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梦琪已经快跑不动了。
肺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丝网，每吸一口气都刮得嗓子眼发疼，两条腿早就没了知觉，全凭一口气吊着，左手拉着一瘸一拐的戴安娜。
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
叶梦琪是南佛罗里达大学生物学专业的华国研究生留子。灾难爆发那天，她正好在布兰登拜访自己的专业导师。
那位导师是她在美国最信任的人，一个在病毒学领域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白人老太太，温和、严谨，烧得一手好苹果派。
那天晚上，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浇透了整个坦帕市。
叶梦琪和导师一家躲在家里，眼睁睁看着窗外的世界在半个小时内崩塌。邻居从车库里冲出来，喉咙里发出不像人的声音；街对面的快餐店门口，有人抱着自己的断臂，像啃鸡翅一样地啃。
后来导师看到了楼下一个受伤的人，下楼救助的时候被对方咬死了。
这位导师只留下了一个八岁的女儿
——戴安娜
叶梦琪带着戴安娜躲回了导师家的阁楼，一躲就是五天。
这五天里，她从一个研究生变成了一个用望远镜和收音机观察末日的“野地生物学家”。
第一天，布兰登全城崩溃。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在街上乱窜，鸣笛声到处都是。
下午，街上除了感染者，还冒出来一大群游街的人，他们举着牌子，喊着口号，有人脸上画着国旗，有人赤着上身。
叶梦琪趴在阁楼窗口，用导师的观鸟望远镜看着他们沿主街往市中心走。
“这些人疯了吗？”她当时还不明白。
游街队伍一直闹到晚上，警察在几条街外设了路障，想把他们拦下来。双方对峙，有人朝警察扔瓶子，警察用警棍还击。
人群里混入了被咬伤、抓伤的人。
秩序瞬间炸崩溃。
县治安警对着感染者开枪。人群里有人尖叫：“他们在杀人！他们在杀平民！”然后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有闹事的，有帮派的，有平民，有把自己当民兵的。
一整个晚上，布兰登市中心乱成一片，街头大规模火拼，警车、丧尸、游街的人、无辜的住户，混在一起，分不清到底谁是谁。
第二天，街上全是尸体。
叶梦琪很快发现，一部分死人又从尸堆里站了起来，不是所有的，但数量占了近八成，它们站起来的动作僵硬，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嘴里发出的声音和生前判若两人。
第三天，她发现感染者在吃尸体。
不管那些尸体生前是什么，人类还是异类，全都吃。
第四天，收音机里传来布兰登警方的广播：
【城内已设立三个临时避难所，分别在布兰登高中、警局和东城变电站。警方人力不足，无法组织大规模救援，请还活着的市民自行前往。避难所有一定的防御能力，如果可以，请带点吃的】
广播并不正式，更像是某个警官临时组织的语言。
第五天，家里最后的食物已经吃完。
叶梦琪不得不带着戴安娜离开这里，前往避难所。
作为学生物的人，叶梦琪在第三天就做了一个推测：
所有人可能都感染了某种东西，有些人变异成了“感染者”，有些人没有，但那些没变异的人，死亡后仍然会变成“感染者”。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所有人都被感染，只不过可能出于某种原因，小部分人并没有出现“类狂犬病”的特征。
在生物学上这种现象叫
——隐性感染者。
这个猜想让她脊背发凉。如果所有人都是移动的病毒库，那么这个世界再也回不去了，这才是最绝望的。
她没敢和戴安娜说这些。
戴安娜只有八岁。
可这个小孩现在正拖着一条断腿，在黄昏的街道上哭。
她们从阁楼的窗户翻出来，沿着排水管往下滑。快落地的时候，戴安娜没抓住，摔了下来。叶梦琪听见“咔”的一声，她知道那是骨折的声音。
戴安娜没敢喊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落地声还是惊动了对街巷道里的几只丧尸，然后越来越多。
叶梦琪拉起戴安娜就跑。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视线因为缺氧而一阵阵发白，耳边全是自己心脏砸在耳膜上的声音。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她也没顾得上。
她不敢停。
戴安娜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叶梦琪回过头去拉她，刚弯下腰，两条腿就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一下子跪在了水泥地上。
激烈运动后的突然停止让她的双腿肌肉抽筋，彻底站不起来了。
“叶姐姐！你快跑！不要管我了！”戴安娜已经哭花了整张脸。
叶梦琪把戴安娜搂进怀里。
小女孩身上全是灰，额头上磕破了皮，血和汗黏在一起，一绺一绺的。
“没事的，没事的。”叶梦琪拍着她的背，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姐姐哪也不去。”
“对不起，叶姐姐，真的对不起。”
戴安娜放声大哭。
叶梦琪抬头看向街那头，黑压压的尸群正在涌过来。
她心里冒出一丝不甘。
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就好了，如果早一天出门，如果那根排水管再结实一点，如果这个世界没变成这样……
在她闭上眼睛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时。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从身后刺过来。
叶梦琪猛地回头。
一辆皮卡横停在她们身后两米远的地方，车斗上两名身着美军迷彩服的士兵半跪着，手里端着步枪。
驾驶室的门和副驾驶的门同时被踹开，又下来两个同样装扮的人。
其中一个亚裔面孔的男人用英语大喊：
“打！”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支步枪同时开火。
5.56毫米和6.8毫米子弹组成一道滚烫的火网，从叶梦琪头顶不到一米的地方扫过去，密集得像是要把面前的空气撕碎。冲在最前面的那排丧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推了一把，血雾爆开，碎肉飞溅，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
叶梦琪把戴安娜护在怀里，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响。
她感觉有人拽住了她的胳膊，很用力，像要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