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确实没有急着动手。
他只是站在半空之中，手持诛邪剑，静静看着石轩的身体不断变化。
石轩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
“陆兄，救我！万化仙君要吞噬我的神魂！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可他的声音很快便被另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压了下去。
“聒噪。”
下一刻，石轩浑身的血肉开始蠕动、扭曲。
他体内另一道沉睡了无数岁月的意志正在苏醒，并一点点夺取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石轩的五官不断变化，时而是惊恐绝望的模样，时而又变得古井无波。
而随着白骨夫人与铁山鬼王所化的血光，被彻底炼入石轩体内，他原本有些残缺的肉身，也迅速趋于完整。
皮肉重生，经脉再造，骨骼之中更是有淡淡仙光流转。
整片白骨世界都在震动。
那些原本围攻陆小骨和骷髅鬼仙的血魔分身，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停止厮杀，朝着祭坛所在的方向跪伏下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
石轩缓缓睁开双眼。
他抬起手掌，打量着掌心之中流转的血光与仙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我终于又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阴冷，又带着几分激动。
陆云看着他，淡淡开口道：“万化仙君？”
“不错。”
万化仙君抬起头，目光落在陆云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陆云几眼，神色颇有些玩味。
“小子，你倒是沉得住气。”
“明知道本仙君即将复苏，居然还敢站在这里等着，莫非你觉得，凭你现在的本事，能够胜过全盛状态下的我？”
陆云神色平静。
“前辈既然已经苏醒，又何必急着动手？”
“而且，晚辈觉得，和前辈也并没有什么化不开的仇怨。相反，我们之间还是颇有渊源。”
万化仙君闻言，不由得笑了。
“渊源？有点意思！”
不过，他脸上的笑意很快便消失了。
万化仙君的目光，落在了悬于陆云身侧的五把仙剑之上。
金、青、蓝、赤、黄五色剑光交织，剑意彼此呼应，形成一座玄妙无比的剑阵。
万化仙君盯着那五把仙剑，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这是……”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五行仙剑？”
万化仙君身影一闪，瞬间来到陆云不远处。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是紧紧盯着那五把仙剑，似乎想从中确认什么。
片刻之后，他脸上的震惊之色越来越浓。
“这五把剑上，怎么会有长清的气息？”
“这是长清剑仙的五行仙剑？当年我离开月宫之时，这五把剑分明还在长清手中，怎么会落到幽冥地府？”
万化仙君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难道长清那家伙，后来也来到了幽冥地府？”
“可这不可能。”
“我离开之前，他分明说过，要与青山、广寒宫主一同前往灰雾世界探索。”
陆云微微一笑，拱手道：“万化前辈，长清剑仙算得上是我的师尊。”
“这五行仙剑，是长清剑仙留给晚辈的。”
“哦？”
万化仙君眼神微眯。
“你是长清的弟子？”
陆云点了点头。
万化仙君冷哼一声。
“就算你是长清的弟子，又能如何？”
“当年我与长清确实有几分交情，但那已经是不知多少万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沧海桑田，故人都未必还在，那点交情又算得了什么？”
“你不会以为，抬出长清的名头，本仙君便不敢杀你吧？”
陆云尚未回答，万化仙君却又忽然愣住了。
他看向陆云，眼中的疑惑之色越来越浓。
“不对……你身上，怎么还有青山那家伙的气息？”
万化仙君的神念扫过陆云的身体，神情变化不定。
“还有广寒宫主的气息。这怎么可能？”
他盯着陆云看了许久，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眼中爆发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而且，你不是本体！你竟然只是一具分身？”
万化仙君绕着陆云走了一圈，神念不断探查，最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阴分身！居然真是太阴分身！”
“你修炼的是广寒宫主的《太阴分身诀》？”
陆云点头道：“前辈眼力过人。”
万化仙君却没有理会他的恭维，只是满脸惊异。
“怪不得。《太阴分身诀》当初创立之时，便曾参考过我留下的《万化分神诀》。你这具分身虽与普通分身不同，但神魂运转之间，依旧有几分万化之意。”
“也正因如此，我才能看穿你的底细。”
说到这里，万化仙君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他看向陆云，皱眉问道：“不过，你既然只是一具太阴分身，又是如何横渡鬼雾海，来到幽冥地府的？”
“当年鬼雾海尚未彻底稳定，灰雾侵蚀极重，海中更不知隐藏着多少恐怖存在。”
“我当初横渡鬼雾海时，甚至找到了一具龙族仙人的阴尸，以其尸身为舟，才勉强踏上鬼雾海。”
“可即便如此，那具仙尸也在半途中崩溃。”
万化仙君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嘲。
“最终，我肉身陨灭在鬼雾海中，神魂只能转生血鬼一族。”
“虽说因祸得福，得到了血鬼一族的天赋，又创出《血魔大法》，可终究失去了阳世仙躯，只能走幽冥鬼神之道，再也无法回头。”
陆云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前辈是死过来的。”
万化仙君脸色微黑。
“你小子，说话能不能尊重一下老前辈。”
陆云笑而不语。
万化仙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摆了摆手。
“算了。你既得了长清的传承，又修炼了广寒宫主的太阴分身诀，身上还有青山的气息，看在那几个老家伙的面子上，本仙君便不和你计较了。”
说完，他收起手中血剑。
四周那些血魔分身，也在他的意念操控下，纷纷重新化作血光，没入白骨大地之中。
万化仙君抬手一挥。
祭坛中央原本放置骷髅遗蜕的地方，忽然升起一方古朴的石桌，石桌两旁还有两张石椅。
“坐吧。”
陆云也不客气，收起五行仙剑，落在其中一张石椅之上。
两人相对而坐。
万化仙君先是看了陆云几眼，发现陆云只是安静坐着，丝毫没有取出酒水的意思，顿时有些不满。
“你小子，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陆云微微一怔。
万化仙君指了指他，理所当然地说道：“赶紧取些太阴玉露出来。”
“老子惦记这一口，不知道惦记了多少年。难不成还等着我请你喝幽冥地府那些难喝的死的酒？”
陆云闻言，不由哑然失笑。
“前辈怎么知道，晚辈身上有太阴玉露？”
万化仙君嗤笑一声。
“当年去广寒宫时，我可没少喝这东西。”
“虽然广寒宫主一向小气，每次都只拿那么一点出来招待人，但这太阴玉露的味道，我可忘不了。”
“你既然修成太阴分身，身上又岂会没有月华玉髓？有月华玉髓，太阴玉露自然也有。”
陆云摇头一笑。
他抬手一挥，一坛封存完好的太阴玉露出现在石桌之上。
酒坛刚刚开启，一股清冽而悠长的酒香便弥漫开来。
那酒香之中蕴含着月华之力，闻上一口，便令人神魂清明。
万化仙君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手掌一招，两个玉碗出现在桌上，随后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好酒！”
万化仙君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他忍不住闭上眼睛，脸上露出几分陶醉之色。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睁眼，砸了咂嘴。
“舒服。多少年了，总算又喝到这一口了。”
“幽冥地府的材料终究有限，哪怕有再高明的酿酒手段，也酿不出这种真正的仙家美酒。”
陆云端起酒碗，朝着万化仙君微微示意。
“晚辈只知前辈尊号万化仙君，却还不知前辈名讳。”
万化仙君端着酒碗，神情微微恍惚。
“名字？太久远了。久远到连我自己都快忘记了。”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说道：“自从来到幽冥地府之后，我便自号万化。你叫我万化便是。”
“是，万化前辈。”
陆云饮了一口太阴玉露，随后问道：“万化前辈在此蛰伏多年，如今重新复苏，接下来有何打算？”
万化仙君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落在遥远的过去。
“你既然得到了长清的五行仙剑，那便说明，长清应该已经陨落了。”
“青山那家伙，恐怕也未必还活着。”
“至于广寒宫主……估计也凶多吉少。”
万化仙君看了一眼陆云，陆云沉默不语。
万化仙君轻叹一声。
“当年，银月府君将月宫打散，致使世界位格不断跌落。”
“对于我们这些仙人而言，世界位格跌落，便意味着仙路断绝。若不离开月宫，最终也只有坐等寿元耗尽，或者被灰雾侵蚀而死。”
“我选择横渡鬼雾海，前往幽冥地府。”
“长清、青山与广寒宫主，则选择联手前往灰雾世界，寻找真正解决灰雾的办法。”
“至于月宫中的其他仙人，也都有各自的去处与谋划。”
“只是我始终觉得，月宫终究无法避开灰雾。也只有幽冥地府这等特殊之地，或许还能留下一线生机。”
他苦笑一声。
“可谁能想到，幽冥地府同样没有逃过灰雾侵蚀。”
“幽冥地府的确有绝顶强者坐镇，能够将灰雾暂时压制。可灰雾就像是附骨之疽，根本无法真正根除，隔上一段岁月，便会在各处爆发。”
“我来到这里之后，穷尽无数岁月研究灰雾，想要找到解决之法。”
“可到头来，依旧没有成功。”
万化仙君端起酒碗，又是一饮而尽。
“如今不知过去了多少万年。老伙计们都不在了。”
“银月府君也已经转世重修。而我，最终却成了幽冥之地的一缕亡魂，苟延残喘至今。”
陆云看着万化仙君，缓缓说道：“前辈又何必妄自菲薄？”
“您研究灰雾无数岁月，至少已经找到了部分应对之法。”
万化仙君抬起头，眼神微眯。
“你小子，怎么看出来的？”
陆云取出那枚灰色珠子，又取出记载着《神魔不灭体》的功法玉册，放在石桌之上。
“前辈既能炼制出灰珠，又能创出《神魔不灭体》，显然已经有了一些思路。”
“前辈刚才说的那些，不过是故意试探晚辈罢了。”
万化仙君闻言，神色顿时有些尴尬。
他干咳两声，指着陆云笑骂道：“你这小子，倒是鬼精鬼精的，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错，我当年的确找到了一些办法。”
万化仙君看着桌上的《神魔不灭体》，神情肃然。
“这门功法，是我借鉴灰兽与冥鬼近乎不死不灭的特性，再融合《血魔大法》《万化分神诀》以及诸多仙界炼体法门，最终创出的功法。”
“若能修炼成功，便可将自身血肉、神魂乃至法力，锤炼成一种极其特殊的状态。”
“到那时，不仅可以抵御灰雾侵蚀，甚至有可能反过来炼化灰雾之力，化为己用。”
“依我推算，这《神魔不灭体》的潜力，甚至比长清的《乾坤五行诀》还强。”
陆云问道：“既然如此，前辈为何没有修炼成功？”
万化仙君的目光落在周围无边无际的白骨之上。
“因为这门功法，需要以灰雾之力作为引子。”
“我曾分化出无数血魔分身，让它们尝试接触灰雾、吸收灰雾、炼化灰雾。”
“眼前这些白骨，便是那些失败的分身。”
“它们没有撑过去。”
“而我也因为不断损耗神魂灵性，逐渐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只能将神魂分化，转世重生。”
万化仙君抬手拿起灰珠。
“不过，经过无数次失败之后，我终究还是炼制出了这颗灰珠。”
“它能够压制、隔绝一部分灰雾侵蚀，也是修炼《神魔不灭体》最关键的东西。”
“如今我既然重新复活，自然要借助灰珠，将这门功法真正修炼成功。”
“若能成功，我便要再入灰雾世界，去看看那灰雾的源头，究竟隐藏着什么。”
陆云微微点头。
随后，他将灰珠推到万化仙君面前。
“既然此物对前辈如此重要，便物归原主。”
“至于遗迹中的鬼面具、人皮，以及这些功法玉册，想来前辈也不需要了，便赠予晚辈如何？”
万化仙君拿着灰珠，嘴角微微一抽。
“你小子，倒是会顺杆往上爬。功法也就罢了，本仙君自己都记得。那鬼面具虽然有些用处，却也算不得什么。”
“可那张人皮，乃是我当年从自身仙躯上剥离下来炼制的，算是一件颇为不错的宝物。”
他看了陆云一眼，最终还是摇头笑道：“不过，你说得也不错。我如今已经有了新的肉身，这些东西对我用处不大。便宜你了。”
陆云拱手道：“多谢前辈。”
万化仙君摆了摆手，随即又将目光落在陆云身上。
“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究竟是如何以一具太阴分身之躯，横渡鬼雾海，来到幽冥地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