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窗户外头有小孩在楼下踢球,叫声隔着玻璃变得嗡嗡的。程风坐在书桌前,把实验日志摊开。出门之前,他先做一件事。推演。
林凯那张名片还夹在课本第47页。他记得那个外勤的膝盖。随时准备站起来的姿态。教育局的调查员不会回来了,他们只是走程序的。林凯不一样。林凯是真的在侧写他。下次这个人再来,手里一定带着更完整的资料。程风最怕一个问题。
“伤口怎么解释。”
教育局那次,他用“可能血迹比较吓人,伤得不重”搪塞过去了。林凯是老手。他一定会调操场监控,逐帧比对。监控里,他被变异犬两爪拍成两段。那个画面,“伤得不重”四个字糊不住。他需要一个有技术支撑的伪装方案。他现在没有。他不了解觉醒医学,不知道军方检测设备的技术参数。什么样的解释能同时骗过外勤的眼睛和基因感应器的算法,他心里没底。他需要苏念。但现在,他和苏念还没建立那种程度的合作。她还是一个在远处观察他的人。他在这一页写了一句。
“伪装缺口,需要医学级方案。待苏念。”
旁边画了个问号。搁置。先去做今天的事。
他背上书包出门。书包里还是那些东西。纱布,碘伏,一瓶水,备用旧T恤。今天不去找死。去废旧仓库,一个安全得多的地方。他之前侦察过。城区边缘三栋红砖厂房,划进待拆区已经好一阵了。没有监控探头,没有巡逻保安。地面是长满干苔的水泥地。
他在废弃车间一角坐下。背后是一根只剩半截的工字钢,锈得厉害。手指摸上去,沾一层红褐色粉末。凑近闻,一股很淡的铁腥味,像很久没下过雨的工地。他把书包放在地上,拿出实验日志,翻到“抗性碎片”那一页。
火焰。第一次被陈浩打穿胸腔时获得的。那次以后,他对热度的耐受明显提升。开水烫到手,泡几个小时就消。太阳暴晒,也不怎么脱皮。物理冲击,累积了两次。一次从高处摔断脊椎,纯物理伤害。一次被D级变异犬拍成两段,冲击强度比之前大了不止一个量级。现在,普通拳击级别的力量打在他身上,几乎不留淤伤。毒素,变异犬咬颈那次留下的微弱抗性。只触发过一次,没机会复测。酸液,工业废水那次在左臂内侧留下极薄的角质化层。肉眼看不出,摸得出来。他用手指压了压那片皮肤。比其他部位硬一点点。像一层很薄的透明指甲盖。
他把这些碎片全部重新抄在一张新纸上。左边写“已获得”。火焰,物理冲击,毒素,酸液。右边写“缺失”。电击,空间切割,精神冲击。缺失那一栏,比已获得长了一大截。笔尖在“电击”两个字上顿了一下。这大概是最容易找到的下一类目标,废旧厂区有的是裸露电线。但那是以后的事。今天只是整理和验证。他把纸折好,夹进日志。
昨天他在图书馆查了很久。教育局那台便携感应器,标称“D级灵敏度”,只能检测标准觉醒者能力频谱。火焰型,冰系,物理强化,速度增幅。他的抗性碎片不属于任何标准觉醒类型。所以上次检测,设备只显示了“数据异常·无法归类”,没有具体报警。这意味着什么。只要他不被军方更高精度的设备扫到死亡瞬间的基因断层,他的碎片在常规检测里就是隐形的。他把这个结论写进日志。这是目前他手里最有力的一张牌。
然后他站起来,在工字钢旁边找了块碎铁片。边缘不太锋利。他用拇指试了试。钝的。他在左手手背上选了个位置。正好是上次被碎玻璃扎过的地方,再生过好几次,比其他地方嫩。他把铁片按下去,划了一道。
这只是测试。
皮破了,渗出一小串血珠。疼是疼的。但和以前那些致死伤害比起来,这点疼轻得像被作业本的纸边割了一下。他没用碘伏,没包扎,就举着手背看。开始也就是普通的割伤。血慢慢凝固,边缘发红。过了十几分钟,伤口边缘开始收口。肉眼盯着看不出动静,但比正常高中生快多了。他坐在那里看着它。工字钢的铁锈味飘在空气里,和地面干苔的味道混在一起。一两个钟头后,基本闭合。没有即愈,没有发光,没有任何觉醒者外显特征。就是比正常人快几倍。这个数字,恰好落在可以被解释的区间。林凯如果说他是“治愈型觉醒”,这个愈合速度刚好符合最低等级的隐性增益。离怪物还远。只是体质特殊。
他拿出日志,写了一段话。
“基础愈合速度:正常人约需数天,我大约半天内基本恢复。不是即愈。不触发觉醒波扫描。可作为‘F级隐性增益’的合法解释。”
他把铁片扔到一边,用纱布擦干净手背。血早就止了。他盯着那道快看不见的细痕看了一会儿,把刚才整套流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划下去的深度,出血量,愈合用时。全都在脑子里自动落了档,进了死亡数据库的扩展表。他以前只记录“致死”数据。现在他发现,“不致死”的区间也有数据值得采集。这些数据将来可以用来向军方证明,他只是一个“恢复得比正常人快一点的F级”。不是什么危险分子。他把这一条加进日志。
“低创伤非致死愈合实验,成功。可作为对外伪装的技术佐证。”
合上日志,塞进书包。
从仓库出来,天还亮着。他顺着工业区那条旧柏油路往回走。远处一辆军方巡逻车开过来。例行城郊巡逻,方向不是仓库。车顶上有个小型信号天线在转。程风没有停
步,没有回头。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本来握着拳。车经过的那一瞬间,拳头松开了。那辆车没停,继续开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程晓梅在厨房切西红柿。菜刀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程风换了拖鞋,站在鞋柜旁边搓了搓手背。那道铁片划伤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极浅的白色细痕。再过几分钟,也会消失。他走进厨房。
“今天吃什么。”
“西红柿炒蛋。要不要再加个蛋。”
“加。”
她多打了一个蛋。蛋壳掉进水槽,她用筷子去捞,没捞上来。筷子太短。程风从碗柜里拿了个长柄勺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的手背一眼。什么都没有。她顿了一瞬,目光在那只手上多停了半秒。上周还有块擦伤的地方,干干净净。她没说什么,把蛋液倒进锅里。热油碰上蛋液,嗤啦一声很响。她炒菜的动作很熟练,单手翻锅。蛋液在锅里翻了个面,边缘煎成金黄色。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隔着窗帘照进来一小片橘色。程风靠在厨房门框上闻了闻。西红柿炒蛋的味道,混着一点葱姜。锅铲在铁锅里刮了两下,声音很脆。他把书包拎回房间,换掉那件沾了铁锈的旧T恤。手背上那道白色细痕终于也消失了,像从来没有被铁片划过。他把旧T恤揉成一团,扔进床尾的脏衣篓。窗外有辆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到近,再到远。厨房里他妈在喊“端碗”。他应了一声,去厨房拿了三只碗摆在灶台边。一只盛饭,两只盛菜。筷子从筷笼里现抽了三双,其中一双还带着水。他把饭盛好,端到桌上。程晓梅把西红柿炒蛋倒进盘子,盘底磕了一下瓷砖台面。她问他下午去哪了。他说,去同学家写作业。她没再问,夹了一筷子蛋放在他碗里。他低头吃饭。窗外的路灯彻底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铺在桌角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