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顶的M2重机枪停了火。
不知道是打光了弹链,还是机枪手彻底死透了。
那挺枪就那么斜斜地垂着,枪口还冒着几缕细烟,像一根烧完了的炮仗。
推土机停在50米外。陈拾半挂在驾驶室外的踏板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看见路易斯跳下了推土机。
这个戴眼镜的黑人士兵端着M4,脚步急促,朝着运兵型悍马小跑过去。
他的枪口始终指着前方,战术姿势很标准,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该有的样子。
周围的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一种是枪的味道,哪一种是死亡的味道。
路易斯离那辆悍马越来越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就在他距离车门不到十米的时候,那辆车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轰隆——
一声巨响。
运兵型悍马的车体剧烈一震,所有车窗同时往外碎裂、飞溅。
玻璃片像无数把细小的飞刀,在阳光下闪着光,朝四面八方泼去。车顶的M2重机枪被炸得歪向一边,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
路易斯几乎是在爆炸的同时卧倒在地。他的身体摔在路面上,玻璃片砸在他的头盔上。
陈拾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有人引爆了手雷。
车里只有两个人有手雷。
机枪手已经死了。
只剩另外一个。
司机。
路易斯趴在地上,过了三四秒才抬起头,迷彩服上嵌着几块碎玻璃。
他用力甩了甩头,耳朵里流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没有去管自己的伤,爬起来继续往前。
运兵型悍马车内一片狼藉,残肢断臂,焦黑的车体内壁,惨烈无比。
后车出了事前车为什么没有人下车?
路易斯心头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他跑向了前车,那辆标准型悍马停在后车前方十米左右,车尾朝着爆炸的方向,远远看去,它好像没受什么损伤,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陈拾从踏板跳到地上,朝前走了几步。他看见路易斯绕到前车旁边,停住了脚步。
路易斯的身体晃了一下。
陈拾看不到前车的另一面,但他能看到路易斯的侧脸。
那张黑黑的脸上,满是震惊与绝望,他手里的M4咔哒一声掉在地上。
陈拾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看到了前车的状况。
标准型悍马的车尾上密密麻麻全是拇指粗的弹孔,车窗全部碎裂,座椅上、车顶上、仪表盘上,溅满了暗红色的痕迹,车头的引擎盖真冒着缕缕青烟。
驾驶员趴在方向盘上,腹部以下全空了个足球般大的口子,血肉模糊的一团。
后座那个“指挥官”,右胸和整条右臂被撕碎,歪倒在座位上,睁着眼睛,盯着车顶。
M2重机枪的12.7毫米口径的穿甲弹打穿了车体,撕碎了车里的所有人。
前车的两个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陈拾把视线收回来,抬头看向路易斯。
路易斯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路易斯——”
王托尼的声音从推土机方向传来。
陈拾扭头,看见王托尼已经下了车,朝这边跑。
他的脚步焦急,眼睛先扫过后车的残骸,又看向前车里的景象,脚步一滞,愣在原地。
前车的司机是路易斯的班长,“指挥官”是路易斯的舅舅。
他唯一的亲人。
王托尼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路易斯…”
他缓缓转头看向了路易斯。
这一次,陈拾从王托尼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东西。
是慌张。
陈拾再回过头的时候,路易斯已经拔出了大腿外侧的手枪。
陈拾看到他的手指扣住滑套,快速拉了一下,动作快得不像话。
接着他把枪口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NO!!!”
王托尼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制止。
砰——
枪响了。
路易斯的身体向后倒去,头磕在地上,眼镜歪到一边,镜片摔碎。
陈拾站在原地,眼前的一幕让他大脑空白。
王托尼冲了过去,蹲在路易斯身边,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
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用中文发泄着情绪。
“操!操你妈的!”
远处的街道上,黑压压的尸群正在往这边聚。
它们被枪声和爆炸声吸引,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商业街的方向涌过来。
距离还有两三百米,但数量已经有上百只,而且还在增加。
王托尼蹲在那里,他听到了丧尸的嘶吼声,他没有时间悲伤。
王托尼解开路易斯胸前的快扣,把战术背心整件扒了下来,又捡起地上那把M4,接着从路易斯的战术背心侧面抽出一枚M67,拔掉保险环,塞在路易斯的身体下面。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离开,没有回头。
陈拾没有问。
他知道那颗雷是干什么的。
王托尼不希望自己战友的尸体被丧尸分食。
他跟着王托尼跑回推土机旁。
王托尼跳上驾驶室,把战术背心和M4一起摁在陈拾胸口。
意思很明显。
陈拾没说话,接过来,抖着手往身上套。
王托尼挂上档,推土机发出一声怒吼。
就在这时,身后“轰”的一声手雷炸响。
陈拾没有回头。
推土机启动。
车头那个巨大的推铲猛地向前推出去,正前方一辆挡路的灰色轿车被整个铲起来,翻了个身,砸在路边。
发动机轰鸣,推土机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猛兽,直直地朝尸群铲进去。
陈拾站在驾驶室外侧,抓着把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M4,拉开枪机,确认了枪膛里子弹正常供弹。
他抬起头,看向驾驶室里王托尼的侧脸。
那张脸,很年轻。
但现在像老了很许多。
他的国家沦陷了。
他的营区没了。
他的战友一个一个死在他面前。
他顺手救下来的平民,也没能保住。
他什么都没守住。
二十几吨的推土车的铲斗铲进尸群。
那些扭曲的身体在推铲前倒下,像被风刮过的麦田。
轮胎碾过的地方,发出持续的、爆裂声。
陈拾看向车后,一条长长的“红地毯”被拖长了上百米,周围没有被碾死的丧尸向夹道欢迎的粉丝,举着双手“欢送”着推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