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下方的暴乱还在蔓延。
数千只巨型黑甲魔蟹举着双螯,把峡谷底部的雪层踩成烂泥。
那些泛着冷光的倒刺在暴风雪里上下晃动,密集得看不到缝隙。
苏白站在箭垛外侧的条石上,两手把腰间的围裙带子重新扯开。
带子是用粗亚麻搓成的,上面沾着暗黄色的干涸油污,在北境的寒风里冻得发硬。
他把两端勒紧,打了个死结,又顺手在腰侧别了别,防止一会儿动作太大兜住冷风。
手指擦过布料底下的硬物,那是他在车厢里闲着没事捡来的两枚废弃铜质轴承滚珠。
苏白有个从小改不掉的小毛病,两只兜里总得揣两颗滚圆的硬铁蛋或者铜珠子,干活前如果不拿大拇指把两颗滚珠顶得互相盘上三圈,手腕子就总使不上整劲。
咔哒,咔哒。
两枚铜滚珠在粗布兜里转动,发出两声微弱的摩擦。
“小子,滚下来!”
雷蒙的声音从七八步外炸开,生铁战靴踩在石板上的防滑河沙上,踏得沙粒乱飞。
“下面是三阶深海畸变先锋,一千只!不是帝都决斗场里那些被拔了牙的观赏畜生!”
雷蒙的大手直接抓向苏白背后的铁锅提梁。
“你现在跳下去,连给它们塞牙缝都不够,激怒了这群孽畜,整段城墙基座都得被它们当场掘塌!”
苏白脚后跟微转,身子横移了半尺,刚好避开了那只抓过来的铁手套。
他的视线向下扫过。
暴食图鉴在脑海深处翻动得哗啦作响,那些密密麻麻的螯足、背甲、气孔,全被标注成一片片淡黄色的出肉区域。
“大帅,你刚才说它们体内都是寒毒?”
苏白开口,嘴里喷出一团干燥的白雾。
“深海冷水层压出来的老肉,寒气重,那是因为它们整天泡在冰浆子里。”
“只要火候够猛,下重油爆炒,那些寒毒遇热全得顺着气孔排出来,剩下的全都是紧致的蒜瓣肉。”
雷蒙脚下一滑,阔剑险些脱手。
“你他娘的到底有没有听老子说话?!”
“城墙防线撑不住了,老子是在救你的狗命!”
雷蒙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后方又有两道传令兵的号角声响起,带着要塞最高级别的防线崩溃讯号。
主防线上,好几名正准备抬滚木的黑狼卫甲士也停住了手脚。
十几个年轻甲士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百丈绝壁边缘的少年。
“那小子要干嘛?”
“疯了吧?他身上连副皮甲都没穿,就系着个做饭的围裙!”
“肯定是吓破胆了,想跳崖自尽!”
“掉下去也是被那些大螃蟹夹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喊叫声被风雪扯得七零八落。
底下那片由数千只黑甲魔蟹构筑的黑色海洋,已经开始疯狂向上涌动。
无数只生满倒齿的螯足相互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黑褐色的酸液从它们的口器里大量喷出,把城墙底部的花岗岩腐蚀得青烟直冒。
任何东西从百丈高空掉下去,哪怕是实心的大铁坨,也会在落地的半秒内被那片倒刺丛林拆成铁皮。
苏白吸了吸鼻子,风里的咸腥味越来越重。
这味儿不正,说明这些大螃蟹在上岸前,刚刚在叹息裂口的泥滩子里滚过一圈,肚皮底下全挂着陈年海泥。
“得先焯水去泥沙。”
苏白嘀咕了一声。
他反手拉住背后的大黑锅麻绳,手指在粗糙的生铁锅沿上重重一叩。
当——!
声音清脆,在狂暴的暴风雪里逆向传开。
旺财原本趴在石阶上啃着半截蟹腿,听到这声锅鸣,狗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嘴里的碎骨头渣子啪嗒掉在地上。
“苏白!你给老子退后!”
雷蒙暴怒,体内的魔力悍然爆发,两米高的身躯宛如一头出闸的铁熊,整个人对着苏白扑了过来,试图用战铠强行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撞回城内。
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苏白根本没有去看雷蒙扑过来的身影,少年的脚尖在箭垛外沿的花岗岩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迎着百丈高空的酷烈罡风,纵身一跃!
“完了!”
后方的小传令兵两手抱住头盔,嗓子里发出绝望的哀鸣。
几十名北境甲士同时闭上了眼睛。
百丈高墙,哪怕是高阶大剑士掉下去,没有风系法术减速,也得摔成肉酱,更别提底下还等着数千只饥肠辘辘的魔兽!
狂风吹在苏白的粗布长袍上,猎猎作响。
那条油腻发暗的暗红围裙在风中被拉扯得笔直,露出里面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裤管。
下坠的速度快得惊人,耳边的风声尖锐得像是哨子。
底下的无数只猩红复眼齐刷刷仰起。
那些两米长短的巨大螯足,如同森林里的铁戟,整整齐齐地对准了上方落下的单薄身影。
魔蟹口器里的黏液疯狂分泌,它们已经闻到了新鲜血肉的甘甜。
然而。
在身形下坠了三十丈的瞬间。
苏白原本悬空的双脚,在半空中猛地一踏!
原本背在他身后、平平无奇的生铁大黑锅,毫无征兆地从他肩头滑落,稳稳垫在了他的脚底下!
轰!
气海深处,那座一直死死压抑着的密封高压熔炉,在这一瞬打开了一道缝隙。
紫金色的磅礴气劲顺着苏白的双腿,轰然灌入生铁大黑锅的锅底!
原本只有三尺方圆的大黑锅,在接触到这股纯粹力量的刹那,表面的生铁气孔骤然舒张!
锅身借着下坠的万钧力道,迎风暴涨!
一丈!
三丈!
五丈!
黑锅内部刻印的概念级收容法则在这一刻彻底激活,铁锅底部的弧面在空气中压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高压气环!
原本下坠的一百多斤少年,在黑锅暴涨的瞬间,整个人散发出的重力场直接飙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量级!
半空中。
苏白踩在巨大的生铁锅沿边缘,两只手拢在嘴边,迎着狂暴倒灌的风雪,中气十足地朝着城头吼出了一嗓子:
“旺财,热锅!准备蒜蓉!”
声音滚滚如雷,直接压过了漫天的暴风雪,在整个叹息裂口上方回荡!
城墙上,雷蒙扑了个空,两只铁手套重重砸在空无一物的冷风里。
他趴在垛口边缘,低头看着下方那口遮天蔽日、黑得发亮的庞大铁锅,整张满是冻疮的老脸彻底凝固了。
那是什么东西?!
那口破锅怎么可能变得比要塞主塔还要大?!
轰隆——!
还不等城头上的守军回过神来。
那口化作数十丈方圆的生铁大黑锅,借着百丈高空的极限重力加速度,如同一枚从九霄云外砸落的黑铁陨石,狠狠轰击在了魔蟹最密集的核心阵地正中央!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整片北境雪原!
没有火光,没有魔力爆炸的刺目强芒。
只有最纯粹、最蛮横的绝对物理重压!
撞击的中心点,方圆三十米内的冻土层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压塌了整整三尺!
原本坚硬得堪比玄铁的万年冻土,被庞大的生铁锅底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无数泥浆与黑血顺着锅沿的缝隙向外狂喷!
处在正下方的数十只黑甲魔蟹,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那层足以抵挡破城重弩的厚重骨甲便寸寸爆裂,当场被压成了一张张薄薄的铁板肉饼!
高压气浪呈环形向外疯狂横扫!
狂暴的冲击波卷起数丈高的碎冰与冻雪,将周围围攻上来的数百只黑甲魔蟹生生掀飞到了半空!
那些重达数千斤的庞大躯体,在气浪中手舞足蹈,螯足相互碰撞,发出密集如同冰雹砸落的脆响。
“汪!”
一声响亮的狗吠划破长空。
城墙垛口上,一道暗金色的短小身影紧随其后飞扑而下!
旺财嘴里叼着那个装满了龙血蒜蓉和陈年老醋的土陶大罐子,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疯狂刨动,化作一道蓝黑相间的火线,对着战场边缘急坠而去!
漫天飞扬的冰屑与积雪遮蔽了视线。
叹息裂口的狂风呼啸着,将弥漫开来的尘雾吹散了些许。
城墙上,上千名北境守军伸长了脖子,连呼吸都停滞了。
烟尘尚未散尽。
漫天飞舞的碎雪中便传来了令人牙酸的铁器拍击声。
那是生铁锅沿狠狠砸碎坚硬甲壳的动静。
伴随着的,还有少年在风雪深处那极度不满的嘟囔声:
“说了要轻拿轻放,把黄都砸散了,这还怎么勾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