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陆云又抓住了一只鬼王级别的鬼脸鱼。
对于如今的陆云来说，寻常鬼王级别的鬼物，在他面前几乎与玩具无异。
更何况，鬼脸鱼虽然肉身强悍，又能借助鬼雾海掀起灵魂风暴、制造幻境，可它们终究没有真正的神智，也不懂得施展复杂神通。
陆云以镇狱锁链困住它的身躯，又以天逆剑光破开周围鬼雾海水，没过多久，便将这头鬼王级别的鬼脸鱼拖上了万鬼幡所化的骨船。
白骨祭坛立在船板中央。
鬼脸鱼被锁链缠住，庞大的鱼身不断扭动，掀得骨船四周海浪翻滚。
陆云并没有立即将它炼化。
上一次斩杀那头鬼王级鬼脸鱼时，对方临死前恢复了神智，甚至还开口向自己道谢。
这件事让陆云始终心存疑惑。
因此，这一次，他有意放慢了炼化的过程。
白骨祭坛缓缓运转。
祭坛上的白骨符文亮起淡淡幽光，一缕缕鬼王精血与魂力，从鬼脸鱼的体内被抽离出来。
它庞大的鱼身渐渐干瘪。
那张生在鱼身前方的人脸，也开始浮现出痛苦扭曲之色。
陆云一直盯着那张脸。
与之前一样，随着魂力和精血不断被抽取，鬼脸鱼脸上的狰狞逐渐消退。
只是这一次，陆云主动以神识传音。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鬼脸鱼没有任何反应。
它双眼依旧浑浊，嘴巴不断张合，发出低沉嘶吼，却没有丝毫回应陆云的意思。
陆云又问了几句。
可无论他如何尝试，鬼脸鱼始终像是一头彻底失去神智的鬼兽。
“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云眉头紧锁。
难道上次那头鬼脸鱼临死前恢复意识，只是巧合？
还是说，只有在某个特定时机，才能让它们被封锁的神智短暂苏醒？
随着鬼脸鱼的神魂不断崩溃，陆云脑海中也浮现出了浮屠系统的提示。
击杀鬼王级鬼物，获得浮屠点。
也就在系统提示出现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头鬼脸鱼原本扭曲痛苦的脸庞，忽然僵住了。
它脸上的所有痛苦之色，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开心，以及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的神情。
陆云神色一凝。
这头鬼脸鱼的面容，与先前那头不同。
这是一张女人的脸。
她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双眸原本充满麻木与绝望。可在恢复神智的这一刻，她怔怔地看着陆云，眼中浮现出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嘴唇不断颤动。
可最终，只有无声的呢喃从她口中传出。
她的面容正在迅速溃散。
从额头到脸颊，一缕缕黑气开始飘散。只需几个呼吸，她便会彻底消失。
陆云眼神一沉。
眉心天眼骤然睁开。
一道金色天光从天眼中射出，直接照在那张女人脸上。
嗡！
原本即将消散的女人脸，竟被天光强行定住。
她怔怔望着陆云，眸中满是震惊。
“怎么会……”
她的声音极其微弱。
陆云能够感受到，有一股无形而诡异的力量，仍在不断崩解她的魂魄。
哪怕陆云以天眼之光定住她的神魂，也只能减缓她消散的速度，无法将其彻底阻止。
陆云冷哼一声。
眉心天光再次增强。
可即便如此，那张女人脸依旧在一点点淡化。
陆云不再迟疑，直接催动《阴阳转生诀》。
阴阳二气自体内涌出，尽数融入眉心铜镜之中。
原本淡金色的天光，渐渐转化为黑白二色。
一道阴冷漆黑的光芒，自铜镜之中射出，落在女人脸上。
黑光临身的瞬间，女人脸溃散的速度顿时大幅减缓。
她的神魂虽然仍在缓慢消散，但至少已经能够维持片刻清醒。
女人脸望着陆云，眼中震撼不减。
“你……是怎么办到的？”
陆云神色冷淡。
“少说废话。”
“我问，你答。”
女人脸连忙点头。
“是。”
陆云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们鬼脸鱼一族，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人脸沉默片刻，眼泪忽然从眼眶中流了下来。
那泪水刚刚离开脸庞，便化作黑色雾气，消散在鬼雾海中。
“大人，我们并不是天生的鬼脸鱼。”
“我们原本是幽冥地府中的影鬼一族。”
“只是……我们一族被诅咒了。”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痛苦。
“从第一层幽冥，到第十八层幽冥，所有影鬼一族的族人，全都化作了鬼脸鱼。”
“我们不死不灭，永远被困在鬼雾海中，世世代代承受诅咒折磨。”
陆云眉头微皱。
“整个族群被诅咒？”
诅咒之道，他并不陌生。
《鬼门窃运大法》就涉及诅咒之法，可以窃取气运，也能令他人气运衰落，逐渐倒霉。
可那最多只是针对个人。
像影鬼一族这样，被诅咒到从第一层鬼域延续至第十八层鬼域，全族变成鬼脸鱼，甚至不死不灭、永受折磨的手段，已经超出了陆云的理解。
“诅咒你们的人是谁？”
女人脸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她死死闭住嘴巴，随后缓缓摇头。
陆云目光微动。
“不可言说？”
女人脸连忙点头。
陆云心中更为惊讶。
什么样的存在，竟然连名字都无法被轻易提起？
若是说出对方名讳，便会触发诅咒，或者被对方感应到？
骨船在鬼雾海上缓缓起伏。
周围鬼雾翻滚，海浪拍击船身，发出低沉轰鸣。
陆云沉吟片刻，继续问道：
“你刚才说，你们不死不灭，是什么意思？”
女人脸低声道：
“我们被诅咒之后，即便在鬼雾海中死去，也不会进入轮回。”
“过不了多久，便会在鬼雾海某处重新复生。”
“复生之后，我们依旧会化作鬼脸鱼，依旧没有神智，依旧要承受诅咒带来的痛苦。”
“每时每刻，都无法摆脱。”
陆云闻言，沉默下来。
这根本不是所谓的不死不灭。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加残酷的刑罚。
无法轮回，无法终结，也无法真正保留自己的意识。
只能一遍遍地死去，一遍遍地复生，在无尽岁月中承受折磨。
陆云看着她，问道：
“这种诅咒，可有解除之法？”
“我之前杀死了一头鬼脸鱼。”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他临死前对我说，谢谢，说我帮他解脱了。”
“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脸眼中再次浮现震惊。
“他当真这样说了？”
陆云点头。
女人脸怔了许久，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若真是这样……”
“那他应该是脱离诅咒，重新进入轮回了。”
“真好。”
“他终于不用再受无尽折磨了。”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再也不用回到鬼雾海，再也不用做鬼脸鱼了。”
说到这里，女人脸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猛然看向陆云，眼中满是急切与恳求。
“大人！”
“您既然能让他摆脱诅咒，求您帮帮我！”
“只要能离开这片苦海，我愿意生生世世供奉您。”
陆云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具体缘由。”
“当时我只是用白骨祭坛吞噬、炼化了那头鬼脸鱼，它便出现了那种反应。”
“为什么能够脱离诅咒，我并不清楚。”
“如果你知道其中原因，倒可以告诉我。”
女人脸苦笑着摇头。
“大人都不知道，我便更不可能知道了。”
陆云没有继续纠结此事，转而问道：
“你可知道哪里有大量鬼王级别的鬼脸鱼？”
女人脸愣了一下。
她看了眼陆云，又看了眼白骨祭坛，显然明白陆云想要做什么。
片刻之后，她才抬起虚幻手臂，指向鬼雾海深处。
“您一直往前走。”
“前方有一片相对安静的海域，那里聚集着不少鬼王级鬼脸鱼。”
“不过，大人一定要小心。”
“那片海域中，也有鬼仙级别的存在。”
“我们影鬼一族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混乱，未必能够控制自身行为。”
陆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鬼雾更加浓郁，仿佛一片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鬼仙级别的鬼脸鱼么。”
陆云微微点头。
“我知道了。”
随后，他又问道：
“影鬼一族在幽冥地府，究竟是什么层次的族群？”
女人脸明显有些诧异。
她没想到，陆云居然从未听说过影鬼一族。
片刻后，她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看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久到幽冥地府中，已经没有人记得影鬼一族。”
她缓缓说道：
“我们影鬼一族，曾是十八层幽冥地府中的鬼族。”
“在当年十八层幽冥地府，也属于真正的顶尖鬼族。”
陆云淡淡道：
“整个族群都被诅咒成鬼脸鱼，永世不得翻身，还谈什么顶尖鬼族？”
女人脸脸上顿时浮现出怒色。
“你可以羞辱我。但不可以羞辱影鬼一族！”
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倔强。
陆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既然影鬼一族曾是顶尖鬼族。”
“那你们可有什么顶尖功法传承？”
女人脸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我们影鬼一族当然有本命功法。”
“此法名为《千幻鬼影诀》，乃是最顶尖的鬼道功法。”
陆云眼神一亮。
“修成之后，有何神通？”
女人脸缓缓道：
“修炼《千幻鬼影诀》后，可以化为影子，也可以操纵影子。”
“化为影子时，可免疫大部分肉身攻击。”
“而操纵影子时，甚至能够操纵敌人的影子，让敌人用自己的影子攻击自己。”
陆云听到这里，心中微动。
这门功法，确实有些意思。
化影避敌，操影杀敌。
若能修炼有成，战斗之中必然防不胜防。
陆云淡淡一笑。
“这功法不错。”
“不知可否教给我？”
女人脸叹了一口气。
“如果大人真能助我解脱，您便是我的恩人。”
“将功法交给您，本来不过是一件小事。”
“可如果我把功法交给您，反而可能害了您。”
陆云问道：“此话怎讲？”
女人脸神色复杂。
“影鬼一族是被诅咒的一族。”
“我们的功法，同样带着影鬼一族的因果。”
“若您修炼《千幻鬼影诀》，便会沾染影鬼一族的因果。”
“而这因果，会牵扯到当初诅咒我们的那位大人。”
“您可能会受到影响，甚至因此丧命。”
陆云听到这里，眼神却微微一亮。
诅咒影鬼一族的那位存在，显然是十八层鬼域中的顶尖强者。
而陆云如今本就对自身背后牵扯的因果有所担忧。
从黄泉宗传承、万鬼幡、鬼灵大法，再到转轮王留下的种种痕迹，都说明他与幽冥地府的转轮王因果极深。
既然已经牵上了一条线，何妨再多牵上一条？
因果越多，固然越复杂。
但不同强者之间，也未必不能相互制衡。
陆云沉默片刻，轻咳一声。
“无妨。”
“将《千幻鬼影诀》交给我便是。”
“说不定以后，我真有机会解除影鬼一族的诅咒。”
听到这句话，女人脸怔住了。
她看着陆云，眼中浮现出一抹感动。
“当初影鬼一族落难时，所有认识我们的鬼族，几乎没有一个愿意施以援手。”
“没想到，大人居然愿意说出这样的话。”
她随即又苦笑一声。
“不过，大人如今的实力还是太低了。”
“我便当您是为了得到功法，故意说几句好听话。”
“这也无妨。”
“影鬼一族的功法本就带着诅咒，我已经将其中危险告诉您。您仍愿意修炼，我也不会阻拦。”
“毕竟，您能做到常人难以做到之事。”
“说不定，您真的能修炼有成。”
说完，女人脸不再犹豫。
她开始向陆云口述《千幻鬼影诀》。
鬼王层次的神魂沟通极快。
不过几个呼吸，女人脸便将功法的完整内容，尽数传入陆云识海。
陆云闭目扫了一遍。
随后，他将《千幻鬼影诀》录入浮屠系统。
系统很快给出反馈。
功法没有问题。
女人脸没有欺骗他。
可就在功法传输完成之后，女人脸上的黑白天光忽然开始剧烈震荡。
她的面容再次浮现出溃散迹象。
陆云立刻加大天光输出。
可这一次，天眼之光也无法再阻止她的消散。
那股无形诅咒之力，仿佛察觉到了她泄露功法，开始变得更加强烈。
女人脸看着陆云皱眉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您别费工夫了。”
“我们影鬼一族的诅咒，没有办法解除。”
“您之前说，已经让一名同族解脱，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我希望您说的是真的。”
陆云点了点头。
“自然是真的。”
他沉默片刻，又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脸怔住了。
她显然没有想到，陆云会在这个时候询问她的名字。
她低下头，沉默了两个呼吸，随后，缓缓开口：
“夜萤。”
“我的名字，取自幽冥地府中最常见的荧光虫。”
“如果有一天，您在幽冥之地看到荧光虫，能够想到这世间还曾有一个叫夜萤的阴鬼。”
“那我便不算被所有人遗忘。”
她抬起头，看着陆云。
“谢谢您。”
话音落下，夜萤的脸开始从下巴位置逐渐溃散。
一缕缕黑气向鬼雾海中飘散。
陆云看着她即将消失，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
“你消散之前，能不能告诉我，诅咒你们的那位是谁？”
“反正你已经快要消散了，就算说出来，也不会影响你。”
夜萤脸上浮现出挣扎之色。
她沉默许久。
最终，还是缓缓点头。
“好。”
“等我彻底消散时，我会告诉您。”
夜萤的面容继续化作黑气。
可就在此时，她忽然露出震惊之色。
“怎么会？”
夜萤怔怔看着自己的身体。
她发现，缠绕在神魂深处的诅咒力量，竟然在一点点消失。
而且，这一次不是暂缓。
是真正的消散。
夜萤缓缓抬起头。
在她的目光中，陆云身后不知何时浮现出无边金光。
那金光浩瀚如海，仿佛能够驱散世间所有黑暗。
夜萤望着陆云。
这一刻，她眼中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明悟。
她仿佛终于明白，为什么陆云能够让自己的同族脱离诅咒。
看着如同神只一般被功德金光笼罩的陆云，夜萤嘴唇轻轻颤动。
她对着陆云，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陆云听清了。
夜萤的脸庞，也在说完这两个字后彻底溃散。
陆云站在原地，神色逐渐凝重。
他嘴里缓缓念出了夜萤最后说出的名字。
“罗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