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还没开始,李文达在教室门口朝程风招了一下手。他脸上挂着一种无奈,像在说“我也不想,但流程得走”。“教育局的人来了,要和你谈一下那天的事。走个程序。”程风应了一声,站起来。赵铁柱在旁边抬头看他。程风用很低的声音说了句“没事”,跟李文达走出教室。走廊上,同学的视线跟着他走了一路。每个人都在用目光搜寻前天那具断成两段的尸体。什么都找不到。
会议室在教学楼三楼。平时是家长接待室。白墙,一张圆桌,几把折叠椅。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的光打在桌面上,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浅灰。两个调查员已经在了。男的穿深灰色便西,四十岁上下,坐姿很正式,手里拿着文件夹和一支笔。女的年轻一些,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台小型记录设备和一叠打印好的问询表格,头发扎成很紧的马尾。桌上还有一支银色录音笔。红灯在闪。
男的先开口。“程风同学,我们不是来调查你的,只是了解一下前天操场上的情况。你放松回答就行。”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褶子,职业性的那种平。程风在他对面坐下。李文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小窗往里看了几次。
问题开始。男调查员打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沓填过的表格,最上面是操场平面示意图,红笔圈了三个位置:看台,跑道弯道,器材室后侧。“当天下午体育课,你在操场上什么位置。”程风说,看台上。男调查员没抬头,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对勾。那栏已经填过了。程风反应过来:位置他们早知道。这一题核的是他老不老实。
“异化兽出现后,你做了什么。”程风说,看到有人没跑掉,就翻下看台了。调查员翻过一页。那张纸上有几段不同笔迹的描述,程风只扫到“翻过护栏”“向南跑”几个字符。他的回答里全是事实,用词却每一处都挑过。只是向那两个同学靠过去。只是被异化兽撞倒了。男调查员听完,没有立刻记。他抬眼看了程风两秒,然后低头写了几个字。
这个节奏持续了好一阵。程风发现,这个调查员从来不问自己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他不需要程风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只需要知道,程风的版本和别人的差了多少。每个回答,程风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太模糊,会被判成“刻意隐瞒”。太具体,会和其他目击者的描述打架。肢体语言也全都控制过。脊背微驼,手指轻握,目光在桌面和调查员之间规律移动。一个普通高中生被叫到会议室该有的样子。
“你被异化兽撞倒之后,有没有失去意识。”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案。但程风注意到,调查员问之前翻到了文件夹的某一页。右上角一行荧光笔标注。有人事前标过。这道题很重要。程风说:“不记得了。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调查员紧跟着问:“恢复意识时人在哪里。”语速比前面快了半拍。他在对一个已知的时间点。程风说,天太黑看不清,走到器材室那边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调查员的手没动。没有记。他没问中间那段路走了多久。他要的只是器材室这个坐标。程风的回答,和安保巡逻记录的时间段刚好对得上。“那天晚上谁陪着你。”程风说,没有人,他自己回去的。调查员写了几个字,盯着那行答案看了两三秒。然后把笔尖挪到备注栏。什么都没写。
然后,最关键的问题来了。男调查员把笔放下了。问话开始以来第一次。“第二天你来学校的时候——”他的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在铺路。“十一份目击证词。描述的是同一个画面。”他翻开文件夹最下面那张纸,没有拿起来给程风看,只把纸角按在桌上。“异化兽的爪子把你撕开了。三名在场的老师用白布盖住了你。白布被血完全浸透。按目击者的一致描述,你的伤势在任何医学标准下都属于致命级别。当场致命。”他抬眼看程风。“但你走进教室的时候没有绷带。没有疤痕。怎么做到的。”
程风的呼吸在胸腔浅处凝住了一瞬。对方不是教育局的人。教育局的人不会数目击证词有几份,更不会用“致命级别”这个词。他在算。那句话里的陷阱:他咬的是“目击者描述”。医学记录,一份都没有。没有尸检。没有死亡证明。十一份证词,每一份都在说他死了,但没有一个人拿得出他死亡的法律证据。这个问题真正的落点。不是你有没有特殊能力。是你说的版本能不能被证伪。
“我被撞飞了。”程风的声音很稳。“醒过来之前的事都不记得。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了很久才找到器材室那边。”
他说的是“醒”。“恢复意识”四个字,他没让它出口。
“操场上到处都是血。异化兽的血,跑道上的水渍,还有几个同学也流了血。我不确定那些目击的同学在那种情况下看清了多少。他们在逃命。恐惧会放大很多东西。”他停了一瞬。“但我确实没有他们描述的那么严重。”
他没有否认目击者。没有承认死亡。“不确定”三个字,垫在每一句判断前面。程风的声音一直很稳。每次在实验日志上写死亡记录,他都是用这种语调对自己描述致死过程。客观,精确,不带任何戏剧性。
男调查员把手里的表格翻到下一页。他没有追问。他没有证据。女调查员和旁边的记录员交换了一个极短的对视。两人都没有表情变化,但手边的备注栏多添了一行字。桌上还放着一叠其他学生的问询记录,十多份的厚度,每一份都是那天在场学生
留下的笔录。程风余光扫到最上面那份。姓名栏隐约是两个字的轮廓,第二个字透过反盖的油墨仍能辨认出大概形状。他不需要把纸翻过来看完整。全校可能被问话的人里,名字带那个字的,只有一个。调查员把那份记录翻面扣在桌上,但没有把它从最上面移走。程风没有多看。他的心脏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多跳了一次。陈浩被问过了。陈浩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陈浩那天在后巷,看到他死了又活过来。如果那份笔录里有任何一个关于“后巷”的字,这间会议室的气氛就不会是“走个程序”。
例行技术检查。男调查员从深灰西装的公文包里拿出便携式基因感应器。成人手掌大的扁平金属装置,表面有蓝色触感槽。型号很新,程风没见过。苏念给他看过上一代的照片。两代的核心区别,是新款提高了“未分类基因片段”的检测灵敏度。“标准程序,在场所有人都要过一遍。”男调查员说。程风把手放上去。触感槽接触手掌的瞬间,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启动。蓝光在他的指间缓慢闪了几次,节奏比他见过的普通觉醒者检测更短,光波频率更快。像在反复确认什么。程风能感觉到体内的碎片网络在皮肤表面被微弱的电磁探头轻触。物理抗性节点,火焰碎片,酸液残留,毒素抗体。它们在基因层面上全都有了标记。只是这些标记,目前还没被任何官方数据库录入。屏幕显示:数据异常·无法归类。女调查员低头凑近屏幕,把感应器翻面看了看型号标号。她说:“设备可能需要校准。”声音仍然很平。但她写下“异常”两个字时,笔触比前面所有备注都重。纸面上那个词的凹痕,比前面任何一段都深。然后她在备注栏的同一行写下那个代号。男调查员也在自己表格的对应位置补了同一个代号。程风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看着女调查员的笔尖,在那个代号后面加了一个很小的加号。
会议结束,男调查员收起录音笔和文件夹。“今天只是例行了解。有需要会再联系你。”女调查员没有看程风。她低头合上记录本,顺手把那份贴有校方统一标签的最上层文件,塞进了档案夹最里侧。
程风站起来,走到门口。李文达在走廊里等。他手里的保温杯握了很久,杯盖上的茶渍干了,在金属边缘留下一圈浅褐色。“没事吧。”程风说,没事。走廊上,阳光从东边窗户照进来,在瓷砖地面铺了一片很普通的白光。程风把校服外套的袖口往下拽了拽。手腕上没有疤。但身体还记得。那只变异犬的前爪拍下来时的力量。骨头从内部一节一节碎开的那种痛感。他把手插进裤兜。走廊里有人在交谈,有人在翻储物柜,广播里在播下午的课程调整通知。一切正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只有一件事变了:从今天起,他的档案里多了一个代号。代号旁边,多了一个加号。
调查员的问话他扛住了。感应器的异常读数也扛住了。全校人的注视下,他把自己收拾成一个滴水不漏的普通学生。可一个代号,他扛不住。代号是引线。现在它很细,很安静。他知道它连着什么。加号意味着,他们看到的异常不止一项。他把代号存进脑子,等放学后发给苏念。让她破译。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推开教室后门。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嘎吱。几个靠门坐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物理课已经开始了。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斜面,小球,箭头。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时断了半截,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讲台边缘。
他坐到自己座位上。翻开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