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春将古书递给他。
“你自己看。”
梁品超接过书,顺着柳长春指的位置看去。
他的脸色渐渐僵住。
“这……”
“这两味药,竟真的能同用?”
柳长春深吸一口气。
“不止能同用。”
“这方子中,用归心草调和寒燥,又以茯苓、白术固住脾胃,再用陈皮理气。”
“表面看似平平无奇,实际却一环扣一环。”
“李院长的病,气血虚、脾胃弱、又被悲怒所伤。”
“梁品超,你此前开的药,先清郁火,再散胸中滞气,本意没错。”
“可李院长如今不是壮年之人。”
“她受不起重药。”
“而这张方子,却是在调理根本。”
柳长春越说,神色越凝重。
“开方的人,不是胡乱碰巧。”
“他是真的看透了李院长的病。”
梁品超额头上渐渐冒出冷汗。
“师父,我……”
柳长春没有责骂他。
只是沉声问道:“方子呢?”
梁品超脸色一白。
他转头看向柜台方向。
“刚才……刚才被我扔了。”
柳长春脸色顿时一变。
“扔了?”
柜台后的学徒小张连忙道:“梁师刚才把纸团丢进废纸篓了。”
梁品超低声补充:“后来……废纸篓好像被拿去倒了。”
柳长春一拍桌子。
“还愣着做什么!”
“去找!”
“立刻去找回来!”
小张与几名学徒顿时一激灵。
“是!”
一群人急急忙忙冲出医馆。
梁品超也跟在后面,脸色极为难看。
他刚才还在嘲笑人家是野路子。
转眼间,便发现自己连方子的精髓都没看明白。
这脸,算是丢尽了。
医馆外。
几个学徒翻开废纸篓。
没有。
又跑到后巷的大垃圾桶。
还是没有。
最后,只能将附近几个垃圾桶全翻了一遍。
半个时辰后。
长春医馆门前,几个平日里还算体面的学徒,一个个灰头土脸,手上甚至沾了些污渍。
前来问诊的病人都看愣了。
“这长春医馆怎么回事?”
“抓药抓到垃圾桶里去了?”
“是不是丢了什么重要东西?”
没人知道。
他们翻垃圾桶,只是为了找一张被梁品超随手丢弃的药方。
又过了一会儿。
“找到了!”
小张忽然从一个黑色垃圾袋里抽出一团皱巴巴的纸。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柳长春快步走过去。
也顾不得那纸上沾了脏污,连忙将其展开。
纸张皱皱巴巴。
可方子上的字迹,仍清晰可辨。
柳长春站在原地,一味一味看下去。
看得越久,眼神越亮。
这张方子,远比他刚才想得还要高明。
每一味药,都恰好落在李云婆婆的症结上。
调气而不伤正。
养血而不滞腻。
安神而不重镇。
最关键的是。
药方中那两味看似相冲的药,在归心草的中和下,反倒成了破开郁结的关键。
这不是普通开方。
这是对药性、病理与人体气机,都有极深理解后,才可能写出的方子。
柳长春沉默许久,最终长叹一声。
“这看起来不应该不是一个三十岁的外行能写出来的。”
梁品超脸色变幻。
“师父,这方子真有这么厉害?”
柳长春看了他一眼。
“品超。”
“你学医这些年,最大的毛病,不是医术不够。”
“而是太相信自己了,起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特别是我们这行。”
“同一种药,在不同病症、不同体质、不同配伍之下,效果也完全不同。”
“今天这张方子,给你上了一课。”
梁品超低下头。
“弟子明白。”
柳长春将药方折好,收入怀中。
“走。”
梁品超一愣。
“去哪里?”
“丰山孤儿院。”
柳长春拄着拐杖,朝医馆外走去。
“我要亲自见一见开方之人。”
梁品超有些迟疑。
“师父,您真相信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有这般医术?”
柳长春回头看了他一眼。
“信不信,去了便知道。”
“还有。”
他语气严厉了几分。
“若李院长真因你之前那副药出了事,你可是造大孽了。”
梁品超心头一凛。
再不敢多说。
他匆匆解下白大褂,交给旁边一位坐诊大夫。
“老贺,医馆先交给你。”
“我陪师父出去一趟。”
说完。
梁品超亲自开车,载着柳长春朝丰山孤儿院赶去。
而另一边。
楚瑶回到孤儿院时,神色有些低落。
她站在李云婆婆房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敲门。
“陆大哥。我回来了。”
屋内传来陆云的声音。
“进来。”
楚瑶推门走入。
陆云正坐在床边。
李云婆婆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先前舒缓了些。
楚瑶捏着空空的双手,低声道:“陆大哥。”
“药……没抓到。”
陆云抬起头。
“怎么?”
楚瑶将长春医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到梁品超和柳长春都觉得方子不能用时,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本以为陆云会生气。
可陆云只是听着,神色平静。
直到楚瑶说完。
陆云才冷笑一声。
“这些庸医,懂个屁。”
楚瑶一愣。
她没想到,陆云面对柳长春这等名医,竟也会是这个态度。
陆云起身,拿起桌上的药方笺。
“算了。”
“回头我自己去抓。”
他又看向李云婆婆。
“婆婆,先不喝之前那副药。”
“我给您梳理一下经络,按摩一会儿。”
“您睡一觉,醒来会舒服些。”
李云婆婆无奈笑道:“你这孩子,还真较上劲了。”
“行。婆婆由着你。”
陆云坐回床边。
他没有立刻去动李云婆婆的手腕。
而是先替她拉好薄被,又将枕头垫得更舒适些。
随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李云婆婆太阳穴附近。
陆云的动作很轻。
没有中州时灵力入体,更没有以灵纹调理经脉的神异手段。
可他以凡俗之身,行医多年,不知救治过多少人。
哪怕失去修为,对人体经络、穴位、气血的理解,也早已刻入本能。
他的指腹沿着额侧、耳后、颈侧缓缓移动。
力度不重。
却极为精准。
李云婆婆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楚瑶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能看出,陆云的手法与普通按摩不同。
李云婆婆先是叹了口气。
随后呼吸渐渐平稳。
不到两分钟,她竟真的睡着了。
而且睡得极沉。
没有先前那种辗转难安的模样。
连攥着被角的手,也慢慢松开。
楚瑶压低声音,满脸惊奇。
“陆大哥。”
“婆婆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陆云收回手,替李云婆婆掖好被角。
“她这些天心神绷得太紧。”
“让她先好好睡一觉。”
陆云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狭长光痕。
他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楚老师,思思养父的事,你知道多少?”
楚瑶脸色微微一白。
“陆大哥,你问这个做什么?这事已经过去了。”
陆云语气平静。
“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敢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