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日光灯已经全亮了。程风走进教室的时候,周六那种炸裂的沉默过去了大半,但教室里的空气没有恢复。空气是有重量的。它压在每个回头看他的脑袋上,压在他们不得不压低的窃窃私语里。没有人敢正面看他。每个人都在用余光扫他。扫他的胸口,上周五那里被拍断了所有肋骨。扫他的腰,上周五那里断成两截。最后是脸——完好无损,和上周五下午走进教室时一模一样。
赵铁柱坐在教室后排。上周五他跪在塑胶跑道上,铁壁灭了,手在抖。昨晚他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重播那个画面。程风被拍成两段。血在跑道上洇开。他翻了好几次身,凌晨三点多从床上坐起来,给程风发了条消息。一个符号。一个问号。程风秒回,两个字:“睡了。”赵铁柱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继续盯天花板。现在他看到程风走进来,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书包,走到程风旁边那个空位。那个位置以前没人坐。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程风肩上。很重。比上次在器材室旁边那一下还重。程风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赵铁柱的指节在微微收紧,在强行压住把整件事从脑子里拔出去的冲动。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响了整节自习。班主任进来之前,没有人翻开课本。
早自习结束后,李文达把程风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李文达坐进办公椅。那把椅子用了很多年,坐垫边缘磨出一块灰色的海绵。他让程风坐旁边的旧折叠椅,自己拿保温杯喝了一口茶。那口茶喝得很慢。“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他最后问了这个。程风说没有。李文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学校周五晚上给家长群发了通知。操场异化兽入侵,一名学生受伤,已妥善处理。安全科让措辞含糊,不能提具体伤势。你妈看到的就这一句。”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盖上停了几秒。“你那边是什么意思。”这话是试探。程风说:“不用。”李文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可是你上周五”——后半句他咽回去了。“如果你妈问起来,学校这边可以配合。就说受了点轻伤。”他点了点头,示意程风可以走了。程风走到门口,听见李文达拉开抽屉。他在翻一个很旧的学生数据表格。表格第一行写着:特殊体质学生·需关注。
课间,走廊上的消息已经不是高二年级的事了。全校都在讨论。程风从教室走到厕所,不到百步。沿途的储物柜表面反着光。几个靠墙站着的男生在他经过时同时收声。那种静音,像一层东西跟着他走。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声音就断掉。等他走远,声音才敢重新接上。全校的走廊变成一条一条声波断层。一个女生正跟旁边的人笑着说什么,眼角扫到程风,笑容在那个角度上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拨回原位。一个低年级学生站在楼梯口转角,看到他过来就拽旁边的同学。“就是他!那个被拍成两半又活了的人!你看他,他真的没事。”声音不大。程风听到了。他继续走。没有加快步速,没有低头,没有把脸藏进领口里。他走到厕所洗了手,看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表情,和上周五上课时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看手指。右手食指指甲边缘那个小缺口还在。他把手甩干,推门出去。
陈浩在厕所最里面的隔间。他没有出来。他蹲在坐便器盖子上,脚踩在边缘,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隔间的门轴有点松,他用肩膀抵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班级群聊窗口,有人在发上周五操场的照片,有人在问:“你们班那个F级怎么死的。你们之前知不知道他有问题。”他的手指在抖。原因在他自己。全校都在讨论程风会不会被军政部门带走。而他,曾经用火焰拳打穿过这个人的胸口。如果这件事被翻出来。如果今天这个全校焦点的程风说出一句“陈浩杀过我一次”。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把屏幕按灭,缩在隔间里,直到上课铃响。门外的脚步声全散了,他才悄悄出来,溜回教室。
网络上的传播比校园走廊快得多。学校论坛的灌水区周六就被安全科关了,但周一一早有人发现匿名版还能发帖。首页十几条全是同一个话题。标题从“操场异化兽事件完整经过”,到“那个F级到底什么水平”,到“学校到现在不给官方声明是在压什么”。有人上传了一段操场上的手机视频。不到一分钟,清晰度很低,画面一直在晃,封面定格在跑道划线糊成一团的那一帧。但能看到跑道上那摊深色的血迹,和一个被分成两段的模糊轮廓。安全科要求删除的只是涉及程风个人信息的内容,没封住所有讨论。删一个帖子,一小时内冒出三个新的。评论区热度最高的几条——“治愈型觉醒,没问题,就是特殊体质,军方有好几例类似公开档案。”“你管这叫治愈。被拍成两截第二天完好回来。已知治愈型最高纪录也要好几天,才能恢复这种程度的软组织加骨架损伤。”“绝壁摆拍。学校官方到现在没发声明,要是真的早被军方封校拉走调查了。”“我亲眼看到的,假的个屁。那个F级被从头到脚拍断的,我回去以后吐了一整夜。”
觉醒者社区的专业版块也有人开了技术帖,标题是“关于操场事件的基因数据分析,非觉醒者是否可能具有潜在再生能力”。发帖人用了很多专业术语,结论很简单。如果那个F级真的被拍成两段后完好回来,目
前已知的任何觉醒类型都对不上。这是完全新的东西。帖子底下开始有人猜。“有没有可能是被异化兽辐射变异了。”“他不是恢复了,他是根本没死过。你们看到的不是同一具身体。”最后那条猜测,被发帖人自己删了。大概他自己也不信自己写了什么。也可能,怕说得太准被追踪。
安全科压住了外面的版本。校园内部的信息已经失控。这件事滑出了所有人的手。程风管不了,苏念的数据层也拦不住。它在普通人之间流转,每转一次,形状就变一点。
放学的人流散得差不多了,赵铁柱把程风拉到教学楼后面更偏的地方。没有路灯,地面是碎砖和野草。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收跨栏架,铁架子磕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墙根下长了一丛半人高的苦蒿,风一吹,洒出一蓬很细的白色绒毛。他的眼睛有点红。一整天没眨够的那种红。他叫了一声程风的名字。然后他没有问。他直接说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别跟我说你没事。我他妈上周五跪在你旁边,你,你被——”
他说不下去了。手指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又收回来。上周五他跪在塑胶跑道上看到的东西,这辈子都不会忘。程风脸上没有痛苦。被拍成两段之前那一瞬间,程风的表情极其平静。一种“我知道接下来会怎样”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死亡本身更让他害怕。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赵铁柱攥紧的拳头。铁壁没有激活,指关节已经白到了极致。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你现在不用管这个。”
赵铁柱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发白的半月形凹痕。他没有再问。程风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教学楼墙根下,弯腰捡起地上不知道谁丢的半截粉笔,在墙上划了一道很浅的横线。粉笔划过砖面,发出一种很干燥的摩擦声。然后他走了。赵铁柱站在原地,看着那根极细极短的横线,不懂它的含义。粉笔灰从墙上慢慢飘下来,落在野草叶子上,像一层很薄的霜。
程风在心里把它标成一行记录。“赵铁柱·第N次追问·未回答。”他迟早会回答。但不是今天。
风又过了一阵。叶子上那层“霜”,散了一半。