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的驾驶室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味和汗味混合的气体。发动机的轰鸣声很响,两个人说话都得提高嗓门。
陈拾缩在副驾驶位旁边一个窄小的折叠座上,身上套着那件从路易斯身上扒下来的战术背心。
M4卡宾枪横放在他腿上,枪管随着车身的震动一跳一跳的。
他们已经穿过了最乱的商业区。
推土机的铲斗立了功。
那些挤在路上的废弃轿车,在几十吨的钢铁面前就像啤酒罐一样被推开、压扁、碾碎。
偶尔有几只落单的丧尸扑上来,被陈拾用枪托砸了下去,或者直接被宽大的履带卷进车底。
车身每一次碾过什么东西,都会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响声。
王托尼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陈拾的那包红双喜。
王托尼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抖出一根递向陈拾。
陈拾接过来,看着那包明显已经瘪下去的红双喜,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们ABC也有顺烟的恶习?”
“什么顺烟?”王托尼用打火机先给陈拾点上,又给自己点上,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这叫帮你保管。”
“我谢谢你。”
“不客气。”
“你是听不懂好赖话?”
陈拾吐出一口烟,眼睛看着车窗前面。推土机的铲斗把一辆侧翻的白色小面包车推到了路边。
“你会用枪吗?”王托尼忽然问。
“会用,但是不熟。”陈拾老实说,“你知道的,我们国家禁枪很严。”
“也对。听我爷爷说,那边连玩具枪都管得挺严的。”
“是,把控不好要踩缝纫机的。”
王托尼笑了一下,没再往下接。
窗外的坦帕市区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路边的建筑从密集的商业区变成了稀疏的仓库和货场。
空气里的腐臭味淡了一些,海风开始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腥味。
“其实你们一开始就没打算去坦帕港,对吧。”陈拾问。
王托尼没否认。
“又或者说,只是路过。”陈拾补了一句。
“对。”王托尼终于松了口,话匣子也打开了一点,“指挥官说去麦克迪尔空军基地,坦帕港只是顺路。”
“那边守住了?”
“不知道。”王托尼把烟灰弹到车窗外,“我们和联邦军不是一个系统的,只是去碰碰运气。守住了就投靠,没守住就看看有没有还能飞的飞机,离开坦帕。”
“如果离开坦帕,还能去哪?”
“不知道。”王托尼烦躁地抓了抓头,“妈的,那个指挥官什么都不说,神神秘秘的,都他妈末日了还摆架子。现在好了,架子摆给上帝看。”
陈拾想起了电视新闻里最后那句话。
白宫沦陷,国民警卫队和联邦军……
“你有什么消息吗?”他问,“关于联邦军和国民警卫队的?”
王托尼破罐子破摔地笑了一声,那种笑里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打起来了。”
陈拾愣了一下:“什么?自己人打自己人?”
“很奇怪吗?病毒没爆发之前,就有几个州蠢蠢欲动了。现在乱成这样,有些人还不趁机夺权?国民警卫队是州政府管的,联邦军听华盛顿的。华盛顿一倒,谁都想上位。”
陈拾不屑地哼了一声:“都这样了还夺权,分不清状况了是吧。”
“习惯就好。”王托尼耸了耸肩,“自由的国度嘛,做什么都不稀奇。”
“你倒是很通透。”
“每个国家都有好有坏。我只是和你们大部分人一样,习惯批评自己的国家而已。”
陈拾沉默了。
王托尼说得没错。
哪有好坏分明的国家,只有好人坏人和不好不坏的人。
“下一步什么打算?”陈拾问。
“走一步看一步,先把你送去坦帕港再说。”
这次轮到陈拾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M4,又看了眼后视镜里那条越来越远的红色痕迹。
“谢谢。”他说。
王托尼没接话。
半个小时后。
坦帕港。
BIG BEND港区外围。
这是坦帕港五大主要港区之一,以散货和集装箱为主。一望无际的集装箱堆场,一排排起吊机像钢铁巨人的骨架,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静默地矗立着。
港区内已经停止了作业。
没有装货的货船,没有卡车的引擎声,没有吊机的轰鸣。
巨大的堆场上零零散散地停着几辆被丢弃的集装箱卡车,有的车门开着,有的翻倒在路边。
泊位上,一艘船都没有。
正如王托尼说的,船早就跑了。
推土机在港区大门外缓缓停下。
发动机还在响,但节奏慢了下来,像一头跑累了的野兽在喘息。
王托尼转过头看着陈拾:“你还要在这下车吗?”
陈拾盯着前方的码头,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跳下了推土车。
“喂!”王托尼从驾驶室探出身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拾回过头。
“陈拾,耳东陈,拾起来的拾。”
王托尼从驾驶室里丢下来一样东西。
陈拾伸手接住,一台苹果手机,王托尼的。
“送你了,或许哪天你能用上。”
陈拾愣了一下。
“你……”
推土机的发动机重新轰响起来。
王托尼没给他道谢的时间,把档一挂,车身缓缓掉头。
左手伸出车窗,比了一个大拇指。
陈拾站在原地,看着那台推土机越开越远。黄色车身在公路尽头越来越小,像一个移动的铁块,慢慢变成了一个点。
“祝你好运,老王。”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转过身,朝港区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