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打量了柳长春一眼。
这柳老头他自然认识,小时候经常在他家看病。
这一转眼,这柳老头都已经快入土了。
这柳老头一开口就问我方子的事情,看来是看出了一点门道。
医术还行!
既然是陆云小时候的老熟人,他也没给摆脸色。
陆云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坐。”
随后,他朝楚瑶道:“楚老师,劳烦倒两杯水。”
“好。”
楚瑶很快取来纸杯,倒了两杯热水。
柳长春接过水杯,先向她道了一声谢,随后才看向陆云。
“小友,不知那张方子,是从何处得来?”
陆云淡淡道:“我自己开的。”
梁品超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自己开?”
他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
“年轻人,好大的口气。”
“方子确实有可取之处,但这两味药的配伍,绝不是寻常人能随意尝试的。”
“我看你的年纪,接触中医的时间应该不长吧?”
“直接说是自创,未免太过了。”
陆云目光落在梁品超脸上。
“你就是给婆婆开药的人?”
梁品超一愣。
“是。”
陆云轻轻点头。
“你应该在长春医馆没学多少年吧,看起来应该是带艺拜师,那便难怪。”
他带艺拜师在柳长春门下,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如今被说出来,显然是被对方质疑了自己的实力。
梁品超脸色微沉。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云看了一眼床上的李云婆婆。
她呼吸平稳,眉间皱纹也比先前舒展开许多。
陆云这才缓缓开口。
“你给婆婆开的方子,表面上是在疏肝解郁,清热安神。”
“可她如今气血衰弱,脾胃亏虚,连日不能进食,根本受不住你那些走散寒凉的药。”
“黄芩、栀子用得太重,柴胡又过于升散。”
“短时间内确实能压下郁火。”
“可她体内的气血,会被你一点点耗空。”
梁品超张嘴便想反驳。
陆云却没有给他机会。
“还有半夏。”
“你用的是生半夏,不是法半夏。”
“婆婆本就胃气不足,你却用生半夏降逆化痰。”
“药性太烈。”
“若服用数日,她会先是胃脘不适、食欲更差,之后便会心悸气短,夜间盗汗。”
“再拖下去,病没治好,反而可能伤及根本。”
梁品超脸色变了。
他先前开的药,确实用了半夏。
只是他自觉剂量不大,便没有太过在意。
陆云甚至连他用的是生半夏还是法半夏都能说出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从药方上看出的东西。
柳长春坐在一旁,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陆云继续道:“李云婆婆真正的症结,不在表面的郁火。”
“在于年老体弱,气血不足,又因悲怒伤心、思虑伤脾。”
“她如今最需要的,不是猛药攻伐。”
“而是先补后疏,先安后解。”
“若连病人的体质都不看,只盯着症状下药,谈什么治病?”
屋内安静下来。
梁品超额头冒出细密汗珠。
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因为陆云说得没错。
他开方时,确实太过关注李云婆婆悲伤过度、郁火上冲的表象。
却忽视了老人本就虚弱的身体。
柳长春轻轻放下水杯。
“品超。”
梁品超低下头。
“师父。”
柳长春沉声道:“行医看病,最怕的不是不知道。”
“最怕的是一知半解,却自以为是。”
“你若再以这副心态行医,迟早要出大事。”
梁品超脸色一阵青白。
他拱手低头。
“弟子知错。”
柳长春没有再训斥。
他重新看向陆云,眼中的欣赏已经无法遮掩。
“陆小友。”
“老夫柳长春,行医大半辈子。”
“方才那张方子,老夫起初也看走了眼。”
“若非回去翻了旧书,怕是还不能看出其中玄机。”
“老夫有一事不明。”
“如此精妙的方子,你是从何处看到的?”
陆云淡淡一笑。
“都说了是我自己配伍的,你们若是不信,我也没法。”
梁品超还想站出来说两句话。被伸出手的柳长春给拦住了。
柳长春挤出一丝微笑,轻言细语地问道。
“或许我该换个问法,我们中医一道,向来讲究师承。不知陆小友师承何人?”
“又是跟哪位名家学的医?”
“师承吗?”
陆云听到柳长春的话,微微一怔。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道有些模糊的身影。
徐半夏。
陆云沉默片刻,眼中多了几分怅惘。
“我师父已经去世了。”
“他叫徐半夏。”
“是个悬壶济世的老神医。”
陆云顿了顿,声音平缓。
“他老人家的医术,世所罕见。”
“上达黄庭,下护黎民。”
柳长春细细琢磨着徐半夏三个字。
他行医数十年,认识不少杏林名家,也曾去过京城参加中医交流会。
可徐半夏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至于陆云后面那句上达黄庭、下护黎民,更是让柳长春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名头,未免也太大了。
一旁的梁品超忍不住嗤笑一声。
“上达黄庭?”
“怎么,莫非你师父还专门替那些大人物看病?”
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我梁品超也是从京城出来的,在京城中医圈待了这么些年,没听过什么徐半夏。”
“陆先生,话说也不怕闪了舌头。”
陆云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平静。
可梁品超被他这一眼扫过,竟莫名觉得背后一凉。
“柳老头。”
陆云淡淡开口。
“若你们今天专程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那便请回吧。”
“我今日心情不佳,恕不接待。”
楚瑶站在一旁,顿时有些尴尬。
她本以为柳长春和梁品超是来向陆云赔礼,没想到说了没两句,气氛又僵了下来。
“柳老头?”
梁品超脸色一沉。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
“我师父今年快九十岁了,论年纪,比你爷爷辈都大。丰山地域,谁见了我师父不客客气气?”
“他老人家亲自登门,你不好好接待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称呼他?”
“简直一点教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