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拾拉开车门,几乎是摔进后排座。
一股廉价香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车门“嘭”地关上。
驾驶座上,一个白人年轻司机闭着眼睛,脑袋跟着车载音响一晃一晃,右手在方向盘上打拍子。
“Billie Jean is not my lover~~”
汤米是一个出租车司机,他接了一单半个小时后的预约,正在等待乘客,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他听到有人上了车,摔门的声音很重,汤米眼睛都没睁开。
“先生,不好意思,有人预订了。”说完他又接着唱:
“Shes just a girl who claims that I am the one~~”
陈拾一脚踹在驾驶座靠背上。
“开车啊傻逼!还唱!”
汤米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座坐着一个亚洲男人,头发凌乱,手里在拆一把手枪的弹匣。
后窗上“咚”地一声。
一个满脸是血的“人”撞了上来,整张脸拍在玻璃上,五官挤扁,牙齿磕在玻璃面上,发出“咯咯”的响。
汤米的声音一下子挤成了公鸭嗓,他以为是什么街头枪击,毕竟佛罗里达经常发生这种事。
“欧NO!别杀我!别杀我!钱和车都给你。”
陈拾看了一眼手里这把格洛克19的弹匣,又猛地拍回去。
这把美警常用的半自动手枪能装17发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刚刚机场警察开了一枪,现在还剩16发。
“杀你妈呢!赶紧开车!看不见外面全乱套了吗?!”
汤米扭头看向挡风玻璃外。
机场门口,十几个人在互相追逐。
有人被扑倒,有人在尖叫,一个穿着空姐制服的人倒在地上抽搐。
一个“人”正朝出租车的方向跑过来。
姿势怪异,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张得像被扯开的面粉袋。
“Holy shit!”
汤米一脚油门踩到底。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出租车原地转了小半圈,车尾甩出一个弧线。
陈拾整个人被甩得贴在车门上,脑袋磕在窗框上,痛得他“嘶”了一声。
车冲了出去。
坦帕的夜,从车窗看出去,像一锅被人搅烂了的水饺。
出机场的辅路堵死。
两条车道上横七竖八停着撞在一起的车,一辆黑色皮卡怼在路肩的护栏上,引擎盖掀起来,像张开的嘴。
有人从车窗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被后面赶上来的“人”拖了下去。
再往前,十字路口。一个穿吊带裙的女人举着一根从便利店抄出来的拖把杆,疯了一样砸一个追她的男人。
路边站着一个光脚的小孩。
远处传来枪声,一声接一声。
“这就是你们佛罗里达的热情?”
陈拾的语气不知道是嘲讽还是什么。
汤米双手死死抠着方向盘。
“我们一般不这样的……”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你…你是华国人?”
陈拾没抬头,他在反复拨号,手机屏幕上始终跳不出半格信号。
“你怎么知道?”
“你们华国人…比其他亚洲人…好分辨。”
陈拾没再接话。
他满脑子都在转:
国内现在什么情况?
妹妹那边怎么样?
这破手机为什么一直无服务?
“你手机有信号没有?”他问。
汤米松开一只手,刚想往口袋里摸。
前方的白光突然炸开。
金属撕裂的巨响。
一辆油罐车从右侧的岔路口横冲出来,像一头失控的巨兽。
车头没转过来,车尾甩出,重重地蹭在出租车的右后侧。
陈拾感觉整个脊椎像是被人从背后猛踹了一脚。
他的身体瞬间离开座位,飞起来,肩膀撞在左侧车门上,脑袋在车窗玻璃上磕出一声响。
世界天旋地转。
出租车像陀螺一样在湿滑的柏油路上转了两圈,一头撞在路边的消防栓上。
水柱冲天而起,哗哗地浇在变形的车顶上。
陈拾缓缓睁开眼。
耳朵里全是嗡嗡声,视线忽明忽暗,嘴里一股腥甜味。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往驾驶座看过去。
汤米趴在炸开的安全气囊上,一动不动。
出租车前挡风玻璃裂成了蛛网。
陈拾恍惚中看见车窗外,一个人影正摇摇晃晃地朝出租车走来。
那脚步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
离驾驶座的车窗只有几米远。
他不会认为那是个正常人,正常人不会是这样的体态,哪怕是一个酒鬼,身边出了车祸也能瞬间吓醒。
陈拾的那把格洛克19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他伸手在车底胡乱地摸。
脚垫上。
聚合材质的质感传到手心,他一把捞起起来,左手去拉滑套。
咔哒——
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被送进弹膛。
他抬起枪口。
那个“人”已经绕过了车头,正一步步往驾驶座接近。
它的脸被消防栓喷出的水浇得湿透,嘴唇翻开,牙齿暴露在车灯残光里。
砰——
子弹从它耳边擦过,打在它身后的消防栓上,溅起一道火星。
“艹你妈的……”
陈拾咬紧后槽牙。
这次瞄准的时间更长了些。
那个“人”已经凑到汤米那一侧的车窗外,张开嘴。
砰——
弹头从它口腔射入,带出一片红白相间的东西。
那具躯的脑袋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陈拾的枪口没有放下。
他看着那具倒地的尸体,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再补一枪。
尸体没再动。
陈拾踢开车门,从后座跌跌撞撞地爬出来。
水柱喷下来的声音极大,哗哗地浇在他头上,冰凉刺骨。
衣服瞬间湿透,鞋子踩在一摊混着机油和血的水里。
他绕到驾驶座旁,费力拉开车门,把两根手指按在汤米的颈动脉上。
还在跳。
陈拾环顾四周。
出租车后方,来路已经看不清。
旁边十米左右,是一排低矮的仓库,巨大的卷帘门紧闭,门边有一道半开的小铁门,从里面透出暗淡的光。
“妈的本地人,你欠我一条命。”
陈拾伸手去解汤米的安全带扣,锁扣“咔”一声松开。
他把汤米从驾驶座上拖出来,仰面放在地上,蹲下去,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
一股死沉死沉的分量。
陈拾半扛半拖地往那道小铁门走去。
身后,坦帕市在燃烧。
水柱在昏黄的路灯下白得像一匹扯碎的布。
陈拾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