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阴老鬼立在壁画前，安静的看着。
壁画角落里，那道黑影仍在挣扎。它的身子时而弓起，时而向前扑倒，两条手臂在漆黑的画面中扭曲，似乎想从里面挣脱出来。
可随着时间推移，它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最终，那道黑影缓缓伏低了身子，与周围那些人影一样，跪在了地上。
整幅壁画重新归于平静。
直到这时，黑阴老鬼才收回目光。宽大的黑袍微微鼓起，他的身形骤然散开，化作一群漆黑蝙蝠，扑扇着翅膀没入殿中深处，很快便消失不见。
殿外，陆云重新坐了下来，却没有半点修炼的心思。
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黑阴老鬼究竟在做什么。
那幅壁画明显有问题，而且是昔日影鬼一族留下的东西。黑阴老鬼既然知道它会吞人，为何还任由它吞噬自己的属下，始终不加阻止？
还是说，壁画吞人这件事，对他另有用处？
陆云回头看了看殿门。
幽绿的鬼火依旧燃着，从这个位置望进去，只能隐约看见殿中的几根立柱。
至于那幅壁画，则藏在更深处的昏暗之中。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件法宝。
陆云想了许久，仍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终摇了摇头。
算了，且再看看。
今日至少已经与黑阴老鬼搭上了话，也算是有所进展。
不过，这家伙的实力，确实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可怕。
方才对方站在身后，他竟没能提前察觉。
面对面交谈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神魂压迫，更让陆云不敢有半分大意。
若非太极真诀遮掩着自身气息，他怕是连底裤都要被这老鬼看穿。
想到这里，陆云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纷杂的念头暂且压下。
一夜无话。
第二日，钟魅失踪的消息，便在这批驻守的黑阴卫中传开了。
几个离山顶较近的驻守点，先后有人赶来询问。
元阳子也在其中，才走到殿前，便看见放在陆云身旁的那把鬼头大刀，脸色顿时一变。
“副队长，钟魅道友当真不见了？”
陆云点了点头。
“昨夜我去各处巡查，回来之后，他便已经不在这里了，只剩下这把刀。”
说着，他将鬼头大刀提起，放到了众人面前。
几人看着那柄大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钟魅可是他们这一行人中唯一的鬼仙。
如今才进山一夜，人便没了，甚至连个求救的动静都未传出来。
一名黑阴卫忍不住看向敞开的殿门，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另一人则咽了咽唾沫，小声问道：“副队长，可查出什么了？钟魅道友会不会只是临时去了别处？”
话虽如此，可他自己看着那把刀，声音也越来越低。
真要去别处，怎会连随身法器都不要了？
陆云心中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黑阴老鬼已经告诫过他，有些事情不能外传，他眼下也不好多说。
“暂时没有查出什么。山主大人已经知晓此事，你们先不用乱猜。”
听见山主已经知道，众人的神色却没有轻松多少。
这几年失踪的黑阴卫，山主哪一次不知道？
可人该丢的，还是一样丢了。
元阳子看了陆云一眼，犹豫着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山顶这边……”
他话未说完，其余人便纷纷看了过来，眼中多少都有些紧张。
陆云自然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山顶还是由我来驻守，你们各自守好原来的位置，注意安全便是。”
“若发现什么不对，第一时间传讯，不要自己乱跑。”
听到不用另调人来山顶，几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元阳子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低声道：“副队长，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陆云点了点头，将众人打发回各处驻点。
接下来的几日，黑阴山倒是平静了下来。
陆云白日里巡查各处驻守点，夜间便留在山顶。
他始终留意着黑阴殿中的壁画，可那幅画却再没传出什么动静，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偶然。
直到进山驻守的第十天夜里。
黑阴殿内，陆云正翻看手中的功法，忽然抬起了头。
那种熟悉的异样，又出现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目光缓缓投向大殿深处。
壁画上，那些跪伏在地的人影，似乎与先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陆云这些日子留意过多次，此刻仔细一看，便发现其中一处原本挤着几道人影的地方，竟空出了一小块。
少了一个。
陆云目光微凝。
几乎就在同时，一缕极淡的黑影沿着石壁滑下，贴着立柱后方的阴暗处。
黑影从陆云身旁不远处掠过，却没有停留，径直溜出了黑阴殿。
陆云望着殿门，片刻后，将书卷收起，起身走到壁画前。
眼前的石壁冰冷粗糙，上面那些黑色人影看起来也只是寻常画迹，既没有法器的灵光，也没有明显的阵纹。
可方才那东西，的确是从这里出去的。
陆云抬起手，准备触摸一下壁画。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石壁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要去触碰那幅壁画，特别是晚上。”
陆云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只见此前不见踪影的黑阴老鬼，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殿中。
“山主大人。”
陆云连忙行礼。
黑阴老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越过他，看向那幅壁画。
陆云站到一旁，也没有再开口。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殿外忽然掠进一团黑影。
它贴着地面钻入殿中，几个起伏，便攀上石壁，融进了那幅画里。
原先空缺的位置，重新出现了跪伏的身影。而在壁画的一处角落，又多了一道人影，正不住地挣扎扭动。
陆云心中叹了一口气。
不用猜也知道，又有一个黑阴卫，被这东西吞了。
他看了黑阴老鬼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山主大人，这壁画究竟是什么东西，您知道吗？难道就任由它吞噬我们黑阴卫？”
黑阴老鬼淡淡道：“不然呢？”
“这东西，我也在研究。它是影鬼一族留下的，每隔一段时间，里面的鬼影都会钻出来杀人。”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陆云一眼。
“凡是触碰过这幅壁画的人，也全都死了，而且死法稀奇古怪。所以，本座方才才让你别碰。”
陆云心头一凛，再看那幅壁画时，眼中不由多了几分谨慎。
“既然这壁画这么邪门，为何不将它移出黑阴山？”
黑阴老鬼的面容藏在兜帽之下，看不清神情，只听他嗤笑一声。
“若是能够移走，我早就移走了。”
“这幅壁画，与整个黑阴殿、黑阴山是连在一起的。想要将它移除，就得先破坏黑阴山的阵基。”
陆云听到这里，心中渐渐有了些猜测。
此前在鬼雾海时，夜云舒便曾告诉过他，黑阴山脉是影鬼一族昔日的驻地，地下还藏着族中的宝库。
黑阴老鬼明知这里古怪，却始终留在此地，不愿破坏山中阵基，恐怕也与那处宝库有关。
莫非，这幅壁画就是打开地下宝库的关键？
陆云正思索间，黑阴老鬼忽然笑了一声。
“李渊回，你可知道，本座为什么这两次都会现身出来见你？”
陆云收敛心神，摇头道：“属下不知。”
“出来见你，自然是因为你有特别之处。”
黑阴老鬼看着他，缓缓说道：“以往驻守黑阴殿的黑阴卫，从来没有人能发现这幅壁画的异常，包括那些鬼仙。”
“你是第一个。”
“而且，第一晚你驻守在这里时，居然能躲过那鬼影的攻击，倒是让本座颇为意外。”
陆云心中微微一紧。
果然，自己那晚出手，对方是知道的。
黑阴老鬼却没有在此事上多问，继续道：“这些时日，本座也一直在观察你。你一个人留在山顶驻守，倒也不慌不乱，胆大心细，心性不错。”
“我看你的修为，距离鬼仙境界应该也不远了。”
“本座有意指点你一二，若你能顺利突破鬼仙，便破例再为你设一个黑阴卫编队。”
陆云嘴唇微张，脸上适时露出惊讶与惊喜之色，连忙拱手。
“山主大人，属下不过一个小小鬼王，怕是还担不起……”
黑阴老鬼嗤笑一声，有些不满地打断了他。
“什么担不起、担得起？”
“本座麾下九个黑阴卫队长，过半都是本座从鬼王境界提拔上来的。”
“再说，你小子也不用藏。这几日观察下来，你的实力可不止寻常鬼王这么简单，之前的钟魅，也未必是你的对手。”
陆云心头一惊，一时间没有接话。
黑阴老鬼看着他，语气中多了几分自得。
“懂得藏拙是好事，不过想在本座面前藏拙，你还嫩了点。”
“你的修为虽只有鬼王境界，神魂力量却远超寻常鬼王，甚至不比一些普通鬼仙弱。”
“是不是修炼过什么增加神魂之力的功法？”
听到这里，陆云心中反倒稍稍一松。
看来，这老鬼虽然看出了些东西，却并没有将自己的底细全看透。
陆云点头道：“属下确实修炼过增加神魂之力的功法，也服用过一些有益神魂的天材地宝。”
“只是没想到，还是被山主大人一眼便看了出来。”
黑阴老鬼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重新望向壁画。
画中那道新出现的黑影，挣扎得越来越慢，逐渐与周围人影融在了一起。
待壁画中的动静彻底小了下去，他才转身说道：“跟我来吧。”
陆云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朝黑阴殿更深处走去。
黑阴殿后方，是一片枯萎的槐树林。
一棵棵老槐树扎根在灰黑色的泥土中，树干扭曲，枝头不见半片叶子。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林间小路向前走。
脚下不时踩到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走到林子深处时，陆云忽然听见一阵低低的呜咽。
那声音来得没头没尾，似乎就在不远处。可他稍一侧头，又像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紧接着，林间响起一声短促的惨叫。
陆云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却只看见一排排静立在黑暗中的枯树。
即便他经历过不少诡异之事，此刻也不免有些毛骨悚然。
前方的黑阴老鬼却连脚步都没停。
“不用担心，这些不过是些呓语。”
“估计是当初影鬼一族覆灭、失踪时，留下的一些痕迹。对我们没什么伤害。”
陆云嗯了一声，继续跟上。
不久，两人穿过槐树林，来到一处山壁前。
山壁上嵌着一道石门，门外没有牌匾，也没有什么显眼的标记，若不是黑阴老鬼带路，陆云即便经过此处，也未必会多看几眼。
黑阴老鬼抬手一挥，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浓郁的鬼气顿时从里面涌了出来。
陆云只是站在门前，便感觉体内鬼气微微一动。此处的鬼气，比起黑阴山其他地方，浓郁了十倍不止。
“这是本座修炼的洞府。”
黑阴老鬼迈步向前。
“当然，以前可能是影鬼一族某位鬼仙的洞府。”
陆云跟着走了进去。
洞口从外面看并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石壁上镶嵌着许多夜光石，散发出淡绿色的光芒。借着这些光亮，可以看见前方竟有不少房屋建筑，彼此之间还有道路相连。
整座山腹，仿佛被开辟成了一片独立的小天地。
只是这些建筑早已破败，门窗残缺，墙角积着厚厚的尘土。有些屋顶甚至塌了半边，只剩断裂的石梁横在其中。
陆云四下打量了一番，有些好奇地说道：“看样子，这里之前住了不少人。”
黑阴老鬼走到一张石桌旁，伸手拍了拍桌面。
那张看起来尚算完整的石桌，竟随着他这一拍，簌簌散开，转眼化成一地飞灰。
他看着掌边扬起的灰尘，轻叹了一声。
“有什么用呢？”
“尘归尘，土归土。再厉害的鬼修，再厉害的鬼族，说没也就没了，甚至连名字都不剩。”
“老夫若不是从典籍里翻到过这个鬼族，也不知道这些事情。”
陆云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黑阴老鬼也没有多作感慨，带着他继续向前，最终来到这片空间中央的一座祭坛前。
祭坛已经衰败，边缘几处石阶坍塌，坛面上布着细密裂纹。
四周仍缭绕着浓郁鬼气，绿色光芒照过去，隐约能看见一些晃动的阴影。
刚靠近这里，陆云体内的千幻鬼影诀便再次有了异动。
而且，比他在黑阴殿中感受到的，还要强烈许多。
陆云不动声色地压下功法，心中却有些惊讶。
倘若能在这座祭坛附近修炼，千幻鬼影诀的进境，恐怕会快得惊人。
黑阴老鬼指了指祭坛外的一只蒲团。
“你便在这里修炼吧。此地鬼气浓郁，也有利于你感悟功法。”
陆云看了看蒲团，又看向黑阴老鬼。
这老鬼，竟真要主动提携自己？
又是许诺设立编队，又是带自己进入修炼洞府，如今还安排了这么一个好地方。
难道他另有什么算盘？
还是看出了什么，想借自己的手解决某个问题？
陆云一时拿不准。
不过，从眼下的情形看，对方至少暂时没有向自己动手的意思。而他来到黑阴山，本就是为了影鬼一族的传承宝藏。
这里显然已经离那个目标更近了。
送到眼前的机会，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李渊回，你就在这里修炼。本座在里面的洞府中，若遇到什么修炼上的问题，可以来问我。”
黑阴老鬼说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抬手一翻，取出一些天材地宝，以及几本功法。
这些东西缓缓飞到陆云面前。
“这些宝物，有助于你修炼。至于这几本功法，是本座在这处洞府中找到的，都是影鬼一族留下的东西。”
陆云伸手接过，目光在书封上掠了一眼。
黑阴老鬼继续道：“我看你之前能察觉壁画的异样，又能避开鬼影的攻击，说不定在这方面有些天赋。”
“这几本基础功法，你先拿去修炼看看，成与不成，再说。”
他稍作停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若你真能参悟明白，本座还会给你一场更大的造化。”
陆云收起东西，躬身行礼。
“多谢山主大人厚赐，属下必不负大人所托。”
黑阴老鬼点了点头，转身向洞府更深处走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陆云才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翻开手中的功法。
只是看了几页，他心中便有了数。
这几本功法，全是千幻鬼影诀的一些基础法门。
其中的行功路线、运转关窍，他早已熟得不能再熟。如今他的千幻鬼影诀，更是已经修炼到了鬼王境界。
拿着这些基础功法再看，几乎一眼便能看透。
陆云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仍一页页翻着，偶尔停下来，摆出思索的模样。
暗中，他则小心翼翼地调动起一丝千幻鬼影诀的力量。
随着功法缓缓运转，祭坛周围的鬼气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陆云心中一凛，却没有立刻停下，只将运转的幅度压得更小了些。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里确实有某种东西，在与自己体内的功法产生感应。
结合黑阴老鬼先前的言行，陆云心中的猜测也越来越清晰。
若是所料不差，千幻鬼影诀，恐怕便是开启影鬼一族密藏的关键。
洞府深处。
黑阴老鬼坐在一张石榻上，目光穿过幽暗，落在祭坛旁的陆云身上。
看了许久，见陆云只是在翻阅功法，偶尔运转鬼气试探，并没有什么太过异常的举动，他才缓缓收回心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