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车里蔓延。
那一家三口里的男人还在低声哄着女儿,小女孩已经不哭了,脸埋在他怀里。
女人靠在男人肩上,眼睛闭着,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们的眼神无助又迷茫。
陈拾没有看他们。
他低着头,脑子里还在转“没船”那两个字。
港口没有船,飞机不会开,华国在万里之外,手机拨不通,妹妹的消息还停在出发那天。
他叹了一口气,漫不经心地用中文问王托尼。
“那你们现在还算不算兵?”
王托尼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拾会突然问这种问题。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陈拾,落在车后座的一家三口。
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一等兵,他的责任是听上级命令。
可昨晚病毒爆发的时候,营区彻底乱了。
他睡得正沉,被宿舍外的惨叫声惊醒。等他冲出寝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全是血。
战友们像疯了一样互相撕咬,有些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扑倒在地上。很多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跑到军械库领枪,就已经被感染。
王托尼原来的班,只剩他一个人。
现在这支小队,是营区里东拼西凑逃出来的幸存者。
总共也就六个人,来自不同的班排。
至于救助平民……
军队自己都沦陷了,哪还有兵力去救。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把还能动的人组织起来,也是第一时间去控制机场、港口、仓库、电站等重要设施。
至于大街上那些哭喊的人,那些被困在车里的人,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谁顾得上呢?
而他们这支小队逃出营区后,一直到刚才,都没有接到任何上级的指示和命令。
通讯频道里除了杂音,就是其他频段传来的求救。
他们之所以要去坦帕港,是因为那边附近有个空军基地。
【麦克迪尔空军基地】
那里如果没沦陷,可以投靠。
如果沦陷了,可以找一架还能飞的飞机离开坦帕。
这些王托尼都没有和陈拾说。
车上的难民,只是他们沿途顺手救的而已。
车内陷入了沉默。
陈拾看了一眼王托尼,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知道对方有事瞒着,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很快,车队开到了商业区。
从车窗望出去,这里的景象比高速上更加瘆人。
街上的丧尸成百上千。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车缝和人行道上,有的在缓慢游荡,撞上路灯又弹开,有的蹲在地上啃着什么。
陈拾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丧尸在玻璃幕墙前走来走去,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领带还挂在脖子上,像在找什么东西。
更远处,一个只有半边脸的“人”站在十字路口正中央,嘴巴一张一合。
整条街像被灰绿色的潮水淹没。
两辆车停在路口,不敢再靠近。
司机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他拍了一把方向盘,粗声说:“撞过去啊!”
王托尼盯着前方的尸群:“我觉得不太行,能撞几十只我信,但这也太多了。万一哪只搅进轮子里,车一卡住,我们就得见上帝。”
“上帝那边估计已经满了。”
司机冷哼一声,前车的通信器响了起:
“还有十公里,绕路吧。”
“收到。”司机拿起对讲机回了一句。
就在这时,车顶的机枪手突然从舱口蹲下身,拍了拍王托尼的肩膀。
“托尼,跟长官说不用绕路。车队七点钟方向,两百米,有一辆推土机。”
陈拾顺着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施工工地,四周围着橙色的塑料网。网子已经破了好几处,在风里一鼓一鼓地飘。
工地一角停着一辆中型推土机,至少二十吨重,黄色的车身上沾满了干泥。
驾驶室的门敞着,铲斗半埋在沙土里。旁边还堆着一摞水泥管和一台小型挖掘机。
陈拾不懂工程机械,但他知道推土车车头那个巨大的推铲不是摆设。
那玩意要是动起来,前面那些丧尸就跟纸糊的没两样。
王托尼也看到了。
他拿起对讲机和前车汇报。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命令:“托尼和路易斯带一个平民过去。看看能不能开,能开就开来开路。”
“收到。”王托尼放下对讲机,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车里扫了一圈,那一家三口里的男人本能地缩了缩,把女儿抱得更紧。女人也往男人身边靠了靠。
王托尼的视线最后落在陈拾身上。
“你跟我走。”
陈拾眼皮跳了一下。
他就知道会是自己。
陈拾不情不愿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前车副驾驶也下来一个士兵。
就是最初和王托尼一起在车边射击的那个黑人小伙子,戴着副眼镜。
他手里的M4一直端在胸口,看到陈拾下来,只点了一下头。
王托尼也下了车,把步枪挎在身前,走到那个黑人士兵身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陈拾没跟过去,站在车旁活动了一下右腿膝盖。
“一会你帮我们放风。”王托尼走过来,用中文对陈拾说,“有异常就通知我们。”
陈拾点头,没说话。
他有什么资格说不呢?
他是被人家从尸群里捞出来的。
没有这帮大兵,他现在已经在哪只丧尸肚子里消化了。
这些人脾气好不好、是不是逃兵、最后会不会翻脸,他都管不着。
他只知道一件事,寄人篱下的感觉很不好受,但他现在只能受着。
万一这个小队一个不高兴,把他扔在市中心,那就不好玩了。
陈拾跟上了脚步。
三个人猫着腰,沿着路边一辆废弃的红色轿车的车头,朝工地方向摸去。
太阳很大,晒得路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反光。空气又湿又热,像在蒸笼里走路。
身后车队没有熄火,低沉的引擎声还在响,掩盖了一部分脚步声。
远处商业街的方向时不时传来一声枪响,或许是幸运者还在抵抗。
工地越来越近。
陈拾看见橙色塑料网上的破洞,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推土机静静停在工地最里面,驾驶室的门半开着。
王托尼在前面打了个手势,三人贴着工地外围的铁皮挡板停了下来。
陈拾没看到丧尸,但刚才商业街上那成百上千只,让他后脑勺一直凉飕飕的。
“你在这守着,我和路易斯上车看看。”王托尼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