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门卫室的保安到教室传话,说校门口有人找。程风走到校门口,看见一个男人靠在围墙边等他。深色夹克,没打领带,袖口卷了半截,手里没拿文件夹。三十岁上下,表情很松弛。他出示了证件。“军方安全科。林凯。不用紧张,就聊几分钟。”语气比教育局的人放松得多。这反而让程风更警惕。教育局的调查员是程式化的,他们的紧张写在纸面上,用表格和录音笔试探。这个人的松弛是另一种武器。他不需要表格,他用“聊天”提问。松弛的人比紧张的人难对付。这一点,在看见他的第一秒就钉死了。
两个人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林凯先问了几个程风已经回答过的问题。具体时间点,当时的站位,看到异化兽的第一反应。显然,他看过教育局的档案。程风给出的答案和之前一字不差。那是他在实验日志上给自己排练过很多遍的固定脚本。林凯听完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程风读得懂:和档案一致,没有漏洞。然后他换了角度。
“你当时没有逃跑,反而往异化兽那边走。这是你主动的选择吗?”
程风注意到这个用词。别人问的是“你为什么冲过去”“你当时在干什么”。林凯问的是“这是你主动的选择吗”。
“本能。”程风说。风吹起跑道上的塑胶颗粒,几粒细小到几乎透明的黑砂,滚过他的鞋边。
林凯笑了笑。“本能往危险的地方走,这很少见。”他把手臂搭在长椅靠背上,姿势像在公园里等人。但程风注意到,他的右腿膝盖朝外,重心偏前。随时可以站起来。外勤保持机动性的习惯动作。
“你现在回想那个画面,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林凯的语气,像在问“你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一只异化兽。”
“你以前见过异化兽?”
“在觉醒课上见过教学视频。现实中,那天是第一次。”
每一句都安全。但林凯的每个问题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压。他在找程风有没有“恐惧反应”。正常高中生被异化兽扑倒之后,肾上腺素,闪回,睡眠障碍,身体上的痕迹很难藏。他在找什么,程风一清二楚。实验日志上那个数值,他自己盯了很久。“恐惧持续下降,接近阈值。”此刻他能给出的最大防御就是平淡。每一丝波澜,都会被收录成“异常”。
接着,林凯不问事件本身了。他开始聊别的,语气像两个人等公交时随口搭话。“你平时怎么放松?”“家里还有谁?”“你妈妈是做什么的?”轻描淡写,每个问题都像随口接的,衔接极自然。但程风心里有一张表。实验日志里早就划好了那条线:哪些家庭信息可以被外人知道——程晓梅的职业,家庭地址;哪些绝对不能提——程晓梅已经察觉他的异常,他书包里的备用衣物包。可以回答的部分,他全部老实回答。妈妈是小学语文老师兼心理辅导员。平时放松就写作业,翻翻物理书。每一句字面上都是真的。他只是把所有可能归类为“异常”的行为模式都收了起来。林凯问他有没有兴趣小组。他说没有。“摸石子校准空间感知”“荒地寻找异化兽”“用实验日志分析死亡数据类型”,全部归档为“不存在”。林凯在建立侧写。程风也在递给他一张画像:成绩中等,不爱运动,家里有个当老师的妈妈。掉了漆的绿长椅上,两个人都在填对方的空白。用的是不同的笔。
然后,程风做了一个林凯没预料到的动作。他反问:“你们查这件事,是因为我可能有危险的能力,还是因为我目击了什么需要保密的东西?”林凯愣了一秒。很短,比眨眼稍长。程风捕捉到了。他的右膝往程风这边偏了一线,鞋跟在一小簇被踩扁的草上碾了一下。这个人在重新给他打分。林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这个问题问得很聪明。”然后把长椅上的手放回自己膝盖,手指在裤管上极轻地敲了两下。程风把这个节奏存进脑子里的感知网。程风说:“那你们不用查我。我没有特殊能力。我只是运气不太好。”这句“运气不太好”,是他今天所有话里最接近真心的一句。他没有撒谎。他确实没有所谓的“觉醒者能力”,他早就超出了那个标签的容纳范围。他也确实运气不好。每次死的理由,都不是他能选的。异化兽。霸凌者。天降之灾。
林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蹭的操场灰。“好,那就聊到这里。想到什么想说的,可以联系我。”他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标准的军用安全科格式,白底黑字,左上角一个很小的盾形标志。正面印着“军方安全科·林凯”。背面有一个手写的手机号码,黑色圆珠笔现写的。程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印刷的名片,是发给很多人的。手写的手机号,是给他一个人的。
他回到教室,坐到自己座位上。赵铁柱瞥了他一眼。程风用眼神回了一个“没事”。赵铁柱没追问,把注意力转回黑板。
但下课铃一响,赵铁柱就把凳子往他这边拖了半寸。铁凳脚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刚才那人是谁。”
“问话的。”
赵铁柱皱了皱眉。“教育局不是来过了吗。”
“不是教育局的。”程风停了一瞬。“军方的。”
赵铁柱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按了按,像在把什么东西摁回去。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他把糖放在程风的桌角上。
“吃吧。死过一次的人,应该
吃点甜的。”
程风拿起那根棒棒糖。塑料包装在指间窸窣响。他把它塞进书包侧袋。没有拆。
“下次别往那边跑了。”赵铁柱说。没看他的眼睛。
程风没有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边那排绿长椅,已经空了。
名片他没有扔。他从书包里翻出课本,翻到第47页,把名片插进去,合上,放回桌肚。夹在中间。能找到,但不会隔几页就翻出来。然后他翻开实验日志,在“外部接触”那一页加了一行。“林凯·安全科外勤·C级。侧写型询问方式。已留名片。暂不联系。”下面又加一行。“林凯的膝盖。他是随时准备站起来的人。下次如果他来找我,说明档案已经从‘存疑’升级了。”合上日志。
窗外的阳光和平时一样。但这所学校里,现在不止一双眼睛在看他。安全科的。教育局的。网络上的。陈浩的。林凯的笔记里大概多了一句很不起眼的话。“程风。F级。疑似无恐惧反应。建议纳入后续观察。”那行字躺在一个尚未被任何人翻阅的电子档案深处。坐过那把长椅的人,今天已经把“程风”两个字写进了一份他看不到的报告。
午后的太阳把长椅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跑道边缘。那片被水冲淡了大半的灰色痕迹还在。
椅子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