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前的大铁锅里,残存的青髓汤底还在翻腾着细密的白泡。
苏白手里拎着平底锅,走到院门边上抬脚把门板踹紧,顺手插上了那根比胳膊还粗的红松木门闩。
门外的灌木丛里原本有两道微弱的窸窣动静,随着门闩落下的闷响,那动静顿了顿,随后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林子深处。
“两个异端执行堂的斥候而已,闻见龙血金蒜的辣味,知道踩雷了,没敢直接硬闯。”
苏白把平底锅重新搁在灶台上,抬起袖口蹭了蹭鼻尖沾着的油星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夜跑进院里偷食的野猫。
站在水缸边的伊芙琳背靠着湿漉漉的石墙,长袍下摆破烂处的暗红血渍已经被蒜汤的温热逼干了大半,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种死里逃生的虚脱感里缓过劲来。
“你……你就这么把门关上了?”
伊芙琳抬手撑着额头,尖尖的耳廓上还凝着几颗泛黑的冷汗珠子。
“那是教廷专职暗杀的大魔导士级死士,手里握着破魔弩和倒悬血十字印记,他们只要在门外放出穿云信号,半刻钟内整个后山就会被教会的黑甲骑士围成铁桶!”
“围就围呗,后山的野兔子都不够他们踩的。”
苏白拉开灶膛下方的风箱,大马金刀地坐在小马扎上,随手抄起那柄黑漆漆的剔骨尖刀,顺着红松木砧板的木纹一下下刮着油脂。
“奥古斯都明天要当着全大陆使节的面在擂台上立威,教会要是大半夜在学院里放火杀人,元老院那帮老头子就算再收了黑钱,脸面上也挂不住。”
他斜眼睨着伊芙琳,手里的剔骨刀在掌心轻巧地打了个旋。
“再说了,杀手也是人,大半夜加班谁乐意拼命?他们闻见这屋里的死气被老卤中和了,摸不清底细,肯定先回去找红衣老头领赏钱或者要支援,这一来一回,至少得折腾到天亮。”
伊芙琳被他这番近乎无赖的市井逻辑噎得胸口发闷,指着摊在砧板上的羊皮纸卷,嗓音因为急促而拔高了三分。
“好,就算他们天亮前不动手,那明天下午呢?!”
“你到底知不知道九阶深渊魔龙骨架意味着什么?那是货真价实被深渊死气淬炼了数百年的龙骨,即便只剩下残骸,其骨质密度也远超寻常精金!”
“奥古斯都用自己的脊椎去嵌合那具魔骨,再强行灌入奥利弗的始祖龙髓,借助光明圣碑残片的压制力,他明天上台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远古凶物!”
“他根本不需要用什么精妙的法术,单凭肉身冲撞,就能把甲字一号擂台的花岗岩地基踩成碎石,你拿什么挡?拿你这口炒菜的铁锅挡吗?!”
苏白停下手里的刮刀动作,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眼底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嫌弃。
“你刚才说……他用深渊魔骨当底子,灌了始祖龙髓,外面还套了一层光明圣龙的皮肉?”
“对!”
伊芙琳以为他终于摸到了恐惧的边沿,快步走上前,将羊皮纸上的第七关节解剖图重重往前推了推。
“所以这是你唯一的活路!明天上了台,你必须放弃所有近身纠缠,用你那口黑锅硬吃他第一波冲击,然后想尽办法用纯净的光明神术连续打他的第七关节!”
“只要把那七根深渊魔铁钉震出裂痕,神圣龙血和深渊死气失去平衡,他体内的魔力就会当场逆流殉爆!”
“你听懂了没有?!这是在保你的命!”
苏白盯着那张羊皮图纸,看都没看伊芙琳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反倒是抬起手指,在图纸上那截被圈出来的龙尾部位用力戳了两下。
“保命?我保你大爷的命。”
苏白冷笑了一声,嘴角抽动着,语气里满是对这具造物的极致鄙夷。
“我刚才忍着没骂完,你还真当这是什么了不起的神兵利器了?”
“九阶深渊魔骨常年浸泡在叹息深渊最底层的极阴死水里,骨髓里全是一层层黑硬的骨垢和阴煞杂质,腥臭刺鼻,比烂了半个月的死鱼内脏还难闻。”
“而始祖龙髓呢?那是至阳至纯的阳极胶质,粘稠度极高,遇到死气非但不会融合,反而会像生石灰遇冷水一样,在骨髓腔内不断结成硬块。”
苏白站起身,单手按在油腻的砧板边缘,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生铁。
“他们以为用几根深渊魔铁钉和黑魔法缝合线就能把这两种东西捏在一块?简直是放屁!”
“这就好比把一坨陈年老猪下水,硬塞进新鲜采摘的顶级雪莲里,外面再裹上一层劣质糖衣!”
“糖衣一化,里面的下水发臭,雪莲变馊,整条龙尾由内到外全被糟蹋成了烂泥!”
“这种拼接出来的垃圾货色,体内的魔力流转处处都是滞涩和酸苦味,杂质多得能把下水道堵死!”
苏白越说声音越冷,甚至抬手在空气中狠狠挥了下菜刀。
“老子明天是要把这截龙尾斩下来煨老汤、冲中级魔法师瓶颈的!”
“要是按你说的法子,用光明神术去轰那个什么狗屁第七关节,轰隆一声炸开,死气跟龙血在里面彻底混成一锅烂肉粥,龙髓漏得满地都是,肉质纤维全被震成碎末!”
“到时候我吃什么?去擂台石缝里舔那些发酸发苦的烂肉末子?!”
伊芙琳站在桌案前,整个人像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彻底僵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苏白在厨房里来回踱步,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不是生就是死,不是胜就是负,全是“杂质”、“酸苦”、“肉质纤维”和“煨汤”。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在全大陆最古老的贵族世家、教皇国裁判所和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三重死局绞杀之下,这个身穿破旧法师袍的平民学徒,脑子里唯一在盘算的,居然是明天的战利品口感够不够纯正?!
“苏白……你真的疯了……”
伊芙琳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水缸边缘,溅起几点水花。
“那是七阶!接近圣阶的威能!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任何技巧都是笑话!你连能不能活过第一轮冲撞都不知道,居然在嫌弃他的肉质不好吃?!”
“井底之蛙。”
苏白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们这帮成天坐在高塔里念咒的魔法师,眼里除了位阶、魔力、血统,还懂个什么?”
“食材就是食材,哪怕它披了龙皮、镀了金箔,只要进了老子的案板,它就得遵循庖丁解牛的规矩!”
“拼接肉确实恶心,杂质确实多,但这并不代表老子没办法把它料理干净。”
苏白把手中的深渊剔骨刀平平托在身前,右掌轻轻拂过刀脊。
黑漆漆的刀身上,那些由暴食法则烙印出的古老纹路突然泛起极度内敛的紫金光芒。
“拼接肉要想下锅,直接炖是死路一条,必须在下刀的瞬间,利用极速高压气旋,顺着骨骼与筋肉的天然缝隙强行冲刷!”
“把深渊魔骨里的阴煞死气全部当场剥离逼出,只留下那层被始祖龙髓浸润透彻的极阳嫩肉!”
“这叫排酸,懂不懂?”
伊芙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活了一百二十岁,在精灵王庭博览群书,熟知全大陆三千种魔法阵和各类上古遗迹,但“排酸”这两个字,从一个魔法学徒嘴里吐出来,完全击碎了她的认知常识。
“不懂就看好了。”
苏白深吸了一口气,丹田深处那滴凝练已久的紫金液态魔力骤然震颤!
轰!
并非外界魔法元素的共鸣,而是纯粹肉身与精神海高度压缩后爆发的内生重压。
一股无形的气旋从苏白的脚底升腾而起,整座十三号厨房内的空气在这一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向内塌陷!
伊芙琳呼吸猛地一窒,只觉得周身所有的气流都被瞬间抽空,甚至连耳膜都传来一阵尖锐的凹陷钝痛。
她惊恐地看到,案板上原本残留的水珠、葱花碎末、以及几缕金色的蒜皮纤维,在没有任何风力驱动的情况下,竟然齐齐悬浮到了半空之中。
嗡——!
苏白握着剔骨刀的右手猛然下压,掌心处的高压气旋瞬间分裂成三十六道极细的紫金风线。
这些风线并不像寻常风系魔法那样狂暴扩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的手术细针,精准地穿透了半空中每一滴悬浮的水珠。
噗嗤嗤!
一阵极细密的水雾爆裂声响起。
那些水珠中蕴含的杂质、灰尘、以及刚才伊芙琳咳出的微弱死气血迹,在紫金风线的高速旋转绞杀下,瞬间被强行剥离、甩出,化作一缕缕黑灰色的焦烟散在空气中。
而在案板正中央,只剩下一团被极度压缩、纯净得宛如水银般的透亮液滴!
水滴在半空中滴溜溜旋转着,散发出纯正至极的水元素清气,连一丝尘埃都无法附着其上。
下一瞬,苏白手腕一抖,平底锅化作一道黑影凌空扫过。
啪!
那团水银般纯净的水滴稳稳落入锅中,激起一声清脆至极的脆响,没有四溅,而是像一颗活生生的水银弹珠在锅底来回滚动。
厨房内的恐怖重压骤然消散。
空气猛地倒灌回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呼呼作响。
伊芙琳扶着水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那双原本高傲清冷的眼眸深处,此刻只剩下了滔天的惊骇。
她看得真真切切。
刚才那一手控力技巧,已经彻底超脱了三阶或者四阶魔法师的范畴!
将紊乱狂暴的高压气流压缩到毫厘之间,不伤及物体本身,仅仅依靠旋转产生的离心重力,把内部的驳杂能量生生剔除出来……
这甚至已经不是魔法,这是一种近乎法则层面的暴力分解!
“他体内的深渊魔骨是死物,始祖龙髓是活物。”
苏白将平底锅随手扔在灶台上,抬起袖子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丹田里的高压气旋缓缓收敛,那滴紫金魔力明显缩小了一圈。
这一手高压提纯法虽然耗力极大,但刚才的推演让他彻底摸清了门道。
“只要在擂台上撕开他的防御,顺着龙尾第七关节的骨缝切进去,老子的高压气旋就能在半个呼吸内,把深渊魔骨与始祖龙髓的连接处彻底冲断。”
“魔骨断裂,死气当场反噬他的心脉。”
“而那整条被剥离出来的龙尾,里面的杂质在离体的那一瞬间就会被气旋彻底排空,掉进老子锅里的时候,就是一份温热纯净、绝无半点异味的极品高汤主料。”
苏白扬起手中的剔骨尖刀,刀刃在油灯下折射出一道森然的寒芒,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读一份食谱的终局。
“奥古斯都想拿这截拼接货当底牌,那他就得做好底牌被当场剔肉刮骨的准备。”
伊芙琳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神色自若、甚至眼底还带着几分饥饿渴望的少年,久久无法出声。
狂妄。
这是她此生见过最狂妄、最不可理喻的人类。
可不知为何,当看着那柄黑刀在苏白指尖跳跃时,伊芙琳心头原本那座沉重得让人窒息的大山,竟然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或许……这个满脑子只有下锅的疯子,真的能把教廷和奥古斯都家族谋划了数十年的惊天阴谋,当场剁成碎渣。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伊芙琳的声音低了下来,尖尖的耳朵无力地垂着,语气里终于收敛了所有圣女的架子,带上了一抹认命般的妥协。
“你?”
苏白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目光落在她破烂长袍下摆处那些被风灵草浸润的布料上。
“把你身上那件长袍脱了。”
伊芙琳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咬着嘴唇后退了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圣女!精灵族的……”
“想什么美事呢?”
苏白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打断了她。
“你那长袍是用高阶冰蚕丝和风灵草混纺织出来的,锁味又透气,防火防油,还浸透了你身上的高阶自然草本精华。”
“明天剥下来的龙尾肉有八米长,锅里装不下那么多,剩下的尾尖肉必须用这种极品布料当肠衣紧紧捆扎起来,再用老卤汁悬空吊干,才能保证肉汁不流失。”
“赶紧脱下来放案板上,顺便去把地窖里那两坛老陈醋搬上来,明早出摊前老子得先把蘸料调齐。”
伊芙琳僵在原地,整张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跺了跺脚,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残破的外袍,甩在油腻的砧板上。
外袍底下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衣,将纤细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极为明显,但苏白连一眼都没多看,伸手抄起剪刀,咔嚓两声就顺着袍子的缝合线裁剪起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十三号厨房内,剔骨刀切削布料的沙沙声、旺财在地窖口搬动醋坛的喘息声、以及纯阳地火舔着锅底的轻微爆鸣,交织成一种诡异而又有序的节奏。
一整夜的时间,在无休止的备料、研磨与推演中悄然流逝。
当灶膛里的最后一根翡翠木柴化作青白色的余烬时。
吱呀——
后山的木窗缝隙间,透进了一抹泛着鱼肚白的灰蒙微光。
紧接着。
东方天际猛地撕开一道裂口,第一缕猩红如血的晨曦刺破了帝都上空浓厚的阴云,直直垂落在中央竞技场高耸的黄金穹顶之上。
轰——!
轰——!
轰——!
沉寂了整夜的帝都骤然被震碎。
中央竞技场最高规格的一百零八门魔导迎宾礼炮,在此刻同时爆发出撕裂苍穹的狂暴轰鸣!
沉闷的炮声混着高阶魔导晶核殉爆的巨响,顺着地脉一路奔涌,震得十三号厨房案板上的瓶瓶罐罐都在微微跳动。
那是排位赛最终决战开启的信号。
全大陆的目光,教皇国的圣碑,皇室暗伏的军团,以及奥古斯都家族最后的孤注一掷,都在这震天动地的炮声中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苏白放下手里的麻绳,将那块裁剪好的冰蚕丝布料整齐地叠在案板边。
他伸手抓起灶台上那口厚重幽黑的平底锅,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嘴角咧开一口森白的牙齿。
“开饭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