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风月亭。
天色尚早，亭外的薄雾还未散尽，陆云便已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盏灵茶。
今日的他换了一头黑发，面容也稍作修饰，与先前白衣白发的模样已有几分不同。身上的气息则依旧维持在鬼王境界，平平无奇，任谁看去，都很难将他与一位降世鬼仙联系在一起。
费云天与白素来得同样很早。
两人站在一旁，神情恭敬。陆云没有开口，他们便也不敢多言，只有斟茶时，白素才会上前几步，小心地替他续上茶水。
陆云倒不着急，端着茶盏慢慢品着，偶尔望一眼亭外。
许久之后，天边终于浮现出一道淡蓝色遁光。
那遁光来得极快，转眼便掠过重重山影，在风月亭外落下。光芒敛去，露出一名白发长须的老者，身形清瘦，负手而立，正是天星城城主鹤无双。
“城主。”
费云天与白素连忙行礼。
鹤无双略一点头，目光越过两人，径直落在了陆云身上。
只是这一眼扫过，他心中便微微一动。
鬼王？
他来之前，已从费云天与白素口中听说了此人的手段，原以为会见到一位气息深沉的降世鬼仙。谁知眼前这黑发青年，竟只有鬼王境界。
更奇怪的是，以他的眼力，居然也瞧不出多少遮掩的痕迹。
陆云此时已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鹤城主。”
鹤无双脸上随即露出笑意，缓步走入亭中。
“听云天他们提起道友，老夫便一直想来见上一见。今日总算如愿了，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在下姓陆。”陆云拱了拱手，笑道，“至于名字，不过一个称谓，倒也不必太过在意。”
鹤无双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追问。
“陆道友看起来倒是风华正茂，只是这修为……恕老夫眼拙，怎么看着只有鬼王境界？”
“让鹤城主见笑了。”
陆云神色自然，抬手示意他入座。
“在下修炼过一门敛息之法，还算有些独到之处。同境修士若不仔细探查，一般很难看出端倪。否则，凭我这点本事，也难在黑阴山脉安稳潜伏下来。”
“原来如此。”
鹤无双面露恍然，心中究竟信了几分，却未显露出来。
两人相对而坐，白素上前奉茶，随后又退到了费云天身旁。
寒暄过后，鹤无双也不再绕弯子。
“云天与白素回来后，向老夫说了一件事。”
他看着陆云，语气稍稍郑重。
“他们说道友有意对付黑阴老鬼，而且愿意留在黑阴山脉，替我们做内应。不知此事是否当真？”
“自然当真。”
陆云点了点头。
“黑阴老鬼占据黑阴山脉多年，死在他手上的鬼王、鬼仙不计其数，得罪的人更是不知凡几。想除掉他的，可不只有鹤城主诸位。”
“哦？”
鹤无双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不知道友与他有何仇怨？”
陆云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杀了我一位挚友。”
这句话说完，他便不再往下说。
鹤无双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详谈的意思，忽然轻笑一声。
“道友连姓名都不愿多提，想来出身何族，也是不好告诉老夫的。既然如此，老夫便不多问了。”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要做内应，有些事情总得先弄清楚。道友如今在黑阴山脉之中，是何身份？能否接近黑阴老鬼？”
“我在那边显露出来的修为，也只是鬼王境界，眼下不过是一名普通黑阴卫。”
陆云没有隐瞒这一点。
“以我目前的身份，暂时还无法直接接近他。不过，要打探一些消息，探查他的状况，倒也并非毫无办法。”
鹤无双眼神微动。
“听道友的意思，莫非在探查一道上另有造诣？”
“谈不上。”
陆云端起灵茶，浅饮了一口。
“只是手中恰好有几个鬼仆，实力尚可，能够替我做些事情。借他们之手，试探一下黑阴老鬼如今的实力，并不难。”
他说得轻描淡写，鹤无双却听得更加仔细了些。
“况且，我也不会一直待在外围。”
陆云继续道：“待日后进入黑阴山核心地带，能接触到的东西自然更多。到时候，无论是替诸位提前布置阵法，还是寻个机会，暗中给黑阴老鬼添些麻烦，总比诸位直接打上山去要方便得多。”
亭中静了片刻。
鹤无双望着陆云，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
“道友说得固然不错，只是空口无凭，老夫也不能尽信。”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谁又能保证，道友不是黑阴老鬼派来的？若你故意将我们引入黑阴山，等着我们的，恐怕便不是动手的机会，而是他提前设好的埋伏了。”
费云天与白素闻言，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陆云却笑了。
“鹤道友果然谨慎。”
他将茶盏放回桌上，不紧不慢道：“不过，鹤道友既然与黑阴老鬼打过交道，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脾性。”
“以他的性子，真会费这番心思，派人出来诱诸位入山？”
鹤无双没有说话。
陆云看着他，继续道：“别说诸位如今还没打上门，就算他知道鹤道友正在联络帮手，恐怕也未必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诸位若敢去，直接杀了便是，何须如此麻烦？”
鹤无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这话，倒确实像是了解他的人说出来的。”
他冷笑了一声。
“黑阴老鬼向来自傲，即便在第二层鬼域，也是一样的脾气，寻常同道，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
“当然，他也确实有那个实力。”
陆云目光微闪。
“听鹤道友的意思，黑阴老鬼在第二层鬼域，也不是寻常人物？”
“道友不知道？”
鹤无双看了他一眼，才道：“黑阴老鬼出身血蝠一族，乃是族中顶尖高手之一，本体修为已达到七劫仙人的层次。”
七劫仙人！
陆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鹤无双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继续说道：“而且，他此次降世所用的那具身体，也极为强横。若老夫所料不差，如今足以发挥出五劫仙人的实力。”
“五劫……”
陆云低声重复了一遍，神色终于认真了起来。
“不错。”鹤无双道，“这样的实力，放在第一层鬼域，已足以横行一方。许多大势力鬼族的最强者，也不过如此。”
“黑阴山脉周围，骷髅一族、血鬼一族、雾鬼一族，哪一家没有些底蕴？再加上老夫所在的天星城鬼眼一族，各方势力环伺，他却依旧能独占如此广阔的地盘。”
“道友以为，只是因为各族不愿与他争？”
自然是因为不敢。
陆云心中已有了答案。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明白，黑阴老鬼究竟有多难对付。
先前的迟通天，本体也不过五劫仙人，降世之后，所能发挥出来的实力更是只有三劫层次。
即便如此，迟通天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而黑阴老鬼，无论本体修为，还是降世之后的实力，都远非迟通天可比。
幸好先前没有贸然硬闯。
否则，一旦在黑阴山深处与这老鬼撞上，只怕连脱身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见陆云沉吟不语，鹤无双不由问道：“莫非陆道友此前，当真不知这些消息？”
“知道一些，但没有这么详细。”
陆云倒也坦然。
“今日若非鹤道友提醒，往后行事，我恐怕真要吃些亏。”
说罢，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鹤无双身上。
“不过，既然黑阴老鬼有如此实力，那我也得多问一句。鹤城主如今能发挥出几分本事？另外几位帮手，又是什么修为？”
鹤无双眉梢微动。
陆云笑道：“总不能我在黑阴山里忙前忙后，好不容易将事情办妥，诸位却挡不住黑阴老鬼。到时候，我这做内应的，怕是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道友有此顾虑，也是应当。”
鹤无双呵呵一笑。
“不瞒道友，老夫在第二层鬼域，修为也是五劫仙人。不过如今这具身体，比起黑阴老鬼那具，确实差了不少，所能承受的力量，大致介于三劫与四劫之间。”
陆云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至于另外几位道友的身份，眼下还不便透露。不过，他们的实力都与老夫在伯仲之间，也都是出身大势力的降世仙人。”
“无论神通，还是法宝，皆有过人之处。”
说到这里，鹤无双的语气多了几分笃定。
“有他们相助，即便没有内应，我们对付黑阴老鬼，也并非毫无胜算。如今若再得陆道友援手，自然更好。”
“如此，我便放心了。”
陆云笑着点头。
鹤无双也笑了笑，却没有就此揭过。
“老夫的情况，已经告诉道友了。不知道友是否也方便，给老夫透个底？”
“云天与白素都说道友实力深不可测，只是他们的眼界终究有限。你我既然要联手，有些事情，老夫还是想亲自看上一眼。”
陆云对此早有预料。
仅凭几句话，就想让一位降世仙人信任自己，自然不可能。
“合该如此。”
他略作沉吟，道：“在下如今能发挥出的实力，勉强够得上三劫鬼仙，与你相比，还是差了些。”
话音落下，陆云抬起右手，屈指轻轻一弹。
一缕细微电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
费云天只觉眼前一亮，那电光便已掠出亭外，直冲天际。
下一瞬，头顶骤然传来一声雷鸣。
轰隆！
原本尚算明朗的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大片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层层叠叠，遮住了风月亭上空。
云层深处，雷光接连闪动。
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随之笼罩而下。
费云天脸色一白，体内鬼气竟在那雷威刺激之下，自行运转起来。白素同样浑身一颤，下意识向亭内退了半步。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落。
不过数息工夫，骤雨便已连成一片，亭外山石草木尽数笼罩在雨幕之中。狂风卷着水汽扑入亭间，石桌上的茶水随之荡起细密涟漪。
陆云收回手，神情依旧平静。
这一手，正是他照着当日迟通天的手段模拟出来的。威能控制得恰到好处，与迟通天寻常出手时相差无几。
既足以让鹤无双看到实力，又不至于显露太多底细。
费云天看着亭外翻涌的乌云，喉结微微滚动。
只是随手一击，便有这般声势。
倘若那缕雷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他便不敢再想下去。
鹤无双却是眼前一亮。
“倒是老夫失敬了，没想到陆道友竟精通雷法。”
他看向陆云的目光，明显比先前郑重了几分。
“雷法本就克制我辈鬼修，道友竟能以鬼修之身，将其修炼到这般地步，实在难得。”
“不过机缘巧合，学了些皮毛罢了。”
陆云笑着带过，未作解释。
鹤无双自然不会将这番自谦当真。对付黑阴老鬼这样的人物，多一个擅长雷法的帮手，其用处，可不只是多一位寻常三劫鬼仙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商谈，也比先前顺畅了许多。
两人又就传讯、时机，以及黑阴山内外如何配合等事，商议了好一阵。
直到桌上的灵茶换过一轮，陆云才起身告辞。
“黑阴山脉那边若有什么变动，我会设法将消息传给费云天。鹤道友这边若有事情，也可让他来联系我。”
“好。”
鹤无双点头应下，随即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两人。
“不过，陆道友，有件事，老夫还得替他们说一句。”
陆云停下脚步。
“鹤道友请讲。”
“云天与白素，毕竟是老夫的人。”鹤无双语气依旧温和，“先前他们若有冒犯之处，如今也该揭过去了。道友留在他们神魂中的印记，是否可以解开？”
费云天与白素的呼吸，同时一紧。
陆云看了两人一眼，忽然笑出了声。
“鹤城主说笑了。我既有意与你合作，又怎会当真拿你的人下手？”
他摇了摇头。
“当时不过使了些小手段，让他们以为紫府中被种下了印记，好替我办事而已。”
此言一出，费云天猛地抬起头。
白素也是一怔。
假的？
这些时日，两人一想到性命受制于人，便寝食难安，言行举止更是不敢有丝毫逾矩。如今陆云竟告诉他们，那所谓的神魂印记，根本就不存在？
陆云却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只看着鹤无双，笑道：“鹤道友本体乃是五劫仙人，神魂何等强大。想必此前已经替他们探查过了，我这话是真是假，道友心中应当有数。”
鹤无双抚了抚长须，脸上也露出笑意。
“原来如此。”
“老夫确实未在他们紫府中发现印记，还以为道友另有什么特殊手段，连老夫也看不出来。”
“雕虫小技，让鹤道友见笑了。”
陆云拱了拱手。
“既然无事，在下便先告辞。”
“道友请便。”
亭外仍是风雨交加。
陆云刚走到亭边，天际便划过一道闪电，将雨幕映得一片惨白。
与此同时，一行黑压压的身影穿过风雨，朝风月亭飞来。
陆云脚步微顿。
那些人很快落在亭外，皆是天星城的鬼仙，其中几人手中押着两道身影，径直朝亭中走来。
看清被押之人的面容，费云天与白素皆是一惊。
陆云的目光也骤然凝住。
青宇。
山月。
青宇浑身是血，衣袍破损，气息颇为紊乱。山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苍白，神情萎靡，显然在先前的交手中吃了不小的亏。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陆云没有立刻开口，只回头看了费云天一眼。
费云天对上他的目光，心头顿时一紧，连忙极轻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他同样不知情。
一名押送的鬼仙上前行礼。
“城主大人，这两人都是黑阴山的黑阴卫，已被我等拿下，特来请城主发落。”
鹤无双看向两人，尚未说话，青宇便猛地抬起头。
“要杀便杀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嘴角还带着血，却挣扎着向山月那边靠了一步。
“此事与她无关。只要你们肯放她走，我这条命，任凭你们处置！”
押着他的鬼仙手上发力，将他重新按住。
青羽闷哼一声，仍旧咬牙看着鹤无双，摆出一副豁出性命的模样。
白素见状，眼中顿时掠过一丝鄙夷。
费云天已经与她说过青宇的那些勾当。如今再看这副甘愿替人赴死的姿态，她只觉得可笑。
倒是费云天，脸色变得格外精彩。
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得很。
当初青宇请他出手追杀陆云时，便提起过陆云与山月的关系。
如今陆云就站在这里，青羽却还在演这一出。
费云天下意识朝陆云看去，只见后者脸色已沉了下来。
先前听青宇提起，要带人围剿新来的一批黑阴卫，他并未太过在意。
可这混账东西，从头到尾，都没说那批黑阴卫中有山月！
早知如此，他无论如何也会设法拦上一拦。
如今倒好，人已经被押到了鹤无双和陆云面前。
可千万别惹恼了陆云。
鹤无双的目光在青宇与山月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淡淡一笑。
“倒是有情有义。”
他抬起手，五指虚握。
青羽脖颈处顿时浮现出一股无形之力，将他整个人缓缓提了起来。
呼吸骤然受阻，青羽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双脚离地，喉间挤出几声压抑的闷响。
他想运转鬼气挣扎，却发现体内力量仿佛被牢牢锁住，竟连半点都调动不了。
鹤无双却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山月身上。
“这男人待你倒是不错，连命都愿意替你舍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青羽的面容顿时扭曲起来。
“既然他自己说了，任杀任剐，那老夫便成全他。”
“你觉得如何？”
亭中一时无人出声。
山月抬起头，看了一眼被扼住脖颈的青羽，苍白的唇动了动。
然而，她并没有立刻求饶。
她的目光越过鹤无双，落在费云天与白素身上。
“费道友，白姐姐。”
山月的声音有些虚弱，却说得很清楚。
“我们之前也算相识。”
费云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山月却没有留意他的神情，只是认真地望着两人。
“这次落到你们手里，我知道自己未必还能活着离开。可有一件事，我还是想问清楚。”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之前被你们围剿的那批黑阴卫里，有一个人，白衣白发，鬼王境界，名叫李渊回。”
站在亭边的陆云微微垂目，袖中的手也抖了抖。
山月眼中终于显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你们有没有见过他？”
“他如今……是生，还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