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没有说话。
可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金阳城上空霞光万道。
拥有无尽阴德。
来自阳世。
又在加入金阳门后几乎不再露面。
这所谓的大功德活菩萨,十有八九便是徐半夏。
石轩见陆云面色沉静,还以为他仍未将罗镇放在眼里,不由苦笑了一声。
“不过,是石某多嘴了。”
他摇了摇头。
“陆大人连青尸王鬼罗这种半步鬼仙都不惧,甚至还见证过两尊鬼仙同日飞升。”
“区区一个金阳门,或许确实不值得大人太过在意。”
陆云淡淡道:“石城主这话我爱听。”
“鬼仙与鬼王之间,终究有境界差距。鬼罗虽被万花和霓裳逼退,却非真的不堪一击。”
“不过,若罗镇真敢将我师父当作修炼耗材,金阳门再强,也保不住他。”
石轩心头一凛。
他终于明白,陆云为何突然询问金阳城与罗镇。
原来那位降临幽冥时引发万道霞光的功德神魂,竟是陆云的师父。
这件事,远比他预想中严重。
石轩没有再劝。
只是郑重道:“万化城与鬼风城相邻。大人若真要前往金阳城,石某愿意为大人提供一份金阳城的势力图,以及金阳门近年来的情报。”
“殷蛟也可以随大人同行。”
一旁的殷蛟立刻上前,抱拳道:“属下愿随大人前往金阳城。”
陆云看了殷蛟一眼。
“你熟悉金阳城?”
殷蛟道:“属下曾随族中长辈去过数次,虽称不上熟悉金阳门内部,但金阳城中的各处商路、鬼市、势力分布,属下都略知一二。”
陆云点头。
“那便跟着。”
殷蛟脸上露出喜色。
“谢大人。”
石轩又与陆云交谈片刻,便没有久留。
临走前,他再次郑重提醒。
“陆大人,转轮王因果难测,金阳门也并非善地。”
“您此行若有需要,万化城愿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陆云拱手。
“多谢。”
石轩带着随从离开后,白骨大殿重新恢复安静。
杨蜃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忍不住嘀咕道:“这血鬼王倒是会做人。”
“前些日子鬼罗还在时,也没见他这么客气。”
霓裳看了它一眼。
“鬼修之间,从来如此。”
“谁拳头大,谁便有资格让人客气。”
陆云没有接话。
他站在大殿门口,目光越过鬼风城,望向金阳城所在的方向。
金阳城,城主府地底。
厚重的石门之后,另有一方幽暗空间。
穹顶高不见底,四周镶嵌着暗金色的符石。符石彼此相连,组成一座庞大的聚德法阵。无数金色光丝从阵纹中升起,汇入半空,随后如细雨般落下。
那些光丝落在被铁链锁住的阴魂身上,便会被一点点抽离出来。
阴魂们神情麻木,身躯或透明,或残缺不全。每当金光从他们体内掠过,魂体便会轻轻颤抖,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空间深处,罗镇背着双手缓缓走来。
他穿着一袭朱红长袍,头戴紫金冠,面容温和,甚至称得上慈祥。只是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没有半点活人的情绪。
罗镇抬手一招,远处的黑暗中便有无数身影被拖了出来。
那是刚刚从外界抓回来的孤魂野鬼。
它们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罗镇随手丢进阵中。
几道阴魂立刻扑了上去,撕咬、吞噬,不过片刻,便只剩下几缕淡薄的黑烟。
“吃吧。”
罗镇看着这一幕,轻声说道:“多吃一些,才能活得久些。”
被锁住的阴魂没有回应。
他们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同类被送进来,成为滋养自己的食物。
这片地底宫殿中,唯一不受束缚的阴魂,站在最里面的石台旁。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余岁,身穿儒雅白衣,眉眼清俊,周身却萦绕着浓郁到近乎化不开的金光。
那些金光并非来自法阵,而是从他自身魂体深处不断溢出。
徐半夏。
罗镇走到他身边时,聚德法阵恰好运转到最盛。穹顶之上,无数金色光芒倾泻而下,尽数融入罗镇体内。
罗镇闭目站在光雨之中。
片刻之后,他脸上的血色更加浓郁,原本阴冷的鬼体竟透出几分红润,唇角也挂起了满足的笑意。
等最后一缕金光消散,他才睁开眼睛,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徐兄,你果然是我的福缘。”
罗镇缓步走到徐半夏面前,拱手道:“当初将你带回金阳门时,我以为凭你的功行德性,最多供我修炼十年。没想到几百年过去,你体内的五德之气仍旧源源不断。”
他的目光扫过徐半夏身上的金光,笑容越发柔和。
“看来阳世之中,还有许多人在供奉你。有人为你立庙,有人为你上香,你生前留下的善举也在不断传承。这样的人,幽冥之中可不多见。”
罗镇伸手拍了拍徐半夏的肩膀,语气亲切得像是在与多年故友叙旧。
“我欣赏你这样的人。你我都是世间少有的大善之人,本就该互相成全。放心,等我修成功德金身,摆脱阴魂之身的桎梏,便将《先天道德功》传给你。”
“凭你的功德,修炼此功之后,进境只会比我更快。”
徐半夏看了他一眼。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讥诮。
“罗门主,借来的阴德,终究不是自己的。”
“你以禁术拘禁阴魂,强行抽取他们的阴德、善德,再以这些力量滋养自身。如此修炼,早已违背《先天道德功》的本意。”
徐半夏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遍整座宫殿。
“你这样的手段,不可能证得真正果位。还妄想修成什么功德金身,做幽冥菩萨?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阵中那些浑浑噩噩的阴魂,似乎也因这句话恢复了片刻清明。
罗镇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下一刻,他抬起手。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地底回荡。
徐半夏的身体横飞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嘴角溢出一缕金色魂血。
“徐半夏,别给脸不要脸。”
罗镇的声音仍旧平静,却再没有半点温度。
“你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你身上的功德对我有用。能够辅助我修炼,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和这些废物一样,变成阵中的养料。”
说完,他拂袖转身,朝石门走去。
走出数步后,罗镇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仿佛方才的暴怒从未发生过。
石门缓缓合拢。
徐半夏从地上站起,抬手擦去唇边的魂血,望向四周那些已经虚弱不堪的阴魂。
他这一生,原本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善人。
行医救人,确实积攒了一些功德,却远不到引动万道霞光的程度。
真正改变一切的,是他曾经收下的那个徒弟。
陆云。
陆云在大齐各地开设半夏医馆,广收门徒,将徐半夏留下的医术整理成册,传遍各州各府。
那些曾经受过救治的人,又将这份恩德传给自己的亲族、后辈。
数百年过去,半夏医馆遍布大齐,徐半夏的名字也随之深入民间。
有人在家中供奉他的牌位,有人修建半夏庙,逢年过节焚香祭拜。
一人行善,百代承恩。
正因为如此,徐半夏降临幽冥之时,才会有万道霞光照耀金阳城。
罗镇也在那一刻盯上了他。
他没有给徐半夏选择的机会,先以秘法将其拘入金阳门,再用《先天道德功》不断抽取他体内的五德之气。
为了让这件功德神魂能够持续供给,罗镇又从各地捕捉阴魂,投入地底宫殿,任由它们彼此吞噬,以维持徐半夏的强大。
在这种近乎畸形的滋养下,徐半夏的修为反而一路攀升,短短数百年便踏入紫府境。
可他很清楚,这并不是修行,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城主府上层,金阳殿。
罗镇坐在大殿中央,两侧侍立着数名鬼王境属下,殿中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一尊尊金身塑像。
那些塑像的面孔,全都与罗镇一模一样。
“北城区的积德坊,三日之内必须修完。”
罗镇翻看手中的玉简,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坊中住户若不愿迁移,便给他们发放福符。谁敢拒绝,便说明此人心中无善念,直接逐出城去。”
下方属下连忙应是。
“东郊的灵田,今年收成如何?”
“回门主,已经增产三成。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将灵米优先分给城中孤寡鬼民,百姓都说门主仁厚慈悲。”
罗镇满意地点头。
“名下城镇的庙宇呢?”
那名属下立即躬身道:“金阳城境内的大大小小城镇,供奉门主的庙宇都已经建成。每日香火不断,愿力也在持续增长。”
“至于周边几座大城,进展不太顺利。”
罗镇抬起眼。
“说。”
“白骨城、万化城,还有鬼风城,都有人阻拦我们建庙。尤其是鬼风城,黄泉宗重新掌权后,对外来势力极为警惕,我们的人连城门都很难靠近。”
罗镇冷哼一声。
“白骨门那群小骷髅,自己还在修建白骨祭坛,自然不愿让出香火。至于万化城……”
他指尖轻敲桌面,神色冷了几分。
“血鬼王石轩这些年动作不小,真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暗中寻找什么。”
属下迟疑道:“门主?不知这血鬼王在谋划什么?”
罗镇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不知道也正常。这些隐秘,我也是近些年才从古籍中查到。”
“万化城的创建者,号称万化仙人。传闻此人修炼分身之道,实力极强强大,巅峰之时,门下弟子长老九成以上,都是他自己的分身。”
那属下神色一滞。
“一个人的神魂,如何切割成上万份?”
“谁知道是真是假。”罗镇摇头,“但石轩似乎对此深信不疑,一直在暗中调查。听说,他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
属下眼珠一转,低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截下这份机缘?”
罗镇失笑。
“若石轩真有把握,早就得手了,何必拖到今日?那处遗藏若是容易取,万化城早已换了主人。”
他靠回椅背,语气重新变得从容。
“先看着。等他替我们试出其中的凶险,再决定是否插手。”
“门主英明。”
听着属下的奉承,罗镇并无多少喜色。
他忽然问道:“鬼风城呢?半年前的事情已经传遍附近几座鬼城。如今黄泉宗究竟是什么情况?”
那属下收起笑容,恭敬答道:“我们明里暗里派了不少人过去查探。黄泉宗老祖霓裳正在清剿青尸王鬼罗留下的残余势力,目前已经站稳脚跟。霓裳本身也是鬼王巅峰,麾下还有十七具鬼王阴尸,实力不容小觑。”
罗镇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问的是霓裳吗?”
那属下心头一紧。
罗镇盯着他,声音渐冷:“当初逼得鬼罗提前飞升的那个年轻人,你们查到了什么?”
鬼罗渡劫成仙,与万花一同被第一层幽冥排斥,飞升第二层的消息,早已在附近鬼域传开。
可真正让罗镇在意的,从来不是鬼罗。
而是那个在大战中始终站在一旁,最后却以一己之力干扰阴雷天劫的白衣年轻人。
那人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
“回门主,”属下额头渗出冷汗,“我们搜寻了半年,仍未发现那人的踪迹。他可能已经离开鬼风城,也可能找了地方闭关。黄泉宗对此守口如瓶,我们暂时无法确定。”
罗镇沉默片刻,端起桌上的茶盏。
“继续查。”
他抿了一口茶,淡淡道:“鬼风城先放一放。等有那人的确切消息,再做决定。”
“《先天道德功》修炼到了关键时刻,周边城池最好不要发生大规模冲突。香火一乱,五德之气便会断流,影响我的进境。”
“属下明白。”
罗镇挥了挥手,让那人退下。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他望向殿外灿金色的天幕,慈祥的面容在香火烟雾中显得愈发神圣。
只有那双眼睛,始终冷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