光幕瞬间亮起最高级别的血色警报!
然而就在奥古斯都脚踏虚空、准备挥剑斩下的前一秒。
贵宾席上,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红衣大主教,手中的黄金权杖猛地在地面上一顿。
一道低沉、苍老,却带着无上威严的敕令,顺着扩音法阵在整座决斗场上空炸响:
“以神之名,此战开启绝对封闭领域!”
轰!
四面高达百丈的光明石碑虚影,自擂台四周拔地而起,将天空与大地彻底隔绝!
然而,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在石碑升起的同时,奥古斯都后颈处那根原本蛰伏的黑色细丝,突然像活物一般,顺着他的脊椎骨疯狂向大脑钻去!
奥古斯都的身子在半空中猛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清明与无尽的恐惧,但转瞬就被更深沉的暴虐所吞噬。
苏白站在结界之内,右手悄然握紧了那柄黑漆漆的剔骨尖刀,眼底深处,紫金色的高压气旋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频率疯狂提速。
“总算把门关上了。”
苏白把平底锅倒扣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旺财,开火。”
“今天的第一道菜——红烧拼接龙尾,准备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