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拿着药方,正准备离开。
医馆内堂深处,却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刚才那张方子,拿来我看看。”
梁品超闻言,脸色微变。
他连忙转过身。
只见一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从内堂缓缓走了出来。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式褂子,面容虽有些苍老,双眼却依旧明亮有神。
正是长春医馆的创始人。
柳长春。
“师父,您怎么出来了?”
梁品超连忙上前。
柳长春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楚瑶手中的药方上。
“方子拿来。”
楚瑶有些犹豫。
梁品超皱眉道:“给我师父看看。”
楚瑶这才将药方递了过去。
柳长春接过药方,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下一刻,他眉头便轻轻挑起。
“咦?”
梁品超心中一动。
“师父,怎么了?”
柳长春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药方拿近了些,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手指还在纸上几味药材之间缓缓划过。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
“这方子,倒有些意思。”
梁品超闻言,连忙道:“师父,您怕是没细看。”
“这里面这两味药,明明药性相冲,根本不能同用。”
“开方的人为了标新立异,简直是不顾病人死活。”
柳长春缓缓点头。
“这两味药若单看,确实相冲。”
“按寻常方理,这方子不该用。”
梁品超顿时松了口气。
他看向楚瑶,语气恢复了几分严肃。
“楚老师,你听见了?”
“这方子不能抓。”
“李院长年纪大,身体本就不好,若服了这种乱开的药,出了问题谁负责?”
楚瑶捏着衣角,脸上有些尴尬。
她本来对陆云已有几分信心。
毕竟陆云方才只闻了一下药汤,便将梁品超所开的方子说得一字不差。
可现在,连柳长春都说这新方子不妥。
难道真是陆云看错了?
柳长春看向楚瑶,语气温和了些。
“小姑娘,李院长的病,还是先按品超之前开的方子调养。”
“这个方子,暂时不要用。”
“民间偏方多,真正能用的却少。药能救人,也能害人,不能胡来。”
楚瑶点点头。
“我明白。”
柳长春又随口问道:“这方子是谁开的?”
“字写得很稳,不像随手乱写的。”
楚瑶迟疑道:“是孤儿院一位大哥写的。”
“他以前在孤儿院长大,今天回来探望李院长。”
柳长春问道:“多大年纪?”
“大概……三十岁左右。”
此话一出。
柳长春与梁品超对视一眼。
梁品超没忍住,笑了一声。
“三十岁?”
“楚老师,不是我瞧不起年轻人。”
“可中医这一行,最讲究积累。”
“望闻问切、药性配伍、经方变化,哪一样不是几十年功夫才能摸透?”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又能懂多少?”
柳长春也笑着摇了摇头。
“中医越老越吃香。”
“不是说年轻人不能学,只是中医之道,。没个十年,是摸不到门槛的。”
他将药方递还给楚瑶。
“还是先按原方吃药吧。”
楚瑶接过方子,脸色有些发红。
她想替陆云辩解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低声道:“那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就连药方也丢在了柜台上。
梁品超见那张纸落在柜台上,随手抓起来,揉成一团,丢进了一旁的废纸篓。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子。别放在这儿碍眼。”
长春医馆内。
柳长春回到后院。
后院有一张老旧石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几本被翻得卷边的医书。
柳长春坐下。
梁品超替他倒了杯热茶。
“师父,您还在想刚才那方子?”
柳长春端起茶,却没有喝。
他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那方子……”
“总觉得哪里不对。”
梁品超笑道:“师父,您就是太认真。”
“那两味药摆在那里,药性冲突得明明白白,还能有什么问题?”
柳长春没有接话。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张字迹沉稳的方子。
药方之中,最让他在意的,正是梁品超指出的那两味药。
一味偏寒。
一味偏燥。
寻常医理中,两者同用,确实容易伤及脾胃。
可那张方子的布局,却不像胡乱拼凑。
药材的剂量、君臣辅佐的顺序,还有那几味看似不起眼的辅药,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圆融。
“把《本草拾遗》拿来。”
柳长春忽然道。
梁品超一愣。
“师父,您要查那两味药?”
“拿来。”
“是。”
梁品超不敢多问,连忙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医书。
柳长春接过书,翻到有关药材的篇章,仔细查阅。
没多久。
他点了点头。
“没错。”
“古书记载,这两味药确实不可同用。”
梁品超笑道:“所以我说,那小子根本不懂。”
柳长春合上医书。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的不安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
他站起身,又走到另一侧书架前。
这一次,他没有去取那些常用医书。
而是从最上方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格里,拿出一本泛黄破旧的古册。
那书封已经褪色。
只剩几个模糊字迹。
《百草异录》。
柳长春已经很多年没有翻过这本书了。
这是他年轻时,从一位游方老医者手中得到的残卷。
其中记载的东西,大多偏门。
有些药理甚至与如今常见医书不同。
但柳长春当年能在丰山市闯下名头,除了继承家传医术,也靠着这本古书中学到的不少东西。
他翻开书页,一页页查找。
直到看到那两味药材的名字。
柳长春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眼神微微一缩。
古书之中,赫然写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小字。
两药相冲,寻常不可并用。
然以归心草为引,调其寒燥,化其相克,可通脉养气,散郁安神。
柳长春盯着那一行字,半晌没有说话。
归心草。
他猛地回忆起那张药方。
那张方子里,的确有归心草。
而且用量并不多。
恰好是调和两种冲突药性的关键。
柳长春手指微微颤了颤。
“原来如此。”
梁品超站在旁边,见师父神色不对,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师父,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