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费城那个家的路上,雨后宾州的晚风稍微吹散了些许阿富汗数月浸染的黄沙燥气。
SUV 平稳驶入费城北区,穿过破败的街区,最终缓缓行经赫赫有名的肯辛顿大街。
这里是全美最堕落的街区,没有之一。
满大街的都是随风飘扬的白色不明物,墙上到处都是已经发黑的涂鸦,不少商铺用木板封死了门窗。
街道的两边,随处散落着针管、锡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臭味以及一种甜腻的味道。
“话说,现在的汽油还加铅吗?”路明自言自语。
这也是美利坚的老传统了,以前凤仙郡那边的意林上面总说,美国水是甜的,就连空气也是甜的。
虽然那是在硬舔它爹,但也说得没错,美利坚的确,自来水和空气都是甜的。
铅做的水管出来的自来水能不甜吗!还有,汽油里面加铅,那汽车排放的尾气里含铅,空气能不甜吗?
话说当年写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不是专门到美国去闻汽车尾气的?
路明面无表情地看着路边无数被毒品摧残的流浪汉蜷缩在街角、巷口、台阶边上,还有以各种扭曲、诡异的姿态瘫倒在地上的人。
整个街区最繁华的门店,竟然是一家合法经营的叶子店,里面人潮汹涌,甚至有人直接在里面就开始了吞云吐雾。
这一刻,他恍若是高高在上的神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蝼蚁们的死亡。
车子缓缓提速,司机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天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路明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伤感。
刚穿越过来那会,自己的上线老陆,就牺牲在那个拐角。
此刻,老陆正安静地躺在自家的壁炉里,这下好了,世界上所有的喧嚣与烦恼都离他远去,他去那边享清福了。
路明眼神游离地扫过外面的地狱一般的世界,在目光扫过墙角边的一个身影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正呈现一种诡异的姿态。
她的腰背诡异向内弯折,上半身死死扣向大腿,脖颈扭曲低垂,整个人像被外力强行对折的破旧布袋,死死卡在墙角缝隙里。
四肢僵硬扭曲,肌肉不受控地痉挛颤抖,每一次抽搐,身体的折叠弧度就更夸张一分。
标准的芬太尼折叠,但这是重度中毒者独有的濒死状态。
毒品已经彻底摧毁了她的神经系统,肌肉完全失去控制,人体违背生理结构强行蜷缩折叠,是濒死的最后挣扎。
肯辛顿大街遍地都是瘾君子,这种场面路明早已见怪不怪。
可这折叠蜷缩的佝偻背影,那依稀残留的五官轮廓,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极强的熟悉感。
路明沉声开口:“停车。”
车辆稳稳靠边停下,他降下车窗,微凉的晚风裹挟着街区腐朽的气味灌入车内。
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他总觉得这个身影有些莫名的熟悉。
仔细端详片刻后,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一个久违的名字出现在脑海里:张华清。
那个他曾经的邻居。
虽然很好奇,一个曾经的体面人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但路明可不敢下车去询问询问。
说来这个张华清也曾是个风云人物,彼时的她,风光无限,奢靡无度。
据说,她曾经在凤仙郡身居高位,手握重权,靠着挪用下岗工人的工资、徇私舞弊、贪污受贿来的上亿元,活得好不潇洒。
犹记得那一年冰城的冬天特别的冷,大年三十,孩子要吃饺子,下岗没有拿到安置费的父亲用最后的钱买了一块肉、二斤面和一包老鼠药,全家吃完后一起永远睡过去。
还有一家,双双下岗的夫妻给小女儿做了久违的红烧肉加白米饭,小女孩吃得满脸幸福,不知道饭里是父母“含泪放进去的老鼠药”。
那一年的凤仙郡建设得远没有现在这么制度健全,有下岗的职工买不起过冬用的煤,只好去卖血买煤取暖……
当然,这些可能都和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张华清无关。
毕竟它女儿还在发歌,还有不少人喜欢呢。
类似什么最好的安排之类的。
可无论如何,路明还是没法将眼前这个满头白发杂乱结块,沾满污垢灰尘,曾经精致保养的面容枯槁凹陷,脸皮松弛耷拉,蜡黄发黑,布满毒瘾侵蚀的衰败褶皱的女人,和曾经社区里那个奢靡挥霍的贵妇人联系在一起。
路明就这样,漠然地注视着她濒死挣扎的模样。
单身女性在夜里单独出来是很危险的,哪怕是瘾君子也一样。
果然,几个模样可能比张华清还要邋遢的流浪汉带着一脸的淫笑走了过来,他们不顾张华清拼死发出的惊恐尖叫,强行把她拖进了旁边的帐篷里。
“Sir,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开车的司机还以为路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路明沉默了片刻,随后做出他认为最幽默的回答:“我只是担心,她死在大街上会污染环境。”
谁料司机是个懂行的,他耸了耸肩膀:“放心吧 Sir,她死了之后 20 分钟以内就有人来收走她的尸体。”
该死的尸体交易黑色产业链,这帮人可真恶心。
路明打了个哈哈:“这样最好,这肯辛顿大街这边的效率很高啊……”
司机停下车等红绿灯,他认真地解释道:“Sir,我已经预定过她的脊椎骨了,我的收藏里面还缺一条亚洲人的脊椎。”
“该死的,本来想买没吸过毒的亚洲人的脊椎,可惜太贵了,我买不起。”
路明一阵恶寒,不是哥们,你在骄傲什么啊!?
你特么说的叫人话吗?难怪你笃定张华清死后二十分钟内就有人来收尸,合着你是买家之一啊!
“走吧,先送我回家!”
路明没了继续交谈的兴趣,同时不动声色地往车门这边靠了靠。
绿灯亮了。
司机见他变了脸色,嘿嘿笑了两声,踩下油门重新汇入车流。帐篷里的挣扎和尖叫很快被甩在身后,消融进肯辛顿大街永恒的破败与喧嚣里,像从来没发生过。
不久后,车子终于驶进熟悉的社区,暖黄的路灯沿路铺开,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和半小时前的人间地狱判若两个世界。
打开房门,路明把自己扔在了柔软的床上,明天,还有些事情需要他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