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悍马冲开一段被丢弃的路障,很快驶上了I-275北行州际高速。
车顶的M2彻底停了火,陈拾靠在车壁上,透过防弹玻璃往外看。
高速上的景象比市区更压抑。
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弃车流,像一条死了的河。
有些车还亮着双闪,黄光在有雾的空气中一明一暗。
有的车门大开,驾驶座上只剩一摊深褐色的印子。
更多车撞在一起,引擎盖翻卷,玻璃碎成渣。
最前面那辆十八轮大货车的车头整个撞进了中央隔离带,后面的挂车横过来,把三条车道全堵住。
陈拾看见那些车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被安全带卡住的人,身体在慢慢扭。
几只丧尸在车缝里游荡,听到悍马的引擎声,抬起了头。
车队被迫减速。
“咚”的一声闷响,陈拾感觉车底碾过了什么。驾驶员骂了一句“God damn it”,没停。
陈拾脑子有些疑惑。
两辆军车。
加上他坐的这辆,不到十个士兵,一个标准步兵班都凑不齐。
没有装甲车开道,没有直升机掩护,连车队建制都不完整。
这些人为什么要去坦帕港?
坦帕国际机场离得更近,困在那里的平民不计其数。
昨晚机场大厅就已经变成了屠宰场,现在还有多少人活着,陈拾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如果有救援任务,机场一定是优先就近救援。
他想起早上电视新闻里那个女主持人,想起她说到一半就没了声的画面,想起“白宫沦陷”那四个字,和后面被打断的半句话。
“国民警卫队和联邦军……”
陈拾心里沉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托尼。
托尼正把车窗摇下来,把半截烟头弹出去,又摇上。
“那个……大兵。”陈拾用中文说。
托尼转过头:
“叫我托尼就行。托尼·王。”
“王哥。”
陈拾叫了一声,“你们是有任务吗?”
他没问为什么要去港口,他不敢问。
托尼顿了一下。
他看了驾驶员一眼,又扫了一下车厢里那一家三口。
“没任务。”托尼也用中文回答。
就三个字。
陈拾没再追问。
这三个字已经够了。
什么国民警卫队正在部署,什么“请留在室内等待救援”,全是屁话。
这支小队根本没有任务,没有指令,也没有要救的人。
他们是一支…逃兵。
陈拾没有点破。
他往车壁上一靠,闭上了嘴。
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
到了坦帕港,第一时间跟这帮人分开。
一群有热武器的逃兵,鬼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
兴许是沉默让托尼有些无聊,他主动开了口:“你是哪里人?”
陈拾随便说了一个地方:“东北的。”
“东北?”托尼眼睛亮了一下,“四分之一老乡啊!”
陈拾配合地“哦”了一声,没多大热情。
但托尼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开始讲他祖父的事。
说祖父当年怎么从东北先去了香港,又怎么辗转到了美国,在旧金山开过餐馆,后来搬到佛罗里达开了洗衣店。
他说他小时候家里只说英语,中文是上了大学才选修的,所以口音很怪。
他说他喜欢用中文说话,因为很久没怎么说了。
陈拾一边听,一边“嗯”“哦”“这样啊”地应付。
他不是真的对托尼家史感兴趣。
王托尼还在滔滔不绝的时候。
前方的悍马停了下来。
他们的车也跟着刹住。
驾驶员是个晒得特别黑的白人,三十来岁,脖子后面有条纹身。
他拍了一下方向盘,嘟囔了一句:“What the hell?”
车载通信器沙沙地响起来,传来前方车辆的声音。
“前面堵死了,有尸群和车祸,下高速,穿过商业区绕过去。”
“收到。”驾驶员拿起对讲机回了一句。
两辆悍马一前一后从最近的匝道口拐下了高速。
陈拾这时候想起一件事。
“王哥……你带手机了吗?”
托尼从兜里掏出一台苹果手机,背面贴着个黑色战术卡套:“你要手机干什么?互联网已经没了。”
陈拾接过手机,直接拨了国内家里的电话。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边。
“嘟——嘟——嘟——”。
又试了一遍。
“您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通信瘫痪得这么快?”陈拾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CALL FAILED”的字样。
“你打长途啊?”托尼说,“通信公司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了,别指望了。”
“那这破砖头还能干嘛?”陈拾把手机翻来覆去。
“照明,拍照,运气好的话,有些地方区域信号应该还能用。”
陈拾又拨了大使馆的专线。
他记得那个号码,出国前公司HR发过一份安全须知,上面有驻美大使馆的二十四小时紧急电话。
他背过,当时以为自己大概率用不上。
听筒里一片死寂。
他把手机还给了托尼,没说话。
“没戏?”托尼问。
陈拾摇摇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一家三口里的男人一直在低声安慰小女孩,女人在哭。
陈拾和托尼的对话一直用中文,旁边的司机插不上嘴。
这时候那个驾驶员终于忍不住了,偏过头问托尼:“你们聊什么呢?”
“这家伙想回家。”托尼说。
“他家在哪?”
“华国。”
司机哈哈笑了一声:“嘿哥们,回不去了哈哈哈哈。”
陈拾皱了皱眉:
“你说的回不去是什么意思?”
司机一愣,转头看向托尼:“你没跟他说?”
托尼耸了耸肩。
陈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向托尼,用中文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托尼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
“你是打算到坦帕港坐船离开吧?”
陈拾点头。
“坦帕港…没船了。”
“什么?!”
陈拾拔高的声音把一旁的小女孩吓了一跳,她在男人的怀里缩了缩。
陈拾一时间无法接受。
“没船是什么意思?”
王托尼看着激动的陈拾,摊了摊手。
“没船就是没船的意思,昨晚能开动的船都已经被命令离港了。没船员的也估计已经被丧尸占领了吧。”
陈拾失了魂一般靠在了座位上。
回家的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